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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美美跑路(修) 哎呀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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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美美跑路(修) 哎呀被抓了。

喬言盯著屏幕上那句“我們見面吧”,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見面?!為什麽這麽突然?

開什麽國際玩笑!

見面等於當場掉馬,掉馬等於他這段時間處心積慮的釣魚計劃徹底敗露,等於賀晏舟會發現自己被一個男大學生耍得團團轉還送了房子車子。

到時候別說被扔進河裏餵魚了, 喬言懷疑自己會被賀晏舟剁碎了做成貓糧餵屁屁!

不行不行不行, 絕對不行,他這條小命還想多活幾年呢!

喬言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幾乎要擦出火星子。

小桃咬人超疼:不行不行不行不行!daddy我們不是說好慢慢來嘛QAQ

小桃咬人超疼:見面的事情能不能再等等呀?人家還沒準備好啦

小桃咬人超疼:(小貓對手指.jpg)

Yan:下周我有空。

小桃咬人超疼:下周也不行!我家園還沒建好呢!說好了要帶daddy看我最完美的家園的!

他發完這句, 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拖,就硬拖,拖到賀晏舟忘記這回事為止。

但賀晏舟顯然不打算讓他糊弄過去。

Yan:家園可以以後再看。

Yan:你最近總是在躲我。

喬言確實在躲,不僅線上回消息慢吞吞, 線下更是巴不得見著賀晏舟就繞道走,可他沒想到賀晏舟會這麽直接地說出來。

小桃咬人超疼:我沒有躲呀,就是最近比較忙嘛,要考試了, 還要打工,daddy是不是不喜歡小桃桃了

小桃咬人超疼:(眼淚汪汪.jpg)

Yan:見面說。

喬言:“……”

喬言急得在大床上滾了一圈,他坐起來, 咬咬牙, 決定使出殺手鐧。

他翻出那套買了就沒敢穿第二次的藍色Lolita裙,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塞進去,戴上長假發和藍色美瞳,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面那個少女,做了個深呼吸。

打開攝像頭,調整角度, 燈光調到最柔和,濾鏡拉滿。

他先發了幾張局部照片,微卷的發梢掃過肩膀,蕾絲手套包裹的指尖,裙擺下系著絲襪邊的細白小腿。

小桃咬人超疼:daddy你看,新裙子哦~好看嗎?

小桃咬人超疼:【圖片】【圖片】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輸入了很久。

Yan:嗯。

喬言不滿意這個反應,怎麽就一個“嗯”,也太敷衍了吧!

於是他直接撥了視頻通話。

“daddy~~~”喬言捏著嗓子,努力讓聲音又甜又軟,“你看嘛,我特意穿給你看的。”

他把手機架好,在鏡頭前小心翼翼地轉了個圈,蓬松的藍色裙擺飛揚起來。

他眨眨x眼,把臉湊近鏡頭,長長的假睫毛撲閃撲閃的,“喜歡嗎?”

賀晏舟那邊很安靜,過了幾秒才傳來聲音,比平時低啞一些:“喜歡。”

“那daddy還要急著見面嗎?”喬言趁機撒嬌,“等我先把家園建好嘛,我想給daddy最好的第一印象呀~”

他說著,手悄悄移到裙子的領口。這套裙子領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子。

喬言低下頭,用牙齒輕輕咬住最上面那顆扣子,眼睛卻擡起來,濕漉漉地看著鏡頭,珍珠扣在唇齒間泛著溫潤的光。

他含糊地說,因為咬著扣子,聲音黏糊糊的:“好不好嘛~”

視頻那頭,賀晏舟的呼吸很明顯地頓了一下,變得有些重。

喬言心裏小小得意了一下,他松開扣子,轉而用手指一顆一顆去解,動作故意放得很慢,指尖在鎖骨附近的皮膚上若有若無地劃過。

賀晏舟突然問:“熱嗎?”

“有點呀,”喬言故意扯了扯松開的領口,讓一小片白皙的皮膚露出來,“這裙子好厚,daddy幫我扇扇風?”

他邊說邊轉過身,背對鏡頭,反手去夠背後的綁帶,做出要解開的樣子,“真的熱嘛,daddy幫我……”

“別動,”賀晏舟打斷他,語氣有點急促,“把扣子扣好。”

喬言停下手,轉過身,歪著頭看鏡頭,眼裏帶著狡黠的光:“daddy不想看嗎?”

