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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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餌
冰清築與其說叫冰清築，不如說叫冰清洞，其內掛滿冰淩，溫度極低，原只是神界一處不起眼的洞穴，在樨明鈞成為天尊後，獲得冰清築這個名字，但除了他會偶爾來此處閉關修煉外，幾乎無人造訪。
他此次來，卻也不是為了閉關。
樨明鈞走至冰清築盡頭，坐到中央自然形成的冰床上，雙指在虛空上一點，寒冰凝成的冰鏈束縛住他的手腳。樨明鈞封住自己的靈脈，再一擡頭，已不是之前那副慈悲寬和的菩薩相，中間那枚朱砂痣不見了，那雙向來平和的眼眸中滿是怨念和恨意。
他要用這怨念來當引子，只待他所等待的那條大魚咬鉤。
先前他封住它，使自己看起來無悲無怨，竭力扮演好悲天憫人的天尊。
他或許是個瘋子，冷靜至極，必要時連自己也可利用。
樨明鈞借著洞內冰淩折射進來的光打量四周，說起來，他同這冰清築頗有淵源，若無這洞，或許無今日的樨明鈞。
彼時，他尚且還是一個天真、對未來抱有無盡幻想的少年。
一頭墨發束起，整個人意氣風發，一心想做一位武神。
有人說他溫和仁慈，應當做個文神才是，他只笑了笑，沒有說話。
樨明鈞想守護神界，即使那時的神界一派祥和，除去偶爾有小鬼擾邊外，簡直不能更平靜了。
現在他想來，那時的自己太年輕，太愛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手掌磨破，繭子從原本還算嬌嫩的皮膚上生出，他都甘之如飴。
他不是天才，在他五百歲時才成功辨神，成為了武神中的一員。
樨明鈞躊躇滿志，以為這是他實現夢想的開端，然而，他錯了。
當時在位的天尊是文神出身，導致武神們愈發張狂，他們之間的勾當從未避過樨明鈞，或許料定這位過於溫和乃至落到他們眼裏只能叫懦弱的同僚不會說出去，又或許覺得說出去也無傷大雅，奈何不得他們什麽。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在他們眼裏膽小如鼠一般的樨明鈞竟然義正言辭地勸阻他們，說他們這般會擾了人間因果，不符元始天尊所誡。
一位武神笑道：“擾人間因果？你沒看到他們原本便是國之將滅嗎，我們又不下場殺人，既然覆滅是註定的終局，我們所為又有何不妥？”
樨明鈞擋在他們面前：“可是，本不必死那麽多人的。”
他們只能看到一個國家的結局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行為改變，卻沒有看到，更多無辜的將士百姓因此而死。或許，他們不是沒有看到，而是人命在他們眼裏如螻蟻草芥，分毫不在乎罷了。
那位武神用力踹了他一腳：“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我等面前犬吠？”
那一腳正好踹在他的膝彎，讓他立時便跌了下去。
踹他的武神身長九尺有餘，所用乃是一柄雙頭銀斧，力道極大，樨明鈞冷汗自額頭滲出，眾武神發出嘲諷的笑聲，另一位武神開口道：“得了，蹤齊，他也是才來，何苦難為他？”
“我難為他？還不是他犬吠在先，罷了，現在這新任武神一個個如同害了瘟的雞雛，我不過是輕輕一踹，就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他輕蔑地笑了幾聲：“走走走，離這晦氣玩意兒遠點！”
因他這一腳，樨明鈞跛了好幾天，但他並沒因為他們這樣的行為心生怨恨，他想他們只是誤入歧途，一時被此等快速提高神力的旁門左道所迷惑，只要他再想想辦法，說不定就能改變他們。
在他想出辦法之前，他便被武神孤立了，無人理他也無人在意他。
樨明鈞辨神已滿一月，按理來說該到憫因殿同天尊述職。他行在路上，面前卻猝不及防來了幾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由於迎著日光，他先前一直低著頭，此刻他凝神瞧了幾息，才認出這幾人是包括那日踹他的蹤齊在內的幾位武神。
“到哪去？”
前頭的武神率先發問。
樨明鈞道：“去憫因殿述職。”
蹤齊嗤笑道：“述職？怕不是偷偷告狀去吧，你這樣的蟲豸，向來都是自己無能，愛做些小人行徑！”
樨明鈞難得惱怒：“且不說我去憫因殿只為述職，就算是將爾等行徑告知尊上，亦是諸位毫不占理！”
