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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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沈曼在轉角處靠著墻壁,大口喘氣。她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隨即笑了。

“姐,有什麽好事呀?”是小周,她正哼著歌往化妝間趕。

“沒什麽。”她立刻收拾好了情緒,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因見到徐澤而感到高興。

“你來,我給你卷頭發。”小周沖她偏了偏頭,她幾縷火紅的發絲在空中揚起。

“我今天不了。”沈曼微笑著搖搖頭,讓小周先回去忙別人了。

一轉身,沈曼的情緒冷落下來。她的右手緊捏自己的左手,強迫自己別上了那小子的當,她總覺得還沒看到想要的真心。

下了班,沈曼一出會所的門,就看見徐澤站在門口,他正在擺弄門口那顆綠油油老松樹上的鈴鐺。徐澤一見她,便摘下口罩,沖她傻樂,像一只搖著尾巴的金毛。

冬天的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連太陽都沒來得及升起,到處一片白茫茫的寂靜。只有他,耳朵紅紅的,呼出好幾口白氣。

沈曼抿抿嘴,將臉埋進圍巾裏,悶頭向前走,打定主意不想理他。徐澤打招呼的手落下來,眼瞧著她無視自己,從他身邊走過去。

可是,熟悉的腳步聲又在身後響起。那聲音很近,混著泥濘的冰碴,一步一步,傳入沈曼的耳朵。她微微一笑,將圍巾往上拉了拉。

等車的站臺依然空無一人,沈曼走過去,像往常一般查看手機上的時間,然後等待最早一班公交車。

大道上的雪早化了,其餘的被堆在兩側,足有半個小腿那麽高。其中摻雜了些黑的、土黃的灰塵,混在裏面,冷成一團。路面則露出灰藍色的瀝青,天氣幹燥,一點兒水漬都沒有。

徐澤從她身後,走到她旁邊,在離她兩三米的地方停下。沈曼瞪大了眼。

徐澤以前,從來都是離她遠遠的。有時在她身後,有時只是在遠處看看她,變離開了。

這一次,她本想像以前那樣裝作視而不見,可公交車遲遲不來。

“你……”

她終於忍不住了,剛轉過頭,說出第一個字,映入眼簾的是他一副認認真真的表情。

“沈曼。”他開口了,這下換作沈曼不知所措了。

“幹,幹嘛?”

“我們是過命的交情。”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似乎還有別的話等她,就等沈曼一點頭,他便將網兜收起,讓沈曼不得不跟著他走。

沈曼從沒想過他會說這句話,一時變得啞口無言,卻也想不出反駁的話,只好將推開他的話語咽進肚子裏。

“你想幹嘛?”沈曼的聲音比往常大些。

徐澤向前一步,看見沈曼眼中的驚慌失措,還有微微濕潤的眼睛,他是又心疼又好笑。

“你到底想幹嘛?”

見徐澤不說話,她將帽子掀開,目光盯得緊緊的,頗有虛張聲勢的樣子。

沈曼的頭發被風吹起來,淩亂地掃過臉頰。

“生死之交,吃頓飯不過分吧。”徐澤的手從兜裏拿出來。

沈曼本準備了長篇大論,圍繞‘他們之間有多麽不合適’這個命題,從各個角度讓他知難而退,他卻只是提了個小小要求,一下子讓她偃旗息鼓了。

“可是……”沈曼疑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徐澤又向她靠近一步,深藍色的羽絨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好看。沈曼微微皺眉,擡頭,一副審視的樣子。但徐澤總以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示人,此刻,他以一種只要拒絕,便會受傷的表情看她。

他的頭發長了些,似乎還做了造型。鼻梁高高的,但五官帶有鈍感。在白雪的映照下,他小麥色的皮膚白了些,像她看過的韓劇主角。

見沈曼不說話,徐澤的手擡起。此刻,沈曼腦中正浮想聯翩,他一丁點兒的動作就足矣引得沈曼警鈴大作,見徐澤靠近她,不由得後退一步。

徐澤見她如此小心,笑了一下,手伸過去,輕輕將沈曼的帽子又重新戴了回去。

沈曼怔住,隨即尷尬地抿抿嘴,呼吸著圍巾裏溫暖濕潤的空氣。

“可是什麽?朋友嘛,吃頓飯很正常吧。”

他為什麽看起來如此從容不迫?語氣那樣輕松自在?好像只有沈曼自己在暗暗較勁。她甚至有些失落,尤其是聽見了‘朋友’這個詞。

風吹動樹梢,她的耳朵重新變得溫暖起來。她的頭低下了,瞥見徐澤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相互摩挲。

“吃什麽?蘋果嗎?”沈曼隱藏起自己的笑容,故意朝遠處看,一輛公交車正好停在上一個路口的紅燈下。

“水煮魚。”

沈曼的明亮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說過的。”

沈曼擡起頭,看向他。兩人視線交疊,仿佛回到了那個溫暖的車裏,守著那口破銅鍋,看對面粉橘色的朝霞映照在連綿不絕的山間,慢騰騰的紅日爬上淡藍色的天空,期待會有一條生路擺在他們眼前。

咕嘟咕嘟。

熱騰騰的水煮魚冒著泡被端了上來。麻辣鮮香的味道從大碗中飄出來,滿滿的紅油,紅紅的辣椒段與豆芽點綴其間,鍋裏大片肥嫩的魚肉若隱若現。

隔著氤氳的熱氣,沈曼看見徐澤從服務員手中接來了兩杯溫熱的飲料。

沈曼沒怎麽說話,一直悶頭吃飯。徐澤也不起話題,自己很少吃,反倒用另外一副筷子不斷夾著魚肉,幾乎全都放進她碗裏。

沈曼逐漸變得心虛,她嚼東西的速度越來越慢,慢到跟前的盤子裏的魚肉快被徐澤堆成一座小山。

“你怎麽不吃了?”徐澤發現了她的異常。

“你好像……”

“好像什麽?”徐澤放下了筷子,認真地看她。

“是味道不好嗎?”