“……”

“可是daddy的呼吸都亂了呢。”喬言故意說,還把耳朵往手機聽筒邊湊了湊,雖然其實聽不清,但他就是要這麽說。

賀晏舟那邊沈默了更久。

終於,他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才更低更沈,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下周見面,時間地點我發你。”

喬言:“……”

滾。

“daddy,”喬言急了,也顧不上演了,“你怎麽還記著這個啊!!!”

“必須見,”賀晏舟的語氣聽起來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帶著他慣有的強勢,“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清楚。”

“可是……”

“聽話,”賀晏舟的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把衣服穿好,早點休息,下周見。”

說完,視頻通話就被/幹脆地掛斷了。

喬言盯著變黑的屏幕,楞了好幾秒,然後洩氣地“嗷”一聲癱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

完蛋了。

這個老男人是鐵了心要見面了。

他躺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爬起來,費勁地把那身覆雜的裙子脫下來,換回舒服的T恤短褲。

假發和美瞳也摘了,他看著鏡子裏恢覆男裝的自己,擡手揉了揉剛才被假發箍得發紅的額頭,心裏空落落的。

跑路吧。

這次是必須跑路了!

*

喬言重新登錄了游戲,手指懸在圖標上猶豫了幾秒,才點下去。

粉色小人“小桃咬人超疼”出現在家園的出生點,喬言看著屏幕裏這個由他一手打造的夢幻世界,心裏突然抽痛了一下。

跑路之後,這個賬號自然就廢了,連同這個他曾經興致勃勃規劃,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家園,也會隨著賬號的沈寂,變成服務器裏一串即將被清理的冗餘數據。

他操縱小人,慢慢地在游戲裏走。

先經過星熒花田,藍瑩瑩的花光在屏幕裏安靜地亮著,和那天晚上Yan帶他來時一樣。

喬言停下,讓小人做了個俯身采花的動作,機械又重覆,采了又采,虛擬的花不會真的消失,但是當時來這裏采花的兩個人,應該都不會再來了。

他松開按鍵,小人頓住,面朝著那片光。

然後他換了個方向,走到許願噴泉邊,橘貓小橘子正蜷在噴泉的底座上睡懶覺,頭頂冒出小小的“zzZ”氣泡,喬言盯著那串氣泡發了會兒呆,才想起這是Yan送的生日禮物。

當時他怎麽就那麽高興呢?

繞過噴泉,三生樹就在不遠處。那根系著他們游戲伴侶身份的紅綢帶,正在風裏飄啊飄,他盯著那抹紅色,忽然想起結緣那天。

系統特效炸開滿屏花瓣時,他正咬著泡面叉子,心頭掠過得逞的竊喜。

後來很多個晚上,他一邊對著高數題犯困,一邊把游戲角色掛在這裏,看著旁邊Yan那個始終沈默的劍客角色,竟也會覺得,這個虛擬世界好像也沒那麽空蕩蕩的。

他把小人停在那兒,自己也跟著不動了。

這才多久?滿打滿算,四個月。

四個月,夠他編造一個叫小桃桃的假身份,夠他捏著嗓子發一堆讓他自己事後想吐的語音,夠他不要臉的收下那些燙手的,貴得要命的禮物。

四個月,他習慣了每天上線看看家園,澆澆花,逗逗貓,習慣了有個人在游戲裏陪著他,哪怕那個人在現實裏兇得要命。

四個月,他都差點忘了,這只是他精心布置的一場騙局。

但夢總是要醒的。

喬言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

他想,賀晏舟那種人,身邊一定不會缺人陪,好看的,溫柔的,聰明的,要什麽有什麽。小桃桃不過是他無聊時逗弄的一只電子寵物,現在寵物不聽話了,他大概也快膩了。

他想著想著,鼻子有點酸。

他退出游戲,打開手機銀行,把最近打工攢的錢都匯總到一起。數字跳出來:37682.5元。

離二十萬還差得遠呢。

但他等不了了。

他把錢一筆筆轉進一張不常用的銀行卡裏,然後打開抽屜,拿出那條黑鉆項鏈。

項鏈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每一顆碎鉆都亮晶晶的,中間的黑色主鉆像璀璨的夜空。

喬言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他縮了縮手指。

按照計劃,他應該把項鏈還回去的,這玩意兒太貴重,他不能要。

但……就這一次。

喬言把項鏈戴在脖子上。

冰涼的鉆石貼在皮膚上,又再次慢慢被體溫焐熱。

“就留這一樣,”他對自己說,“當個紀念吧。”

