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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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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

命運似乎是一個格外好笑的東西。

連既明成了神。

成了他最痛恨的神族的一員。

他打造了一副面具,恰能遮住他半邊臉,一雙桃花眸從兩個孔洞中露出,透著比面具的銀光更為冰冷的涼意。

凡成神者,天地卷軸會顯現一個新的姓名,從此,已經成神的連既明,不再叫這個承載了他全部歡喜和傷痛的名字,他叫賀蘭汀。

神界看到過他原本相貌的只有兩人,一位是天尊,一位是司命。這是他來神界第一面見到的人,兩人俱是一副憐憫眾生的相貌,落在他眼中,卻生不出任何親近之意。

成神之人必要洗去俗世記憶,可連既明一分一毫都未曾忘記,這自然是樨明鈞的手筆。

起初的一段時間,連既明把自己封在分給他的住處裏,日夜修煉,滔天的恨意讓他近乎瘋魔。

成神又怎樣,神亦可弒神。

後來,連既明開始尋找方靖的下落,窮碧落下黃泉,仍未能尋到他的身影。

方靖似乎已經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

夜夜夢魘,血色彌漫在夢境中,以致他驚醒時,眼前好像還是那一片紅。

神齡一百當天,天雷突降,晝夜不歇,足足降了九十九道。

眾神皆驚,一直註意著連既明所住的那個不起眼的居所。

天雷止歇,頎長的身影緩步而出,白衣如新,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更遑論天雷留下的痕跡。

華光流轉,辨神臺上,紅色百合悄然盛放。

連既明自此成了武神,也更為深刻地了解到那些急功近利的武神,是怎樣愚弄凡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增長神力的。

憫因殿。

天尊與司命對弈。

白子已見頹勢,樨明鈞撚起一子,近乎自斷後路般落在了一個位置。

羌意蕪看了眼棋盤,自己的黑子龍盤虎踞,他卻搖頭笑道:“尊上棋行險招,卻有破竹之勢,這一局,是意蕪敗了。”

樨明鈞靜默不語,額間那點朱砂痣在夜明珠的流光之下,似一粒血珠。

片刻後,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瞧著某處道:“轉機只在一隙之間。”

他回首:“意蕪,轉機將至。”

心魔自與魘魔的爭鬥中大敗之後,四處流竄,他的形體被廢,輾轉三界,欲找一個靈力強悍之人滋其怨念,好助他吸食將養。

魔界他無法回去,靈界又挨著魔界,神族自成最佳選擇。

只是神界的結界莫說他現在了,就算他處於最強盛的時期,他也闖不進去。

心魔徘徊在結界之外,只覺時運不濟,自己必會被魘魔吞噬,窩窩囊囊地死去。

轉機突如其來。

一條極其微小的縫隙出現在他眼前,心魔甚至來不及思考,就已經隨著本能鉆了進去。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喜悅。

心魔幾乎是可以算得上悠閑地游蕩在神界,現在是夜晚,他難以被發現,只要在天亮之前挑選一個心儀的“寄宿”對象就好。

許是感受到身處夢魘的連既明散發出的滔天恨意,心魔本來還算悠閑的腳步拐了個彎,飄到了清言殿。

那位前不久才成了上神的男子臥於榻上,面具依舊覆於臉上,沈月就放在旁邊,與夢中的主人共鳴,不安地顫動著,戾氣滿溢。

心魔懷著激動的心情潛入連既明的識海,殺戮令他振奮,源源不斷的力量湧入,令變成一團黑霧的心魔身形又脹大了些。

躺平幾日後,光是吸食連既明夢境中的怨氣已經不能滿足他,他期待一場真正的殺戮,而他通過連既明的夢境知道了他的執念。

屠神麽?

那他便推波助瀾好了。

心魔幾乎是自發地成為了連既明的隱藏軍師,只是他這種怨氣所凝的鬼天生智商不高,他自是知道光憑連既明一人想要屠神顯然是癡人說夢,但要怎樣獲得助力,他有限的智商想不出來。

