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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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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十四曾暗自詛咒過王氏夫婦,願老天開眼,降些報應到這對惡人身上。

可他們欺男霸女,日子過得滋潤,可見老天是不長眼的。

後來她就不指望老天開眼了,只等著自己強大後,好親手報了爹娘的仇。

因此聽聞王氏夫婦墜崖時,她整個人是呆楞的。

村頭聚了一群人。

“哦喲,說是在林子裏遇到狼,馬受了驚,跑到崖上了,沒剎住,這就掉下去了。”

平日受他們夫婦二人欺淩的村民道:“我看吶,也是平日裏沒做好事遭報應了!”

總是給十四餅的陳婆婆道:“唉,你說這孩子怎麽辦啊!”

打鐵的漢子嗤道:“當乞丐都比之前強吧,對她來說怎麽不算好事?”

十四垂下頭,歡喜終於湧上心頭,讓她幾乎想要流淚。

王大健和王秀蘭死了,作惡的人死了!

她在淚水將要湧出時擡起頭,所以老天,你還是明善惡的,對嗎?

她並不擔憂自己的去向,天地開闊,她終於自由。

只是村民認為她還小,罵完王氏夫婦,又七嘴八舌討論起她來。

連既明就是在這樣的喧嘩中忽然而至的,在十四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的時候。

他朝十四伸出手:“要同我走嗎,十四?”

陽光映在他的身後,使他的白衣好似鍍了金邊。

十四覺得那一刻她被蠱惑了,她看見自己伸出手,放在了男人修長寬大的手上。

後來的十四想起那日的情景,卻總也想不起來那樣做的原因。

或許是他看起來就有錢,跟著他不用再過苦日子;又或者僅僅是他宛如神祇,輕易俘獲了她,讓她甘願成為他的信徒。

所以當他將她帶走,告訴她他是神,要將她帶到神界生活時,十四都沒有絲毫驚訝。

原來他就是神呀。

年少時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娘還在時,她鬧覺,要娘給她講故事,娘說天上有好多好多神仙,只要她乖乖睡覺,神仙就會去她的夢中。

娘說什麽都是對的,娘從來不會騙她的。

連既明將十四帶到清言殿安頓好後,一位仙子將她洗的幹幹凈凈,給她換了身粉色的紗裙,頭發也用粉色的綢帶紮好。

十四正想要向這位仙子道謝,只見仙子邁著步,走到池水旁,化成一汪水,融進了那池水中。

十四瞠目結舌。

連既明沒急著同她說什麽,只叫她可隨意逛逛,以後這裏便是她的家了。

家嗎?

這裏很好,可是那個會漏風的茅草屋才是她的家啊。

這裏不會漏風,也不用抱著娘取暖了。

她鼻子有些發酸,那間屋子早就被燒毀,同過往和溫情一起。

是夜,她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卻怎麽都睡不著。

繁星璀璨,十四透過窗子,看了很久很久。

此時,一墻之隔的連既明臥房。

心魔見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心情自然是好的不行:“雖然說時間用的挺久,但好歹還是把人帶回來了。哎呀,那兩個人被嚇的只能跳崖的樣子也是很精彩啊,好久不殺人,只能嚇嚇他們真是沒意思!”

連既明正坐在椅子上擦拭沈月,聞言,只淡淡道:“說完了嗎?”

心魔:“啊?”

連既明擡眼:“說完了就滾出去。”

連既明這幾日不允許心魔再入他的夢境,心魔不滿歸不滿,但也不敢說什麽。

心魔灰溜溜離開。

憫因殿。

樨明鈞披著外衣坐在門前,正瞧著天上月。

一盞清茶被遞到眼前,樨明鈞接過,溫度正適宜,他對遞茶的人微微一笑:“忍冬,怎麽還沒睡?”

少年答道:“這便要去睡了。”

這位名為忍冬的少年穿著白袍,乍看與其他神族沒什麽兩樣,偏眼睫金黃,看人時眼神純澈天真,有著一副極為討人喜歡的長相。

他伴樨明鈞身側已有幾百年,在他還只是神界一株不起眼的忍冬,在樨明鈞還是一名籍籍無名的武神時。

相識那日,一位神族恰要度雷劫,眼看就要殃及到他,要被雷劈得灰飛煙滅的時候,金色的保護罩庇護了他。

白衣白發,眉間一點朱砂痣,目含悲憫,是只消一眼便忘不掉的長相。

他化形之後,來到樨明鈞身邊,自願做他身旁端茶倒水的小小侍官。

只是菩薩相的人有顆菩薩心腸,教他隨心生活,不必為了報恩便日日圍著他轉。

起初兩人住在小的居所裏,直到樨明鈞成了天尊才搬來憫因殿。

樨明鈞又不用旁的侍官侍候,偌大的宮殿只有他們兩人,更顯得冷清。

樨明鈞接過茶,嘆了口氣:“人人皆羨慕神仙,殊不知這神界,才是天地間最大的牢籠。”