*

六天後。

Yan:明天下午三點,寧城藝術中心門口見。

明天。

就在明天了。

明天就跑路吧,趁著家園評選結束,拿了稱號,就徹底消失。

這樣也算有始有終。

他切到游戲界面,看著自己精心布置了一周的家園。花海、噴泉、小橋流水,還有給屁屁搭的三層貓爬架,雖然屁屁只是一串數據,但他還是搭得很認真。

“今晚評選完就走,”喬言小聲嘀咕,手指戳了戳屏幕上正在打盹的小橘子,“你要乖哦。”

小橘子喵了一聲,翻了個身,露出軟乎乎的肚皮。

家園評選晚上八點開始,他打算等結果出來,跟Yan說聲再見,然後就收拾東西跑路。

七點五十分,他登錄游戲,站在家園門口,緊張地搓手手。

“一定要拿獎啊,”他盯著屏幕念叨,“拿了獎就跑,完美結局。”

倒計時十分鐘。

喬言在家園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塊寫著“小桃桃和daddy的家”的木牌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伸手摸了摸屏幕。

倒計時五分鐘。

喬言打開背包,檢查了一遍要還的東西,游戲幣,材料,還有幾件Yan送他的限量外觀。

八點整。

系統公告準時彈出——

【“夢幻家園”評選現在開始!請各位玩家耐心等待結果……】

喬言松了口氣,剛想切出去看看論壇討論,屏幕中央突然彈出一條刺眼的紅色提示:

【警告:您的家園“小桃桃的窩”因涉嫌違規使用外掛素材,已被暫時封禁,無法參與本次評選。具體情況請咨詢管理員。】

喬言:“???”

他盯著那行字,眨眨眼,又眨眨眼。

“外掛素材?!”他喃喃道,“我哪有啊?”

每一朵花,每一塊磚,都是他親手從商城買的,一點一點布置的。哪來的外掛?

喬言趕緊點開客服界面,手指飛快地打字。

小桃咬人超疼:管理員在嗎?我的家園為什麽被封了?我沒有用外掛啊!

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管理員007:接到玩家舉報,核實中,請耐心等待。

小桃咬人超疼:誰舉報的?

管理員007:舉報人信息保密哦~

小桃咬人超疼:那要等多久?評選馬上就結束了!

管理員007:耐心等待哦~

喬言盯著那個波浪號,氣得想摔鼠標。

他辛辛苦苦布置了一周的家園,就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舉報,連評選資格都沒有了?

憑什麽啊?

就在這時,Yan的消息彈了出來。

Yan:怎麽回事?

喬言鼻子一酸,打字的手都有點抖x。

小桃咬人超疼:不知道,說我用外掛,家園被封了,不能參加評選了

Yan:誰舉報的?

小桃咬人超疼:系統不告訴我

那邊沈默了一會兒。

Yan:我去跟管理員說。

喬言看著這行字,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說不用了,反正他也要走了,稱號不稱號的無所謂。

但最後他只是回了個“嗯”。

Yan沒再回覆,大概真的去找管理員了。

喬言切回游戲界面,看著被封禁的家園。花海還在,噴泉還在,小橘子還在貓窩裏睡覺,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就是進不去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然後操作小人走到家園門口,站在那塊木牌前。

“小桃桃和daddy的家”。

喬言抿了抿嘴唇,打開編輯模式,選中那塊木牌,按了刪除鍵。

木牌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他又在家園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退出游戲,下線了。

手機震了一下。

喬言拿起來看,是Yan的消息。

Yan:管理員說舉報證據確鑿,解封需要時間。抱歉,沒幫上忙。

Yan:明天見面再說吧。

喬言盯著那兩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他打字:

小桃咬人超疼:算了

小桃咬人超疼:不解封就不解封吧

發出去,他等了一會兒。

Yan沒有立刻回覆。

喬言又打了一行字:

小桃咬人超疼:daddy,今天可以提前說晚安嗎?