幾位武神被激怒，迫上前去，樨明鈞已覺形勢不妙，剛將手放在劍鞘上，一道噤聲決打來，幾人再不顧其他，將樨明鈞捆縛起來，無視他的掙紮，把他往別處帶去。
樨明鈞被拖行至一處冰洞深處，幾人將他往冰床上狠狠一推，又封住他的靈脈，正欲離開，一位武神擔憂道：“不會出人命吧？”
另一位道：“怕什麽？神界缺他一個不成，一條賤命而已，突然消失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樨明鈞只來得及聽到這兩句就被打暈，沒有靈力護體，冷意滲到四肢百骸，他嘴唇發紫，眼睫上結了一層霜，好似要就此凍死。
他沈睡了許久，醒來時，身體已凍得僵硬。
縛他的繩子上加了靈力，樨明鈞沒有想到那幾個人真的想要置他於死地，憤怒的同時，內心亦湧上了悲哀。
神在凡人眼中高大聖潔悲憫，祂們會回應人們的請求，在他們迷惘時指點迷津，護佑他們免受惡鬼侵擾。
或許，起初的神界是這樣的，可是如今，武神濫用權力愚人與股掌之間，文神事不關己置若罔聞，神界與人間，與魔界，已無分別。
淚水自樨明鈞的眼眶中滲出，自他的臉龐滑下，頃刻便凝成了冰，啪地一聲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大慟，在他認清現實的這一刻，先前的美好幻想和意氣風發，全都消散不見。
樨明鈞仰頭，見不到天，只能見到掛在洞壁上的冰淩，他嘴唇顫抖著，問道：“您想要建立的神界，是這樣的嗎？”
他詢問的對象早已魂歸天地，沒人回答他，樨明鈞強支起來的身子跌在冰床上，他已經感受不到痛意了。
樨明鈞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過了許久，他嗓音沙啞：“若我今日不死，他日必要用盡辦法，肅清神界……”
他依舊悲憫，只是這樣的悲憫中摻雜了決絕。
樨明鈞強行沖破封印的靈脈，鮮血自他的嘴角流出，束起的頭發也因此散落，他手支在冰床上，一縷發絲恰落在他手旁，根須盡白。
他活了下來，代價便是身體受損，修為就此止步，再也不能進益。
經此一事，那些武神自是以為他已然變成一攤爛泥，即便活了下來，也再不敢幹預他們。
他如一個透明人一樣活了幾百年，直到天尊魂去，元始天尊所留神兵命定選主，一向無人在意的樨明鈞突然成了天選之人，一躍坐上了天尊的寶座。
武神們不忿歸不忿，卻也暗自慶幸新上位的是一個廢物的不能更廢物的廢物，沒有人會因為幾百年前的事情惴惴不安，他們甚至不再記得當初將他扔進去的是哪一個洞。
被命定所選，亦是得了元始天尊的認可，樨明鈞志向本就未改，最初更是備受激勵，握著那把神劍，躊躇滿志。
於是在他發現自己委實天真之後，幾乎是瘋魔了。
認可又怎樣，天尊又怎樣，他依舊奈何不了他們，甚至讓他們更加猖狂。
怨念蠶食了悲憫，直至後來，連樨明鈞自己也說不清他如此執著，究竟是為了神界，還是為了給自己覆仇。
他自己不行，他就去找一個能使他們畏懼，能殺了他們的人。
連既明，便是上天賜予他的轉機。
他有著深重的執念，堅定的恨意，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擁有他所渴望的能力。
所以，他令連既明成神，所以，他提供缺口，讓心魔進入神界，只為讓連既明更為可控。
至於賀蘭尋，不過是上天所賜的另一重轉機，她會成為更加兇悍的殺神，而使這樣好用的一把利刃進入神界，他唯一做的，只是在心魔進入人間時，削了她身上的封印而已。
樨明鈞想，他已經面目全非，他被欲望控制著，竟還想著，血不染身，他依然做眾神眼中慈悲寬和的天尊。
“用最少的代價，換神界明凈，這難道不對嗎？”
樨明鈞在與幾百年前相同的地點，仰頭，如迷惘的孩童般，乞求一個不會得到回應的答案。
“我做的不對嗎，為何您再也不給我拔出命定的權利？”
“不過沒關系，即使我道註定孤獨，我也會一直走下去。”
“幾千年後，甚至幾萬年後，神界依舊會記得我的名字，時間會證明，我是對的。”
他不再說了，他垂下頭，如待宰的羔羊般盤坐在冰床上。很快，幾乎已經被他忘卻的寒意升騰起來，等冰霜再次染上他的眉睫，他適時露出一副脆弱又不甘的模樣。
樨明鈞忽地想起一個故事。
在人間的玻路魯國，人們很信奉菩薩，逢年過節必先敬拜菩薩後，再享受豐盛菜肴。
一年，蛇蟲泛濫，全國上下拼盡全力才得以控制。
蛇屍摞成一摞，大街小巷再也看不見毒蛇的身影，人們歡呼著，跪坐於菩薩像前，感恩菩薩的庇佑。
香火不絕，夜裏，人們被冰涼的信子舔舐，驚醒之際，借著燭光，看清了那些蛇的來處。
蛇藏在中空的菩薩像中，正如潮水般湧出……
樨明鈞抿了抿嘴角，就在此刻，凝滯的空氣忽然動了。