心魔覺得很煩,索性繼續游蕩,那條縫隙依舊存在,這些神族還是過得太滋潤了,又或者太狂妄,根本不把一條縫隙當回事。

他溜出去,來到人間,企圖看看人間疾苦樂呵樂呵。

或許是他最近運氣實在是太好,真叫他在游蕩中意外有了收獲。

魔界幾十年前有一樁廣為人知的事,一位魔將與神族相愛,轟轟烈烈,不顧兩族恩怨,誓要相守。

這兩位皆是兩界中資質上佳的人才,若想要在一起,其中阻礙可想而知。

他們決意放下一切,私奔到人間,期間魔將有孕,孩子出生那天,三界雷聲滾滾,似在昭示這個孩子的不平凡。

更有善蔔算的神官斷言,此子必是會影響三界安寧的存在。

半神半魔之身,父母靈力俱是上乘,此言一出,神魔兩界難得達成共識,欲將此子帶回,封其骨脈。

只是一個嬰兒必然承受不住這樣的封印,其後果是什麽,眾人自是不得而知。

哀惋唏噓的同時,沒人願意為那對受盡坎坷的眷侶和那個孩子說一句話,因為沒人能承擔得起風險。

兩人怎能將孩子交出?一場鏖戰,夫婦二人戰死,孩子下落不明。

神魔二界不是沒有找過,只是人間又不是他們的地盤,不好大肆動用靈力,自是如大海撈針。

而此刻,心魔卻在他隨意飄到的村莊尋到了那個孩子。

是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小姑娘。

又瘦又小,穿著袖子短了一截的粗布麻衣,正在院子裏一邊流鼻涕一邊洗衣服。

她的身上明顯有抑制氣息的術法痕跡,可能是因為這個孩子年歲見長,靈力隨之增長,術法難以壓制住,施術之人又已經身隕,這才被他發現。

“小雜碎,不許偷懶,一個時辰內必須把衣服洗好了,不然晚上別想吃飯了!”

一件衣服隨著話音從門中扔出,砸到了女孩的背上。

裏面的人仍然喋喋不休:“都說了這樣沒用的東西就該找個人牙子發賣了,你偏帶回來,你看看她有什麽用?”

一個女人道:“得了,她這麽瘦瘦小小的賣不上價的,她那沒用的爹娘還都死了,只能先給她帶回來養幾年,過幾年賣到哪裏當個丫鬟,也好抵她爹娘欠的錢。”

那個孩子沈默地撿起衣服,動作未有絲毫停頓,好似沒有聽見屋中那兩人說的話。

可是心魔卻看到,她浸在冷水裏已經紅腫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千萬年難遇的半魔半神之體,竟在人間受這樣的欺負麽?

心魔沒有那麽泛濫的同情心,他當下所想不過是將這個孩子利用起來,好助他早日恢覆形體,再回魔界把挨千刀的魘魔剁成八大塊,讓他看看誰才配當魔尊。

說不定屆時神界大亂,他還能把那些眼高於頂的神踩到腳底下。

當夜,再潛入連既明的識海時,靈機一動的心魔決定采用迂回的方式。

通過他的觀察,那個叫方靖的人對連既明來說很是重要,若是他在連既明夢境中,幻化成方靖的模樣,說不定計劃會順利很多。

心魔對自己的模仿能力極度自信,當他變成方靖的模樣,跳出那個循環的慘痛故事,喚了連既明一聲後,如願在他的眼裏看到了怔忪。

“既明,你近日可還好?”

連既明怔了片刻,揚起一個與從前別無二致的笑:“我,很好。”

他緩緩走到“方靖”面前,腳步放的極輕,生怕重了些,就會驚走夢中人。

“我知這只不過是我的夢,只是我尋兄長已久,還是想問,你現在去了何處?”

心魔哪知道方靖去哪了,他決定撒個謊,立刻步入正題:“既明,我死不甘,這些痛苦,皆是那些神帶給我的!你要殺了他們,替我報仇!等那些神都死了,你自會見到我。”

誰知,聽了這句話的連既明一改溫潤笑意,瞬息便逼到他面前,扼住他的脖頸,冷聲問道:“你是誰?”

方靖永遠不會說出讓他殺了那些人替他報仇這樣的話。

連既明是個瘋子,可他的朋友一直都是一個善良憫世的人。

因為太了解他,所以知道這個人不是他。

心魔要是有形體,必然會被他這樣的力道扼到吐血。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當即化作黑煙,躲開了連既明的禁錮。

“我是好意,好意啊,你能不能把你的劍收回去,聽我把話說完……”

心魔在連既明的夢境裏四處逃竄:“你恰想屠神,而我為魔,與神族自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欲助你,只是方才選的方式不恰當……”

連既明提著劍,身形如風:“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助我,我亦不相信你。”

心魔苦口婆心:“我現在連個形體都沒有至於騙你嗎,我們合作,這是雙贏!你一個人怎麽殺這麽多神?”

“我要是騙你你直接弄死我,反正我也沒有還手的能力。”

為了保命,他只能說出讓人心塞的實話:“況且我於人間發現了半魔半神之體,若得其為刃,別說神界,顛覆三界都行!”

夢中場景突然又回到了連既明身死當日。

身後的人漸漸停下腳步,屍橫遍野,絕望的哀嚎聲猶如人鬼共泣。

絕望、憤恨順著經絡一路燃燒,直到將他整個人燒盡,理智也隨之回籠。

他一個人確實屠不了神。

他的沈月可以在他清理騷擾神界的小鬼時吸食鬼氣,從而增長他的靈力,可是速度太慢了。

連既明從此刻開始認真考慮心魔的提議。

與虎謀皮也好過坐以待斃,更何況,他已處深淵,再無所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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