這次回覆得很快。

Yan:現在才八點多。

小桃咬人超疼:我困了嘛~

小桃咬人超疼:而且明天要見面,我想早點睡,養足精神呀

那邊又沈默了一會兒。

Yan:好。

Yan:晚安。

喬言看著那兩個字,眼睛突然有點熱。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打字:

小桃咬人超疼:晚安啦,今天夢裏也要有小桃桃(≧▽≦)O。

打完這句之後,喬言突然發現了什麽似的,把後面一段話和可愛表情包都給刪了。

小桃桃是個大騙子,那最後一次,就只祝晚安吧。

小桃咬人超疼:晚安,daddy

發送出去之後,他就切出聊天界面,點開陌語設置,找到“拉黑/刪除聯系人”,選中“Yan”,按下確認。

【您確定要拉黑該用戶嗎?拉黑後將無法接收對方消息。】

喬言盯著那行提示,手指頓了頓,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拉黑成功。

他又打開微信,找到賀晏舟的賬號,拉黑。

支付寶,拉黑。

手機通訊錄,把賀晏舟的號碼拖進黑名單。

游戲好友列表,找到YYYan,刪除。

一個一個,全部切斷。

做完這一切,喬言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他把車鑰匙、房子鑰匙、還有一張存了幾萬塊的銀行卡裝進信封,寫了個“賀晏舟收”,準備明天寄出去。

做完這些,喬言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點,寧城藝術中心門口,賀晏舟會在那裏等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小桃桃。

而他喬言,也會成為只是和他有過短暫交集的,那個永遠只會給他添亂的喬家假少爺。

就到此為止吧。

*

下午的陽光正好。

藝術中心門口的白色廣場磚被曬得發燙,空氣裏有股暖烘烘的味道,賀晏舟站在那片光裏,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腳下縮成短短一團。

他來得太早了。

手機很安靜,那個粉色頭像已經灰了整整十六個小時。

昨晚他就發現了,淩晨兩點他結束工作,鬼使神差點開那個粉色圖標,敲了“明天見”,發送。

紅色感嘆號跳出來,像個小醜的鼻子,滑稽地杵在那裏。

賀晏舟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然後他試了支付寶和電話,游戲,全部都無法發送了。

他握著手機,坐在黑暗的書房裏一動不動,忽然想起一些小事。

想起喬言發來的語音,跑調跑得厲害,還非要唱完,最後自己先笑場,聲音甜得像摻了蜜,他當時戴著耳機,聽到那句“daddy我唱得好不好呀”,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

想起游戲裏,小桃桃笨手笨腳被野豬追得滿地圖跑,氣呼呼地打字:“daddy救命!!!”他切了角色過去,兩刀解決,粉色小人蹦蹦跳跳圍著他轉圈,頭頂冒出一串愛心。

然後他幹什麽了?哦,好像抱了小桃桃一下。

又想起跨年夜,手機那頭傳來的倒數聲,混雜著人群的歡呼和煙花炸響的轟鳴。小桃桃的聲音貼著聽筒,又軟又亮:“daddy!新年快樂!!!”

他當時握著手機,窗外是賀家老宅死寂的庭院,忽然覺得,原來過年也可以不這麽寒冷。

那些片段現在翻出來,每一個都帶著暖色的光暈,像舊電影裏過度曝光的畫面。

可都是假的。

廣場上的鐘敲了三下。

賀晏舟擡起頭,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三點整了,但沒有人來。

他其實沒指望喬言真的會來,小騙子精著呢,怎麽會自投羅網。

可他站在這兒,站在這片明晃晃的陽光裏,像個傻子一樣等。

等什麽呢?

也許喬言真的會來呢?也許那小騙子良心發現,或者只是打著惡趣味,想要嚇他一跳,也許他會戴著貓耳朵,蹦蹦跳跳出現在廣場上,眼睛亮亮地喊他“daddy”,然後被他當場拆穿,嚇得臉色發白卻還嘴硬。

賀晏舟甚至想好了怎麽應對,不會當場發難,這太難看了,他可以把人帶回去,關上門再慢慢問。

但現在這些好像都用不上了。

手機震了。

助理發來包裹的照片,牛皮紙信封,歪歪扭扭的字跡,銀行卡,欠條,三萬塊錢。

還有那條沒還的項鏈。

賀晏舟看著照片,忽然笑了一聲。

三萬,真會算賬。

他送出去的東西,哪一件不是六位數起跳,喬言卻只還三萬,還一本正經打了欠條,按了手印,像小孩過家家一樣。

可那條項鏈沒還,最貴的東西被他留下,這會兒已經被他賣到不知道哪個二手市場裏去了吧?