魚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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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清築與其說叫冰清築，不如說叫冰清洞，其內掛滿冰淩，溫度極低，原只是神界一處不起眼的洞穴，在樨明鈞成為天尊後，獲得冰清築這個名字，但除了他會偶爾來此處閉關修煉外，幾乎無人造訪。
他此次來，卻也不是為了閉關。
樨明鈞走至冰清築盡頭，坐到中央自然形成的冰床上，雙指在虛空上一點，寒冰凝成的冰鏈束縛住他的手腳。樨明鈞封住自己的靈脈，再一擡頭，已不是之前那副慈悲寬和的菩薩相，中間那枚朱砂痣不見了，那雙向來平和的眼眸中滿是怨念和恨意。
他要用這怨念來當引子，只待他所等待的那條大魚咬鉤。
先前他封住它，使自己看起來無悲無怨，竭力扮演好悲天憫人的天尊。
他或許是個瘋子，冷靜至極，必要時連自己也可利用。
樨明鈞借著洞內冰淩折射進來的光打量四周，說起來，他同這冰清築頗有淵源，若無這洞，或許無今日的樨明鈞。
彼時，他尚且還是一個天真、對未來抱有無盡幻想的少年。
一頭墨發束起，整個人意氣風發，一心想做一位武神。
有人說他溫和仁慈，應當做個文神才是，他只笑了笑，沒有說話。
樨明鈞想守護神界，即使那時的神界一派祥和，除去偶爾有小鬼擾邊外，簡直不能更平靜了。
現在他想來，那時的自己太年輕，太愛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手掌磨破，繭子從原本還算嬌嫩的皮膚上生出，他都甘之如飴。
他不是天才，在他五百歲時才成功辨神，成為了武神中的一員。
樨明鈞躊躇滿志，以為這是他實現夢想的開端，然而，他錯了。
當時在位的天尊是文神出身，導致武神們愈發張狂，他們之間的勾當從未避過樨明鈞，或許料定這位過於溫和乃至落到他們眼裏只能叫懦弱的同僚不會說出去，又或許覺得說出去也無傷大雅，奈何不得他們什麽。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在他們眼裏膽小如鼠一般的樨明鈞竟然義正言辭地勸阻他們，說他們這般會擾了人間因果，不符元始天尊所誡。
一位武神笑道：“擾人間因果？你沒看到他們原本便是國之將滅嗎，我們又不下場殺人，既然覆滅是註定的終局，我們所為又有何不妥？”
樨明鈞擋在他們面前：“可是，本不必死那麽多人的。”
他們只能看到一個國家的結局並沒有因為他們的行為改變，卻沒有看到，更多無辜的將士百姓因此而死。或許，他們不是沒有看到，而是人命在他們眼裏如螻蟻草芥，分毫不在乎罷了。
那位武神用力踹了他一腳：“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我等面前犬吠？”
那一腳正好踹在他的膝彎，讓他立時便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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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為他？還不是他犬吠在先，罷了，現在這新任武神一個個如同害了瘟的雞雛，我不過是輕輕一踹，就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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樨明鈞辨神已滿一月，按理來說該到憫因殿同天尊述職。他行在路上，面前卻猝不及防來了幾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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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的武神率先發問。
樨明鈞道：“去憫因殿述職。”
蹤齊嗤笑道：“述職？怕不是偷偷告狀去吧，你這樣的蟲豸，向來都是自己無能，愛做些小人行徑！”