“不是不是。”沈曼連忙擺手。

臨近中午,店裏的顧客逐漸變多。點菜、說話、大笑的聲音此起彼伏,全在此刻充當了背景音,兩個人眼中只有彼此。

“那你說。”他的眼神是如此認真,讓沈曼覺得無比可惜。

“你好像從來沒問過,我當時為什麽不告而別。”

“我知道。”徐澤長舒一口氣,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還將沈曼的碗向前推了推。

沈曼桌下的手捏著褲子的毛呢布料,心忽然緊張地揪起來。

“知道什麽?”她看著碗裏的菜,沒動。

“你上次不是說了,你怕我不是真心喜歡,而是別的。”他放下筷子,同她講話。

沈曼心房一顫,尤其是在聽見‘喜歡’一詞時。

“其實不僅僅因為這個。”她頓了頓說道。

徐澤一楞,微微歪頭,似乎有些緊張。

“那是因為什麽?”語氣溫柔,好像隨時準備記下來似的。

沈曼沒說話。

“沒事,你說,大不了我們做朋友。”徐澤根本不想做朋友,只想改正沈曼不喜歡的部分。

沈曼笑了笑,她覺得與對面這個人做不成朋友。與他待在一起,自己總是忍不住想入非非。

“我啊……”沈曼開口了。徐澤的上半身微微前傾,等著他心上人的下文。

“我與你是兩個世界的人。”

徐澤一下子就明白沈曼話中的含義,她雙手一攤,無可奈何。

“我從來沒……”

看著徐澤慌張的樣子,沈曼擡起右手,熟練地打斷了他。

“我知道。”但這樣的對話,沈曼已經聽過無數次了。

“他們一開始都這麽說。”親戚這樣說,鄰居那樣勸,朋友明褒暗貶,最後都離沈曼遠遠的。所以,沈曼換了個地方住,除了房東,她和誰都沒有來往,誰也不知道沈曼是做什麽的。

“心有芥蒂這個詞我深有體會,怎麽可能會一丁點兒都不介意呢?”她的手放到桌下去了。

“我理解他們,我的工作確實是一件有損品德,助長他人惡劣的事。”沈曼看向碗裏晶瑩剔透的魚肉,摻雜著幾粒麻椒,快要涼了。

徐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來。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我這樣的人怎麽能有資格,提那麽高的要求?明明自己都已經生活在渾水裏了,還要去奢望什麽不慘有雜質的感情。”

玻璃杯裏半片黃色的檸檬漂浮在上面,杯壁上的水珠正緩緩落下。

“沒有,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沈曼拿起杯子的手放下了,她擡頭,看見徐澤一雙堅毅的眼。

“你善良,也並不愛慕虛榮,你甚至對自己要求甚高。比那些有體面工作,卻恃才傲物的人不知道強多少。”徐澤將沈曼的話全部都聽進去了,發現沈曼那些自認為低人一等的事情,全都是現實因素的無奈,醫藥費是個無比龐大的數字,她又能怎麽辦呢?

“沈曼。”

“嗯?”她想知道徐澤能說什麽。

“不要自己看輕了自己。”

“我一直在努力。”沈曼一笑,忽然覺得對方明白她一些了。

“你是我見過的,最明媚的人。”

沈曼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個詞語來形容她,這個詞匯好溫暖,她很喜歡,也正是她向往的。有什麽事情,比自己已經成為了自己夢想中的人更快樂呢?

“錢的事情解決了嗎?”

“解決了。”沈曼不知道要說什麽,只好問一句答一句。

“最近吃得飽,穿得暖嗎?”

“窮日子已經過去了。”沈曼低頭,不敢看他,慶幸他問了別的問題,沒有繼續問下去。

“吃這個。”他端來一碗冰粉,並沒有過問錢的由來。

“我反倒認為,我們相當合適。”

沈曼瞪著眼睛看他,這樣的話居然臉都不紅地說出來了。

“那是,那是因為……”沈曼腦中拼命組織著句子,頭發因為靜電,黏在衣服上,越整理越是亂。

“因為我們在荒郊野嶺,沒有現實因素的考量嗎?”

“你怎麽知道我要說這個。”沈曼不小心拽掉了自己的一根頭發。

“我們已經通過現實的考核了。”

與過去和解,和生死交手,人性之間的博弈……一件件事情、一幕幕畫面,在沈曼的腦子裏閃過。

“沈曼,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所以,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

“什麽機會?”沈曼瞬間警惕起來。

“打動你的機會。”

“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問。光線落在他身上,她想起與他第一次在船上見面的樣子。那時候月黑風高,心也是這樣咚咚地跳,可情緒確實完全相反的。

沈曼沒說話,腦子嗡嗡作響。

“不可以也沒關系,我可以等等,畢竟是我有求於你。如果你有需要,我也可以不再來打擾你的生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沈曼連忙擺手。

“你別著急給我答覆,慢慢想。如果你不想去想,也是可以的。”

徐澤的臉在明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溫柔。那條右眼角的疤痕也為他的俊朗增添光彩。

“因為,對我來說,你是很珍貴的人。”

沈曼心如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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