賀晏舟按滅屏幕。

其實他想要見面的初衷,是覺得喬言也許會有點孤單,線上那些黏糊糊的依賴,還有游戲裏總是跟在他身後的小尾巴,都讓他覺得,喬言是需要人陪的。

所以他來了,帶著一點可笑的念頭,或許見了面,那個總是張牙舞爪又偶爾流露出脆弱的喬言,能把線上的依賴和線下的真實,稍微重合那麽一點點,哪怕只是坐下來,說幾句話,不用再隔著屏幕和變聲器。

現在想想,真是自作多情。

喬言根本就不需要,他跑得幹脆利落,線上拉黑,線下消失,把車和錢都寄了回來,劃清界限的姿態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那小騙子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打算,或許確實從來也就沒真的需要過他這個“金主”。

廣場上的鴿子又飛回來了,咕咕叫著,在噴泉邊啄食。

游戲裏的橘貓也是這樣,小家夥總喜歡趴在許願池邊睡覺,喬言每次上線都要先去找它,給它換新衣服,買新玩具。

有次喬言說:“daddy,要是現實裏也能養只貓就好了。”

他當時回:“想養就養。”

喬言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包:“宿舍不讓養嘛,等以後,等我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養一只,就養橘貓,跟小橘子一模一樣。”

家。

賀晏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親還在的時候。

也是這樣一個下午,陽光透過老宅書房的百葉窗,母親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手裏拿著本書,卻半天沒翻頁。

她看著窗外那幾棵梧桐,聲音很輕地說:“晏舟,以後你長大了,要有自己的家。”

他當時太小,不明白“自己的家”是什麽意思。賀家老宅那麽大,房間那麽多,難道不是家嗎?

母親摸摸他的頭,沒解釋,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裏的月亮,一碰就散去。

後來母親病重,躺在醫院裏,手指瘦得只剩骨頭,她握著他的手,力氣很輕,幾乎快感覺不到了。

“別學你爸,”她說,聲音氣若游絲,“家不是房子,是人。”

他沒聽懂,但記下了。

母親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

賀新立站在墓碑前,一身黑西裝,臉上沒什麽表情。姜麗華撐著傘站在旁邊,眼睛紅腫,但賀晏舟知道,她哭的不是母親,x這個家只有自己一個人為媽媽而哭了。

再後來,他搬出來,住過很多地方,公寓,別墅,頂層大平層。每一個都裝修精致,家具昂貴,但推開門,永遠只有一片寂靜和孤獨。

所以他給喬言那套房子時,其實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小桃桃說想要個家,那就給她一個,四百二十平,江景,落地窗,她應該會喜歡。

現在想想,還挺可笑的。

他連自己的“家”是什麽都沒弄明白,卻想隨手送出去一個。

或許這都是命運對他的懲罰,懲罰他操之過急,錯把長久積攢的孤寂,當成了可以立刻贈予他人的暖意。

他太想抓住點什麽了,想抓住那個線上的會對他笑的虛擬形象,以為填進一座漂亮的空房子,就能憑空造出一個家來。

結果,人跑路了,房子空了,徒留他自己站在這裏,像個對著陽光展示傷痕的傻瓜。

*

一個月後。

賀氏集團頂樓辦公室。

賀晏舟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一份加密文件,眉頭緊鎖。

這份資料是林朗下午剛傳過來的,關於霍思遠近期頻繁接觸的幾個境外賬戶的資金流向分析。數據很零碎,但拼湊起來,指向一個模糊又令人不安的方向。

資料顯示,這幾家機構都在進行一些邊緣性的基因編輯和激素調控研究,很多都和聞夏體內異常的激素有所重合,資金來源覆雜。

手機響了。

賀晏舟瞥了一眼屏幕,是霍思遠。

他按下接聽鍵,沒說話。

“晏舟啊,”霍思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聽說你最近還在查我?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

賀晏舟靠進椅背,語氣平淡:“你有話不妨直說。”

“哈哈,爽快,”霍思遠笑了兩聲,“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你父親當年都不敢深究,你以為你比他強?”

