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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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徐澤的手懸在半空,頭頂的燈暗了下來。他們共同經歷過生死,可總覺得離她很遠。有時候,透過她的眼睛,看到的和她說的並不一樣。

徐澤將手放下,垂在身側。

他想起那段監控,他記得她落寞的身影。比起對那個男人的憤怒,更多的,是難過和不甘。

從來都不是沈曼的錯,是生活待她過於苛刻了。

在徐澤看來,以她的口才和應變能力,或許能當演員,收獲一大把忠實觀眾。可像她這樣善良又努力的人,只能為金錢所困。現實生活只允許她生活在舊的居民樓裏,外界所有東西都讓她覺得,只有一死了之才能解脫。這是什麽世道?

生活和現實一同為難她,這些龐然大物只需輕輕擡一下手指,她就爬不起來了。即使使出渾身解數,也只是勉強坐起來,可就算這樣,肩上還得扛著石頭。只是為了活著、溫飽、睜開眼睛,也已經消耗沈曼絕大部分青春了。

她有過娛樂活動嗎?徐澤從來沒見過她的朋友,也沒聽她提起過。或許,她害怕交朋友,害怕未來,害怕幸福,害怕一切不夠永恒的東西。她似乎覺得自己最終只能回到痛苦中,好像只有苦難永遠不會拋棄她。

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大多數時候,沈曼就是都是這樣生活的。徐澤很害怕,他怕壓垮沈曼的可能不是工作,也可能是生活中的瑣事,是天降厄運,是精神貧瘠,是無聊。

他不知道沈曼撐到什麽程度了,也許是幾年,也許是下一秒。他害怕,沈曼這根線,好像隨時都會斷。

咚咚咚。

沈曼忽的驚醒,她眼睛瞪得很大,心中有個聲音不停地告訴她: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沈曼用被子裹緊自己,縮在床的一角,靠在暖氣旁,可還是好冷好冷。她的手腳冰涼,已經麻木了。

咚咚咚。

沈曼嚇得渾身一抖,從被子裏露出眼睛,緊盯著門口。

“我不在,我不在……”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沈曼一下子醒來,死死地抓住被子,不自覺地發抖。

屋裏沒開燈,暗極了,桌子上有幾個開了封的面包。床上被子裏,似乎縮著一個人。

徐澤拉開窗簾,剛露出窗外的路燈,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徐澤回身,看見蔡阿姨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沖他打了手勢,收起鑰匙,出了臥室,幫他把門關上了。

寂靜的屋子裏,就剩下他和沈曼兩個人了。兩片窗簾間不足一尺的縫隙中,投進一縷淡黃色的光亮。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團被子裏,徐澤慢慢靠近她,手拿起又放下。

“沈曼。”徐澤小聲叫她。

“我不是,我不是……”她不斷重覆著。

這幾聲仿佛刺進了徐澤的心裏,他既心疼又難受。

“沈曼,是我,徐澤。”他坐在床邊,想知曉沈曼的狀態。

“徐澤,徐澤……”被子裏的聲音很不正常。

“你可不可以看看我。”徐澤的心好像被揪住似的,一只手扶在床沿,另一只手想要看看她。

被子裏的人不動了,幾秒後,從被子裏探出一個頭,沈曼披頭散發,臉色蒼白,雙眼無神。

“你怎麽了?”

借著窗外微弱的燈光和月光,沈曼的頭一點一點地扭向徐澤,像卡頓的機器,行為極其詭異。很快,兩個人的眼神對上了。

下一秒,沈曼從枕頭下迅速掏出一個東西,抵在徐澤的脖子上。他只感到脖子一涼,下意識低頭看去,是那把刀,那把徐澤捅過人的刀。而千思萬想的人就在眼前,正想要殺他。

徐澤沒說話,也沒躲,只是看她。

“你是怕我告發你吧。”她笑了,陰惻惻的。

徐澤一楞,不可思議地看向沈曼,可她的眼神狠厲,比這把刀還要鋒利百倍。

“沈曼。”

“你餓不餓。”他說道。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可徐澤的視線逐漸模糊,淚水順著下巴流到沈曼手上。

沈曼神情恍惚,手一抖,將刀迅速扔出去,摔在地板上,發出嘭的一聲。

“啊——”她一邊喊,一邊開始揪自己的頭發。

“有血,有血……”

“你別這樣,沈曼。”徐澤抓著她的手,不知道她哪來那麽大力氣,徐澤勉強控制住了她,不過幾秒,她又開始扯身上的衣服。

徐澤見狀,立刻抱住她,可她還是不老實,好像不認識他一樣,胡亂撲騰。徐澤無奈,只能死死將她抱在懷裏,任憑她又打又咬。

慢慢的,她打累了,整個人癱在他懷裏。徐澤將被子拉過來,將她蓋得嚴嚴實實。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她靠在徐澤的胸口,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嘴裏喃喃自語。

