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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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酒店的房間裏昏暗無比。徐澤睜開眼,從枕邊拿起一只銀色耳環,將它放在鼻尖,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些玫瑰香氣。

半響,他從床上起來,手在門把手上,扭動了微小的弧度,又將手放下了。他重新回到床上,對著墻壁發呆,直到米白色的墻壁逐漸出現五彩斑斕的光影,然後變黑,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洞,仿佛要將他吸進去。他這才反應過來,眨眨眼睛,一頭倒下去。

沈曼從來沒給他打過電話,盡管有她的聯系方式,但他不敢聯系,怕招她厭惡。他無數次地回想起那天淩晨的事,後悔了千次萬次。

他曾偷偷在她上下班的時間去找她,遠遠的站在角落裏。好巧不巧,他一次也見不到她。他日夜顛倒,有時候就坐在沈曼家對面公園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天。等到他胃開始隱隱作痛,他才自嘲地笑出聲,發覺自己的心空了好大一塊。

幾天後,徐澤在洗手間無意間擡頭,鏡子裏的他嚇了自己一跳。他眼下烏青,眼白布滿了紅血絲,顏色很差,這個蓬頭垢面的人是誰?

他驚恐地捂住臉,覺得沈曼一定不會喜歡現在的自己。於是他趕忙進了浴室,收拾完,又點了外賣。

“沈曼……”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手握著那枚耳環,放在心口,再一次倒在床上。

過了幾天,沈曼選了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來到會所。門口的牌子還沒亮燈,‘春宴高級會所’幾個字反倒顯得冷清。

她進了門,前臺大廳被裝飾得華貴無比。水晶吊燈懸在天花板上,大得仿佛搖搖欲墜。大門口右側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畫,朦朧的夜色中正掛著一輪明月,在深藍色的雲霧間,散發淡橙色的光暈。

沈曼疑惑地打量著,最後站在那幅畫面前。她仿佛又聞到冷冽的風與幹葉子的香氣。空蕩蕩的山裏,回響起腦中純凈的思維之聲。

“喲,回來了。”晴姐穿著白色的貂絨走了過來。

“花了我不少錢呢!”見她站在新買的畫前面,得意地指了指。

可在沈曼看來,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是月光如水落在枯草堆上,是寂寥的秋風劃過廟裏的房檐,是跳動的火光在淺紅墻壁上照出的黑影。

沈曼連眼神都沒給她一個,她這才聞到裝修的油漆味。

那十四天的回憶,在別人看來是危及生命的劫難,卻在之後的艱難日子,成為了她精神休憩的小屋。每每回憶起來,反倒使她受益良多。

“我要辭職。”

沈曼出了會所,站在那顆聖誕樹前面,長舒了一口氣。要不是剛剛和會所扯皮,她早就回家了。天邊的太陽馬上就要落山,只留一個金色的邊,周圍光線漸暗,估計不一會兒就黑透了。

兩個小時前,晴姐聽她說要辭職,站在大廳,抱著胳膊,譏諷地笑了笑。一開始還不相信,覺得沈曼在開玩笑。又是威逼利誘,又是調整工資。見沈曼不為所動,才反應過來她是玩真的。於是,指著沈曼就說她忘恩負義,得了便宜還賣乖。還是沈曼最後松了口,最後一個月工資不要了她也要走。晴姐臉上的肉抽動著,拿捏不住沈曼,這才順利辭了職。

“沈曼姐!”

小周從道對面跑過來,一把抱住沈曼。

“你怎麽來得比我還早,你不是向來卡點嘛?”

沈曼摸了摸她的肩,把她的劉海順了順,欲言又止。

“我以後不會再來了。”沈曼還是告訴了她真相。

“你真的要走嗎?”她松開了手,一臉失落地看她。

“是啊,這不太適合我。”

幾秒鐘後,小周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沈曼姐,我覺得你肯定會有大發展的!”她拉起沈曼的手。

“借你吉言!”

沈曼擺擺手,看小周進了大門,消失在她眼前。

回家路上,燈逐漸變少。

她在車站等早班車,看了眼手機,已經十點多了,只剩下最後一班公交。

等她上了車,發現車裏只有一個人。一個男人坐在最後排,穿著衛衣,套了個短款灰綠色羽絨服。沈曼習慣坐在門邊的座位,等著下車。

她下意識看向車窗,窗外一片安安靜靜,只有道路上照明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商鋪逐漸變得稀疏,離家越近,越是冷清。窗戶上,她看見玻璃映照出自己疲憊的臉。

忽然,她看見另外一個人,就在她斜後方不遠的位置。她猛地回頭,看見那個戴衛衣帽子的男人不知什麽時候挪了位置,坐在離她不遠的過道對面。此刻正盯著她看,見她發現自己,連忙轉過頭去,假裝望向窗外。

沈曼捏緊了自己的包,一只手輕輕拉開拉鏈,想摸向那把剪刀。摸來摸去,她找不到,猛地想起上次她把簡單扔在了沙發下。沈曼手心立刻就滲出了汗,心裏開始打鼓。幾秒鐘後,她掏出手機,裝作玩游戲的樣子,點開通訊錄,卻發現,裏面躺著的全都是不能聯系的人。