“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賀晏舟說。

“好,有志氣,”霍思遠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咱們就看看,你到底能查到哪一步。順道友情提醒你一句,別再查了,你再往下查,我可就不保證你身邊那些小貓小狗的安全了。”

賀晏舟聲音沈了沈:“你敢?”

“有什麽不敢的?”霍思遠嗤笑,“大不了魚死網破,賀晏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你的軟肋,可比你想象的多。”

電話被掛斷。

賀晏舟把手機扔在桌上,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個月他幾乎沒怎麽合眼,賀新立那邊施壓不斷,幾個老董事明裏暗裏使絆子,霍思遠更是像條滑不溜秋的毒蛇,每次快要抓住尾巴,都會被他溜掉,並且這老狐貍天天以他身邊人作為威脅,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而喬言……

約著見面那天,他本想直接把喬言抓回來,問個清楚,沒想到剛離開就收到了霍玉成的電話,提供了一大堆霍思遠的線索。

這一個月,霍思遠的動作越來越頻繁,線索一條條浮現,還每日致電一個威脅電話,想要讓他停止調查,他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應對,對於私人感情問題,他實在有些分身乏術。

他只能派人偷偷跟著喬言,確保對方安全。

一方面,他不想把人逼得太緊,至少給彼此留一點餘地;另一方面,霍思遠的事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落下,他想等霍思遠的事解決完之後,再和喬言好好掰扯,到時候時間充裕,線上線下的賬,都要找他統一清算了。

只是他沒想到,失去他的支持,喬言能過得這麽的……勤儉節約。

匯報內容起初是“喬先生搬回了宿舍”,“三餐基本在食堂解決”,“偶爾吃大餐獎勵自己”。

後來變成了“喬先生似乎經濟拮據,開始購買袋裝泡面”,“連續一周晚餐都是同款紅燒牛肉面”,“臉色看起來有些綠”。

賀晏舟:“……”

賀晏舟看著這些報告,眉頭越皺越緊,他讓姜彩偶然去給喬言送了幾次家裏廚師做的點心,或者塞給他一些水果零食來投餵。

想著想著,賀晏舟手機突然響了,是林朗打來的。

“賀總,忙呢?”林朗那邊背景音有點吵,“有空來館裏一趟不,今天來了幾個硬茬,打實戰的,我看你最近氣壓低,過來發洩發洩?”

“沒空。”

林朗:“哎呀,最近每次叫你都沒空,就來半小時,半小時!偶爾也來玩玩嘛,都這麽晚了,放松放松!”

賀晏舟看了眼桌上堆著的文件,沈默兩秒:“好。”

到拳擊館時已經淩晨了,林朗在門口等他,看見他下車,吹了聲口哨:“難得啊,真來了。”

賀晏舟脫下風衣扔給林朗,“人呢?”

“裏面呢,擂臺上打著,”林朗湊近點,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你最近怎麽回事?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跟你那網戀小女友吵架了?好久沒聽你提她了。”

賀晏舟瞥他一眼:“你話好多。”

“我這是關心你,”林朗聳肩,“不過那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上次看你打游戲還專門陪她建房子,這可不像你賀總的風格。”

賀晏舟沒接話,徑直走進更衣室換衣服。

纏繃帶時他動作有點重,腦子裏亂糟糟的,纏好出來,擂臺上果然有兩個人在對打,動作狠,力度足,臺下圍了一圈人在叫好。

林朗遞給他拳套:“上嗎?給你安排一場?”

“人呢?”賀晏舟問。

“臺上呢,”林朗朝擂臺方向擡了擡下巴,“那個穿紅褲衩的,連勝三場了,狂得很,剛還在下面大放厥詞,說今天要打遍全場。”

賀晏舟看了一眼。臺上是個壯漢,正把對手壓制在圍繩邊,拳頭落得又快又重,確實非常的囂張。

他沒什麽表情地去換了衣服,纏好繃帶,戴上拳套。

林朗湊過來,壓低聲音:“對了,剛忘了說,喬言那小孩也在,跟聞夏休息區玩兒呢,好像喝了點,誒你去哪兒?”

賀晏舟已經徑直走向擂臺,單手撐住邊繩,利落地翻了上去。

臺下瞬間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嘩。紅褲衩壯漢剛把上一個對手撂倒,正舉著雙臂享受歡呼,看見賀晏舟上來,咧嘴笑了:“又來個送菜的?”

