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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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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懷

雲暮道:“衍,我有些難受。”

南玄衍盯了他一瞬。

難受就去看大夫,哦,雲暮自己就是大夫,找他做什麽?

雲暮見他不為所動,只覺他不愧是冷清之人,對於其他竟毫無察覺。

“經我觀察,我覺得見歡與既明彼此有意。”

他將自己的想法說出,果見南玄衍表情微變,再無先前的從容樣。

雲暮繼續道:“雖說合情合理,但不知怎的,我心裏有些難受。”

南玄衍聽著他的話,只覺得心被紮了密密麻麻的洞。

期許的情感若是被期許之人給了旁人,就算再超然,也無法舉重若輕。

雲暮只覺南玄衍與他是同樣的情感,仍兀自喋喋不休:“見歡在我身邊待了這麽多年,也算我親手養大的孩子,你說我是不是老了,一切都還沒有定式,怎麽還悲傷起來了……”

“雲暮。”

雲暮不明所以,見他的臉色似是蒼白了幾分,心生同情,反過來安慰他道:“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他們兩個都沒說什麽,你看我也是……”

南玄衍闔上眼:“我有些乏了。”

雲暮出來時還有些內疚,現在還未到亥時,可見南玄衍必是聽了他的話後心神動蕩,才推說困乏。

他搖了搖頭,暗道自己莽撞,雖說南玄衍與見歡相處時間不比他長,但好歹也算是親人,怎能不傷懷?

屋中,南玄衍靠在椅背上,許久未睜眼,他只覺口中腥甜,全憑意志,才沒嘔出那口郁結的心頭血來。

他總覺得一切未說就算不得什麽,可今日雲暮一來,字字句句恰戳中了他心中恐懼之處。

她有了喜歡的人,他便再也沒有資格和緣由糾纏了。

親人好友都在身邊,日子自是過得恬然舒適,一晃眼又是兩日。

見歡睡得正香,忽聽得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她皺眉,翻過身,顯然不樂意醒來。

雨順著風,穿過開著的窗子灑進屋中。那風極具力道,見歡只覺得面頰一涼,混沌的意識猝然清醒,睜開眼,連鞋子也來不及穿,就撲過去關窗。

她向來喜歡開闊,不論在哪,書案必是要布置在窗前的。由於懶怠,昨個兒寫的字還被鎮紙壓著,大喇喇鋪在案上,此時唯餘深淺不一的墨色一片,哪還能看得出寫了什麽字?

見歡有些懊惱,拿了塊布巾將桌案上的水擦凈,再忍痛將那幅面目全非的字折了起來。

她昨日還覺得這字是近日來寫的最好的一張,今日就被這不請自來的雨給毀了,分明雲暮說這兩日不會降雨的。

可見這天不是個喜歡按常規的,脾氣也不怎麽好。

見歡的睡意全都被澆滅了,索性起床洗漱。

她走出屋子,與剛出來的雲暮大眼瞪小眼,對方眼睛紅腫,神情迷蒙,脖頸上還有水痕,顯然也是被澆醒了。

見歡指著他的眼睛:“你眼睛怎麽這麽紅,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雲暮眼神閃躲:“昨天有只小蟲飛進了眼中,所以才這樣。”

他總不能說自己晚間越來越傷懷,甚至想著自己將要離開師父時,師父是不是在強顏歡笑,等他走後就暗自垂淚?

他這種傷懷倒不全是因為猜測見歡喜歡連既明,他只是由此想到,倘若有一日,見歡也像那幼燕,要離開了巢穴,飛向沒有他在的天地呢?

她可能會有伴侶,也可能如他當年離開藥聖山時獨自一人,游歷在廣袤的三界人間。

他養孩子幹嘛,他以前很灑脫的。

赤槐正在林中摘果子,忽然打了個巨大的噴嚏,驚得不遠處正在地上啄食的麻雀驟飛。

雲暮不知道,離開藥聖山的那日,他前腳剛走,師父後腳就從床下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陳釀,很是盡興地暢飲了一番。

所以他如此傷懷,顯然不是肖他的師父。

見歡狐疑:“一只蟲子會導致兩只眼睛都腫嗎?”

雲暮連忙找補:“我還沒說完,昨日倒黴的很,後來又來了一只,兩只眼睛都進了蟲,真拿我的眼睛當蠟燭呢。”

見歡覺得他的精神狀態十分奇怪,聳了聳肩,自去洗漱了。

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稀裏嘩啦下了一陣後就消停了,雲也被風吹散,一輪金烏如打了勝仗般,氣昂昂地現於當空。

見歡去宮中為公主診病的事傳遍街坊鄰裏,好奇之餘不免生出些窺探欲來,此時見她不過去了兩日便不再去,料想應也沒什麽本事,平日冷清的醫館更是冷清了。

見歡對此毫不在意,流言也好,揣測也好,那都是別人的事,她不在乎別人的嘴怎麽說,畢竟人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

左右她又不是不開張就吃不起飯了,換個角度想,天下的病患少些才好呢,生病又不是什麽好事。

容凝午後來了一回,未提她去給公主診病的事,言行舉止未有怠慢,甚至比之前更加熱情。

兩人正說著話,聽見歡說到好笑處,容凝眼睛彎起,笑得前仰後合。

趙元便是這時候來的,公主轉好速度令人驚訝,那位因愛女生病愁眉不展的皇帝難得舒顏,喜的要在宮中設宴,命他將這位雲大夫請來。

見歡見到他,面上倒無太多驚訝,心卻徹底落下了,她到底還是關懷那位有才情的女子的。

趙元臉上帶著客氣的笑:“雲大夫,多虧了你,公主現下已經大好啊!”