徐澤。

她不知為何想到他的名字,她不久前剛存了他的聯系方式。

但沈曼嘆了口氣,手指在徐澤二字猶豫,好幾次幾乎要點上去,可她最終還是按滅了屏幕。

門開了——

沈曼故意沒有起身,在最後一秒,迅速站起來沖了出來。跑出公交車的沈曼氣喘籲籲地回頭,那個人站起來,站在隔著一道門的後面,盯著她看。

車終於開走了。沈曼一路小跑,回到單元門。望著黑洞洞的門口,準備打開手電筒。她現在無比害怕,恐懼感應燈亮起前的黑暗,或許哪個角落藏著手持武器的壞人。

心跳得飛快,不知道是因為跑步還是害怕。等沈曼打開手機剛點開手電筒,邁進單元門,一樓的感應燈唰的亮起。

“啊——”

面前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頭低著,嚇了沈曼一跳,她立刻後退幾步。燈一亮,沈曼定睛一看,認出了他。

徐澤。

他穿著黑色大衣,戴著皮手套,臉色不太好。聽見沈曼的聲音,他緩緩擡起頭,死氣沈沈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毫無顧忌地落在沈曼身上。

終於見到她了。

沈曼提著的心終於放下,關閉了正對著徐澤的手電筒,將手機放進包裏。

兩個人一站一坐,互相看著,一句也不說。直到感應燈滅掉,徐澤又隱入黑暗,看不見他了。可在徐澤眼中,沈曼卻無比清晰。外面的路燈將她照得溫暖明亮。長發被她紮成低馬尾,兩只手互相握著。

等了一會兒,沈曼見他不說話,準備伸手打開手機,繞過徐澤回家。

突然,手腕被人攥住。沈曼擡頭,徐澤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面前了。

“明天,就是聖誕節了。”

沈曼不明所以,疑惑地看他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徐澤見狀,立刻松開了。

“我們說好了,一起過。”他當做什麽也沒發生一樣,依舊笑嘻嘻的。

“你有病吧。”沈曼沖他的胳膊狠狠打了一下。

本想他能有所收斂,誰知,他上前一步,離沈曼更近,還將臉伸過來。

“你打吧,怎麽對我都行。”

“你,你你,你……”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什麽脾氣都沒有了。

忽然,路燈閃了兩下,周圍暗了兩秒。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裏,沈曼捂著嘴,下意識抓住徐澤的袖子。她這才覺得後怕,想起剛剛在公交車上的一幕。

燈亮了,一切又恢覆了正常。徐澤看她一臉緊張,覺察出不對來。

“怎麽了?”徐澤慌忙問道。

沈曼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張開雙手,對沈曼輕輕點頭,像小狗在搖尾巴。沈曼鼻子一酸,毫不猶豫走向他的懷抱,將臉靠在他身上,怕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怎麽回事?”徐澤的手拍了拍沈曼的背。

“今天是平安夜,我想吃蘋果。”

她頓了頓。

“我想吃。”她的聲音略帶鼻音,沒說實話。

“好。”

沈曼仰起頭,推開他,徐澤攬她的手放下。徐澤的目光追隨著她,發現沈曼的眼圈紅紅的。

“好什麽好!根本就沒有!”她委屈地難受,腳跺向地,碎發沾著眼淚貼在臉上。

徐澤趕忙拉住她的胳膊,緊盯她的一舉一動。

“我為什麽總是擔驚受怕。”沈曼咬著嘴唇,拽徐澤的衣服。

“為什麽?”她雙眼噙滿眼淚,呼出好幾口白氣。

“其實你特別厲害,你只是不相信自己。”欽佩的目光落在沈曼身上。

沈曼以為他會像大多數人一樣,說出‘有我在。’這種可笑的話,但他沒有。

“你忘了?你撞倒了那三個壞人,救了我。”

沈曼急忙捂住他的嘴,急忙四下張望。

“別瞎說,我可沒有。”

徐澤發現她的指尖冰涼,將她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兜裏。

慢慢的,她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我想過平淡的生活,我要過普通人的日子。徐澤,徐澤我好累。”

“只要你想,馬上就能實現。”

沈曼對上他鼓勵的眼神,想起來今天辭了職,更是對自己又相信了幾分。她頓了頓,還是開口了。

“剛剛有人跟蹤我。”說話聲再次帶著哭腔。

“你是在說我嗎?”

沈曼抹了把臉,擡起頭,怕了徐澤的肩。

“當然不是你!”

“啊……你怎麽那麽煩人。”

沈曼跟他說了事情的經過,徐澤很高興她辭了職,並表示全力支持她重新開始。

“那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沈曼的臉頰被冷風刮得生疼。

“蘋果在門把手上掛著呢。”徐澤拉住她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徐澤跟著她上樓,目送她關好門,才轉身離開。

沈曼坐在客廳,望著那一大兜又紅又大的蘋果,甜蜜地笑了。

他怎麽那麽會哄人?

手機屏幕亮起。

“我明天一早去接你,好嗎?”

是徐澤發來的好友申請。

沈曼又笑了,反應過來後又急忙揉搓自己的臉。

“哇,沈曼啊沈曼,你真是太不矜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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