賀晏舟沒理他,活動了下脖頸,看向裁判。

裁判示意開始。

紅褲衩顯然沒把賀晏舟放在眼裏,一上來就是猛攻,拳頭帶著風砸過來。賀晏舟側身躲開,腳下步伐靈活,沒急著還手。

“躲什麽啊小子!”紅褲衩啐了一口,步步緊逼,嘴裏不幹不凈,“沒吃飯?拳頭軟得跟娘們似的!”

賀晏舟眼神冷了下來。

下一拳過來時,他沒再躲,右手格擋,左手一記精準的勾拳狠狠砸在對方肋下。

“呃!”紅褲衩悶哼一聲,動作滯了半秒。

就這半秒,賀晏舟的拳頭已經像雨點般落了下來。他憋了一晚上的火,公司裏的糟心事,霍思遠的威脅,還有某個小騙子拉黑跑路的臉,全都融進了拳頭裏。

紅褲衩一開始還能勉強招架,但很快就發現不對勁,對面這人根本不是在打拳,是在發洩。每一拳都帶著要把他骨頭砸碎的力道,動作又穩又厲,完全找不出破綻。

臺下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一樓休息區,喬言捧著杯快見底的啤酒瓶,旁邊還有兩個空的,正盤腿坐在軟墊上,眼睛盯著樓下擂臺,臉頰紅撲撲的,嘴裏嘀嘀咕咕。

“哇,這個獅子頭真的好兇啊,”他戳了戳旁邊的聞夏,“你看他那個下勾拳,我的天,對面那大哥臉都歪了。”

聞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點點頭:“是很厲害。”

“何止厲害,簡直殘暴啊,”喬言縮了縮脖子,把自己往椅子裏埋了埋,但又忍不住好奇,“不過打得是挺爽的,哎你說他為什麽戴個獅子面具?怕被人認出來嗎?難道是什麽隱世高手?”

聞夏被他逗笑了:“可能吧。”

喬言又看了會兒,突然“咦”了一聲,湊近玻璃:“這個獅子頭,怎麽總覺得有點眼熟?”

但酒精讓他的腦子變的霧蒙蒙的,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想不明白,於是只能決定放棄思考,繼續看熱鬧。

臺上,賀晏舟一記重拳將對手徹底撂倒在墊子上,裁判讀秒結束,宣布勝利。

臺下歡呼雷動。

賀晏舟喘著氣,汗水順著下頜線滴落,浸濕了背心。他摘掉拳套,隨手扔在一邊,接過林朗遞來x的毛巾擦了把臉。

就在他轉身準備下臺時,餘光不經意地掃向二樓。

然後他動作頓住了。

玻璃墻後的休息區,那個盤腿坐著,臉頰泛紅,正手舞足蹈跟聞夏說著什麽的,不是喬言是誰。

賀晏舟站在擂臺上,沒動,隔著一段距離和玻璃,看著那邊。

喬言正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麽,說著說著,突然把奶茶往旁邊一放,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的項鏈。

“你看,”他聲音透過玻璃隱隱傳出來,帶著點醉意的興奮,“這個,黑鉆的,全球就這一條!”

聞夏眨了眨眼:“很漂亮。”

“那當然嘍,”喬言挺起胸,把項鏈舉到燈光下,“賀晏舟送的,好貴好貴呢。”

賀晏舟:“……”

聞夏小聲問:“賀總為什麽送你這麽貴的項鏈啊?”

“因為他傻,好哄唄,”喬言說完自己先樂了,歪倒在椅子上笑了好一會兒,才又爬起來,神秘兮兮地湊近聞夏,“我告訴你個秘密。”

“什麽?”

“缺錢了就找賀晏舟,”喬言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他有錢,特別有錢,你隨便撒個嬌,叫聲daddy,他就給你打錢,真的,要啥給啥,跟個atm似的,還提供陪玩服務。”

聞夏哭笑不得:“你喝醉了吧?”