見歡謙虛道:“趙侍官客氣了,還是公主意志堅定,才能戰勝病魔。”

趙元道:“陛下後日要在宮中設宴,特命下官將您請去呢。”

他眼見皇上有提攜這位雲大夫為禦醫的想法,說不定日後便飛黃騰達,客氣一些總是沒錯的。

見歡對什麽宮宴並不感興趣,卻也懶得掀起什麽麻煩事,左想右想也不過去吃一頓飯,還是應下為好。

“勞煩趙侍官了,我那日必然赴宴。”

趙元見著差事辦完,正打算再寒暄兩句便走,雲暮出來笑道:“能帶家眷否,實在是沒見過大場面,也想去看看。”

他嘴裏說著向往的話,眼中倒是沒有什麽期待之情,這句“沒見過大場面”自然是十分中摻了九分的假。

趙元見是之前隨同進宮的,多去一人也無傷大雅:“自是可以的。”

雲暮道:“那勞侍官再多備三雙碗筷,我們家還有幾個人。”

話畢,露出了一個天真、沒見過世面的笑。

見歡的嘴角抽搐起來,他當皇宮是大飯堂啊,想添幾雙碗筷就添幾雙。

趙元不動聲色地鄙夷起來,心中想道不愧是庸俗的尋常小民,面上仍是笑著:“不勞煩,幾位屆時早些來,禦花園的花開得極好,可來一觀。”

雲暮欣然道:“這倒是好,我們必然早去。”

趙元一走,見歡狠狠踩了下雲暮的腳,將雪白的布面踩出了一道印子:“丟人!”

雲暮也不解釋,大驚小怪地看著自己的鞋子:“哎呀,我前日才做好的新鞋!”

他跑回去,見歡朝他的背影磨了磨牙,才對容凝赧然一笑:“我兄長就是如此,嗯,見到什麽都新鮮,讓你見笑了。”

容凝的關註點顯然不在雲暮身上,她欣喜地拍了拍見歡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醫術好,必然能醫好公主,這下前途定是光明璀璨了!”

她先前不提這事,也是如別人所想,認為醫治無果,恐提了這事教見歡傷心。

見歡瞧她眼中滿是真心實意的喜悅,不免動容,又想著過幾日便要離開,此次一別,或許再見無望。

她拉著容凝的手:“我游歷至此,認識了你,真是一件幸事。只是過幾日便要離開,一想到要和你提這事心中也不免踟躕憂傷,本拖延想著之後再說,現下忽生了勇氣,那便現在說予你。”

容凝微怔,心中懷著不舍,她見過太多工於心計的人,偶然結識見歡,像是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自是珍重欣然。

人一旦走過許多年歲,經了不同的事,見了不同的人,便難以回歸少不更事的純真。

她溫柔地看著見歡,爽朗一笑:“憂傷什麽,拘在一處有什麽意思,等我賺夠了錢,也雲游四方,把我的綢緞生意做到全天下去!”

容凝捏著見歡的臉頰:“不用怕見不到,說不定哪天你再見到我,我已經是舉世聞名的富婆了!”

見歡受她感染,也笑了起來。

初九當日,見歡、南玄衍、連既明、雲暮四人赴宴。

南玄衍漠然,雲暮欣然,連既明淡然,見歡想著,要是不說也真看不出來這幾位是要去宮中吃大席的。

趙元按照皇帝的吩咐親自迎接了見歡一行人,幾人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坐下,足見皇帝的重視。

雖然他們不是人族,但也得按著人家的規矩來吧,因而見歡一直安靜著,等著那位天子落座。

常煜緩步而來,眾人起身行禮:“陛下!”

常佳跟在父皇身邊,在他身旁的位置坐下。上首的皇帝露出一個和顏悅色的笑:“眾位免禮,今日設宴,是為賀吾兒安寧病愈。”

他舉杯,底下眾人自是拿起酒杯:“恭賀陛下,恭賀公主殿下!”

一杯酒飲盡,那坐於寬闊座椅的皇帝竟又倒了杯酒,對著見歡道:“雲大夫,你醫好了安寧,寡人該敬你。”

見歡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姿態,微微弓著身:“此乃草民份內之事,公主身體康健是天下幸事,陛下言重了。”

好不容易飲了酒,連椅子還沒捂熱,常佳就起身:“我敬雲大夫一杯。”

她整個人神采奕奕,不顧身份,鄭重起身敬酒,見歡雖說欣慰,但也在內心抹了一把汗。

不是,不應該你才是晚宴焦點嗎,現在這是什麽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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