忍冬站到他身側:“可我卻覺得神界很好。”

樨明鈞側首瞧他,聽他繼續道:“忍冬在神界,才得以遇尊上,是無上之幸事。”

樨明鈞笑著搖頭。

月華流轉,芰荷成影,萬籟俱寂。

十四昨夜雖沒睡多久,但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讓她在破曉時便睜開眼。入目,是大片的淡藍色床幔,她終於想到自己已經不用清早便起來幹活了。

她年紀輕,卻有著自己的一套生存經驗。十四不信連既明只是因為善心大發,才將她帶到神界,給她住所衣食。

因此她即便困倦,依舊從榻上起來,穿好鞋子,往隔壁連既明的住處而去。

只是她停在門前,看著緊閉的房門,卻又不知是否該進去了。

十四正猶豫著,門自裏面開了,面前的人依舊是一身白衣,只是臉上覆了張銀色面具。

見面前的小姑娘面露驚訝,連既明耐心解釋道:“出於一些原因我不便露面,沒有嚇到你吧?”

十四點頭,她自然不會去問是什麽原因,或許是不便見日光,又或者什麽的,總之世間各種稀奇事物數不勝數,她選擇尊重。

十四開口道:“我能做些什麽,洗衣、做飯或者端茶倒水,這些我都可以做的。”

她像一只傷痕累累的小獸,對別人有著天然的防備心。

連既明笑道:“這些都不用。”

他蹲下身:“我叫賀蘭汀,從今以後,便是你的師父了。”

十四怔然:“師父?”

連既明道:“是,我帶你來神界,是看你根骨俱佳,很有潛力。日後你便留在這裏,潛心修煉。不過既然來了神界,是要換一個名字的。”

十四聽聞要給她換名字,原本還馴順的神情立馬帶上了攻擊性:“我不!這是娘給我取的!”

連既明安撫她:“名字只是對外的,你永遠都是十四。”

十四炸起的毛被撫平,勉強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

賀蘭尋。

連既明這個師父自然是合格的,親力親為教她識字讀書,又教她些基礎的術法。

賀蘭尋第一個會寫的便是“十四”,這兩個字如此簡單,可每每寫在紙上,總會教她心安。

她依舊小心翼翼地生活著,她會倒好茶水送進連既明的書房,遇到困難也總是想著自己解決,絕不去麻煩他。

她也仍時時夢魘,夢裏的爹娘流了很多血,她用力抱緊他們,他們的血染到她的身上,握緊她的手漸漸垂下,身軀變得冰冷。

她在夢中號啕大哭,絕望又無助。

是夜,賀蘭尋哭著醒來,見床邊坐了個熟悉身影,忘了對他的防備,忘了對他的謀算,只記得對方是可以救她於水火的神。

她哭著撲到連既明懷中,肩膀不斷顫抖。

被抱住的一瞬間,連既明有些怔忡,他身軀僵硬,見懷中小小的一團止不住地哭泣,過了許久,才緩緩將手覆到她的背上,安慰道:“十四莫怕,只是一個夢罷了。”

今夜前來,許是動了他長久以來都沒動的惻隱之心,見她白日燙傷了手,急急浸到冷水裏也不向他討藥,於是才趁她睡著,拿一罐傷藥放在她床邊。

既要用她,自然是要對她好些的。

連既明告訴自己道。

他冷血,無情,為了覆仇日日盤算,早就變得面目全非。因而他將所有關切十四的行為,都稱之為算計。

懷中的小人兒情緒逐漸平覆,見眼淚沾濕了師父的衣襟,歉然道:“對不起師父……”

連既明道:“無妨,現在可好些了?”

賀蘭尋點頭,又問他道:“師父怎麽會過來?”

連既明拿過放至一旁的白色瓷罐:“見你燙傷了手,給你拿了些藥,現在既然醒了,師父給你塗上可好?”

許是夜間情緒格外脆弱,防備心也沒有那麽重,賀蘭尋總算顯現出她這個年紀的小孩該有的樣子,乖乖伸出了手。

連既明打開瓷罐,用手指挖了些藥膏,輕柔地塗在她燙傷的地方。

冰冰涼涼的,帶著藥的清香,也熨帖了她的內心。

也是從那日開始,賀蘭尋逐漸不再對連既明設防,逐漸對他依賴信任。

她用了很久,才從小心翼翼變得輕盈自如。

師父很尊重她的意願,見她喜歡看書,給她買了很多,她亦會將所見所想記錄下來。

四十年轉瞬即逝,她已經從當年瘦小伶仃的小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賀蘭尋愛笑,聰穎,為人隨和,頗受大家喜歡,也因此交了不少朋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神界,只信賴師父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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