“我沒醉!”喬言反駁,但身體很誠實地晃了一下,他趕緊用手撐住地面,“我就是有點暈。”

聞夏想勸:“你……”

喬言甩了甩頭,又把項鏈寶貝似的捂回胸口,嘟囔道:“反正他那種人,想要什麽得不到?誰會惦記一個網上認識,連面都沒見過的網友啊,你看他這一個月,連找都不找吧,呵呵。所以啊,你要是實在缺錢,你也去找他,叫幾聲好聽的……”

賀晏舟靠在墻邊,看著玻璃那頭喬言暈乎乎的樣子,心裏那點煩躁更甚了。

他覺得自己的確是個傻子。

他給人家送房送車送禮物,知道身份後連戳穿都舍不得,還傻乎乎騙自己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其實只是舍不得對方離開自己,貪戀那點虛幻的溫暖而已。

所以他在喬言眼裏,也只配做一個傻男人,一個移動提款機,一能自動吐金幣的陪玩。

賀晏舟覺得有點好笑,扯了下嘴角,但是沒笑出來。

胸口那塊地方,應該是剛才打拳時不小心被人悶了一記,不疼,就是有點悶,悶得呼吸不太順暢,可能是汗水流進眼睛裏了,他眨了下眼。

他賀晏舟被個小騙子耍得團團轉,看他在自己面前演戲,看他拿自己送的東西炫耀。

按照喬言說的,依照他的性格,在知道喬言是小桃桃的那一刻,他就會直接把人大卸八塊,丟進海裏餵魚。

但他非但沒有這樣做,現在還在擔心他吃泡面吃壞身體,還讓姜彩去投餵,還派人跟著他確保安全,還為了守護對方的體面,到現在都還沒有戳穿他的謊言。

真是可笑極了,既然喬言想讓他找,那他就來找吧。

他把面具扣上,走出了更衣室。

林朗楞了一下:“你幹嘛?”

賀晏舟聲音悶在面具和口罩後,有些模糊,“沒事。”

他沒去擂臺,而是徑直走向休息區。

推開門時,喬言正試圖教聞夏怎麽用最可愛的語氣說“daddy打錢”,聽見動靜,兩人齊齊轉頭。

喬言眨眨眼,看著門口那個戴獅子面具的高大身影,楞了兩秒。

然後他往聞夏身邊縮了縮,小聲問:“這不是那個獅子頭嗎?”

聞夏也茫然的看著。

賀晏舟走過去,停在喬言面前,面具後的眼睛盯著他,盯得喬言後背發毛。

“你幹嘛?”喬言往後挪了挪,酒醒了大半,“我不認識你。”

賀晏舟伸手,直接扣住他手腕。

“餵!”喬言嚇了一跳,想掙開,但對方力氣太大,他根本動不了,“松手!聞夏,聞夏救我!”

聞夏站起來想幫忙,賀晏舟一個眼神掃過去,冷冷道:“私人恩怨,別管。”

喬言徹底慌了,他覺得自己可能要被人綁架了,腦子裏閃過各種社會新聞,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哥,我沒錢,我真的沒錢,你看我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就這條項鏈,這還是個假的……”

賀晏舟沒理他,直接把人拽起來,拖出了休息區。

“救命啊,綁架啊!”喬言一路鬼叫,但館裏人少,沒人管他。

他被半拖半拽地帶到場館後門的小巷裏,後背抵上冰涼的墻壁,才終於被松開。

喬言立刻想跑,但腿軟,剛邁出一步就踉蹌了一下。

賀晏舟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摘掉了面具。

巷口路燈昏暗的光落下來,照亮那張喬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喬言瞪大眼睛,楞了三秒。

然後他就炸了。

“賀晏舟?!!”喬言氣得跳腳,“居然是你?你有病啊!戴個面具嚇唬人,我以為我要被綁架了!!”

賀晏舟看著他,沒說話。

喬言罵完,忽然覺得不對勁。

賀晏舟的眼神有點太冷了。

然後,他就感受到脖頸間有些冰涼的鉆石溫度,那條項鏈正安安靜靜的躺在自己胸前,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了就在自己咫尺之遙的賀晏舟。

喬言心裏警鈴大作。

他趕緊欲蓋彌彰地把項鏈捂住,企圖跳跑,但是賀晏舟身形高大,把他的所有退路全部都擋住了,他只能不斷地往墻角蜷縮過去。

“你,”喬言聲音小了點,帶著心虛,“你幹嘛呀?”

賀晏舟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喬言。”

“嗯?”

“或者我該叫你,”賀晏舟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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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加了一段攻等人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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