樨明鈞難得惱怒：“且不說我去憫因殿只為述職，就算是將爾等行徑告知尊上，亦是諸位毫不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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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起初的神界是這樣的，可是如今，武神濫用權力愚人與股掌之間，文神事不關己置若罔聞，神界與人間，與魔界，已無分別。
淚水自樨明鈞的眼眶中滲出，自他的臉龐滑下，頃刻便凝成了冰，啪地一聲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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樨明鈞仰頭，見不到天，只能見到掛在洞壁上的冰淩，他嘴唇顫抖著，問道：“您想要建立的神界，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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樨明鈞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過了許久，他嗓音沙啞：“若我今日不死，他日必要用盡辦法，肅清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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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了下來，代價便是身體受損，修為就此止步，再也不能進益。
經此一事，那些武神自是以為他已然變成一攤爛泥，即便活了下來，也再不敢幹預他們。
他如一個透明人一樣活了幾百年，直到天尊魂去，元始天尊所留神兵命定選主，一向無人在意的樨明鈞突然成了天選之人，一躍坐上了天尊的寶座。
武神們不忿歸不忿，卻也暗自慶幸新上位的是一個廢物的不能更廢物的廢物，沒有人會因為幾百年前的事情惴惴不安，他們甚至不再記得當初將他扔進去的是哪一個洞。
被命定所選，亦是得了元始天尊的認可，樨明鈞志向本就未改，最初更是備受激勵，握著那把神劍，躊躇滿志。
於是在他發現自己委實天真之後，幾乎是瘋魔了。
認可又怎樣，天尊又怎樣，他依舊奈何不了他們，甚至讓他們更加猖狂。
怨念蠶食了悲憫，直至後來，連樨明鈞自己也說不清他如此執著，究竟是為了神界，還是為了給自己覆仇。
他自己不行，他就去找一個能使他們畏懼，能殺了他們的人。
連既明，便是上天賜予他的轉機。
他有著深重的執念，堅定的恨意，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擁有他所渴望的能力。
所以，他令連既明成神，所以，他提供缺口，讓心魔進入神界，只為讓連既明更為可控。
至於賀蘭尋，不過是上天所賜的另一重轉機，她會成為更加兇悍的殺神，而使這樣好用的一把利刃進入神界，他唯一做的，只是在心魔進入人間時，削了她身上的封印而已。
樨明鈞想，他已經面目全非，他被欲望控制著，竟還想著，血不染身，他依然做眾神眼中慈悲寬和的天尊。
“用最少的代價，換神界明凈，這難道不對嗎？”
樨明鈞在與幾百年前相同的地點，仰頭，如迷惘的孩童般，乞求一個不會得到回應的答案。
“我做的不對嗎，為何您再也不給我拔出命定的權利？”
“不過沒關系，即使我道註定孤獨，我也會一直走下去。”
“幾千年後，甚至幾萬年後，神界依舊會記得我的名字，時間會證明，我是對的。”
他不再說了，他垂下頭，如待宰的羔羊般盤坐在冰床上。很快，幾乎已經被他忘卻的寒意升騰起來，等冰霜再次染上他的眉睫，他適時露出一副脆弱又不甘的模樣。
樨明鈞忽地想起一個故事。
在人間的玻路魯國，人們很信奉菩薩，逢年過節必先敬拜菩薩後，再享受豐盛菜肴。
一年，蛇蟲泛濫，全國上下拼盡全力才得以控制。
蛇屍摞成一摞，大街小巷再也看不見毒蛇的身影，人們歡呼著，跪坐於菩薩像前，感恩菩薩的庇佑。
香火不絕，夜裏，人們被冰涼的信子舔舐，驚醒之際，借著燭光，看清了那些蛇的來處。
蛇藏在中空的菩薩像中，正如潮水般湧出……
樨明鈞抿了抿嘴角，就在此刻，凝滯的空氣忽然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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