徐澤一開始以為她說的是回自己的家,直到她說出那句。

“好安靜啊,這裏真好。”

他幾乎一下子就反應過來,是山裏那片松林的小溪。他低頭看向沈曼,她沒有往日的活力,一雙眼睛呆呆地看向窗外,嘴裏反覆念叨什麽。他將耳朵湊過去,這才聽見。

“真好,真好,真好……”

徐澤的心快要碎了,他懷裏的人,為什麽會被折磨成這樣。他仰頭,深吸一口氣,摸了摸沈曼的頭。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直到沈曼累極了,她才終於不說話了。此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徐澤想把沈曼安頓好,可她的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他怕把好容易睡著的沈曼吵醒,只好一起躺下。

徐澤摟著她,幾乎把所有被子都蓋在沈曼身上,又將邊邊角角塞嚴實了,這才放下心來。

黑夜中,他看不太清沈曼的臉,但能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慢慢的,徐澤也睡著了。他們相擁而眠,沈曼耳邊的竊竊私語,也總算安靜下來。

十幾年前的夜裏,也是這樣安靜。那時候徐澤太小,還不明白什麽是死亡,只是跟著大人進屋,看床上躺著的爺爺,又跟著大人出去,他們關上門,再沒人叫他,他也再沒進去過。

後來,徐澤長大才明白,那扇門叫天人永隔,叫思念,叫癡心妄想。當時,徐澤的認知與情感出現了偏移,錯誤地以為自己不想他。

後知後覺是殘忍的一把刀,它劃開陳舊的傷口,在名為懊悔與無知的肋骨間,狠狠插上一刀。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間漏下,在屋子裏投下一道刺眼的亮痕。

徐澤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沈曼一只胳膊和一條腿搭在自己身上,還在睡著。徐澤一點一點地旺床邊挪,又小心地把她的胳膊腿放回去,蓋上被子。

趁著她還沒醒,徐澤把桌子上吃剩的面包清理出來,壞掉的全都扔進了垃圾桶。他進了廚房,只找到些掛面和雞蛋。

沈曼悠悠醒來,腦袋沈沈的。

廚房離得很近,她聽見有人在小心地拿自己放在櫃子裏的鍋。一轉頭,看見整整齊齊的桌子。原本散落一地的書也擺好了,放在桌子左上角。她立刻就知道那是誰了。

沈曼本來覺得自己堅強能忍,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也就過去了。但遇到他,自己好像突然變得脆弱了。

可下一秒,她看見了那把刀,正明晃晃地擺在桌子上。沈曼馬上把刀塞進抽屜,但她想起昨晚將刀放在他脖子上的情景。

沈曼捂住嘴,天啊,她都幹了什麽?

“你這幾天去哪了?”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沈曼慌忙轉過去,擋住身後的抽屜。

“能去哪,不是學習就是吃飯。”她笑了笑。

“是嗎?”他知道沈曼在說謊。

“偶爾去書店買點書。”她說的煞有其事。

“沈曼。”

“嗯?”沈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難道他發現什麽了嗎?

“你生病了嗎?”

她緩緩擡頭,徐澤朝她走過來了,越來越近,最後在她面前停下了。

“我……”沈曼的目光開始躲閃。

“可是我很想你。”他一把摟住沈曼。沈曼的頭靠在他肩上,低頭便看見他脖子上那幾個牙印。

“我看你家裏只有這些,就先簡單做了點。”

一碗熱騰騰的面條被徐澤端上桌。是雞蛋面,上面還打了個荷包蛋。

“等吃完早飯,我們去吃點好的。”他補充,拿了小凳子,坐到沈曼的對面。

沈曼看著面條,拿起筷子卻不敢吃,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說那件事,他卻先提了。

“那把刀你小心些,別劃傷自己。”

沈曼心裏一驚,小聲答應著。然後趁著拿手紙,又悄悄擡頭看了徐澤的脖子,似乎沒有痕跡。他正打量花瓶裏蔫了一半的郁金香,左手拂過黃色的花瓣。

“還是還給你吧。”沈曼心虛,手裏的筷子攪合著面條。

“你留著防身吧。”

沈曼手裏的筷子忽的停下。

“防我也行。”

沈曼趕忙看他,見他一臉笑嘻嘻的樣子,連忙解釋。

“我不是……”她不想傷害徐澤。

“我知道。”徐澤打斷了她。

“我的意思是……”

“我都知道。”就是傷害他也可以。

他的目光柔和而堅定,看起來就算真將他扔下了,他好像也不會把自己怎麽樣,或許還會反過來安慰她。沈曼沈默,往嘴裏塞進半個荷包蛋,心裏莫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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