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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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話,見歡忙去醫堂取了藥箱,放了纏帛和幾罐傷藥進去,桑榆從她手中拿過藥箱,跟在她身邊,兩人急匆匆往外走去。

“怎麽傷的?嚴不嚴重?”

桑榆道:“公子為高階怨鬼所傷,又因為前些日子......”

他忽然想到什麽,止住話頭:“後背傷了很大一塊,現在發了高熱,昏迷不醒。”

說到底連既明受傷也是因為桑榆,他前段時間剛參與怨鬼絞殺,昨日傍晚聽到動靜,拿著刀想要默默解決,誰知竟遇到了如此難纏的怨鬼,關鍵時刻還是連既明出現,救了他一命,雖除了怨鬼,連既明卻被那怨鬼掏了一爪,後背鮮血淋漓,傷處血肉模糊。

桑榆心下愧疚非常,結果那個素來溫潤的公子只笑了笑,告訴他自己無礙,叫他不必放在心上。

他幫忙包紮時,看著猙獰的傷口雙手發顫,連既明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還詢問他最近刀法練得如何,可還短些什麽。

晚間桑榆過來欲看看連既明的情況,正好遇到連既明朝外走來,身形挺括,步履從容。

連既明笑道:“去做自己的事情吧,不必擔心我,近日無事,我去千渡待些時日,正好養傷。”

桑榆對他的話向來深信不疑,見他一切如常,也信他並無大礙。

要不是今天想著過來看看,幫他換換藥什麽的,他也不會知道公子會傷重昏迷。

桑榆上次來這兒還是去年秋天,院子裏靜謐非常,槐樹上綴滿了白色的花朵,香氣撲鼻。

他剛進屋子,就看到連既明倒在桌旁,瓷片碎了一地。

懊悔的情緒霎時襲上心頭,高階怨鬼吸食了大量負面情緒,很是難纏,連既明本就身上有傷,又被怨鬼傷到,他當時若是跟著來,公子怎會暈倒在這裏?

連既明身形頎長,看起來清俊,卻並不輕,桑榆費力地將他擡到榻上後,立刻來了雲氏醫館。

醫館離連既明的住所隔了好幾條街,見歡神色焦急,詢問桑榆:“可有什麽快些到的方式?”

桑榆抿唇,拉住了見歡的胳膊:“冒犯了,見歡姑娘。”

見歡只覺得一股力將她托起,黑霧纏繞在她身旁,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直到雙腳落到實處,再一睜眼,兩人已經到了熟悉的院落。

她朝屋中奔去,榻上的人病容蒼白,那雙總是含著盈盈笑意的桃花眼此時緊閉著,許是因為疼痛,眉微微蹙著,眉尾那顆紅色小痣也顯得黯淡無光。額頭上布滿了汗,額發也被洇濕,看起來脆弱不堪。

見歡心中發緊,讓桑榆扶起連既明,顫著手去解他的衣服。

入目是一道從鎖骨延伸而下的疤痕,約有一寸。然後是白色的纏帛,繞過右肩纏了幾層,見歡拿過剪子,將纏帛剪開,待連既明胸前的皮膚露出,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的心口處有道傷口,不是新傷,但能看出傷得極深,周圍一圈已經結痂,中間卻正在長肉,應是受傷後剛要愈合便撕裂才會如此。

繞是看過許多病人,面對這樣的情狀,見歡也無法淡定。

她肩膀受傷,服了止痛的湯藥仍覺得疼痛非常,愈合結痂的過程也是十分煎熬,又癢又痛。

而他傷在心口,這該有多痛,多疼……

見歡想著他前幾日與自己說話時蒼白的臉色,那時他就已經受傷,卻還惦念著她,對她說只是沒有休息好。

她紅了眼眶,問桑榆:“這是怎麽弄的?”

桑榆不忍撒謊,又不能對她說出實情,因此道:“我也不知。”

見歡忍著淚,由於怕連既明受疼,先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顆止痛的藥丸,塞入他的口中,才用白酒給他心口處的傷口消毒,仔細塗上金瘡藥。

做完這些,見歡定了定神,去瞧他背後的傷。

連既明後背裹著的纏帛已經被血洇透,見歡盡可能輕地揭開已經黏在皮膚上的纏帛。

皮肉外翻,有的地方深可見骨,黑紅色的血順著脊背流下,見歡掉下淚來,讓桑榆點上蠟燭,把帶來的小刀放在上面烤了會兒,動手給他清創。

見歡把腐肉割凈,上了止血止痛的藥,輕柔地給他纏上纏帛。

做完這一切時天已破曉,連既明原本的衣服已經染上了血,不能再穿,只能暫且蓋上薄被。為了不碰到患處,見歡找了個軟枕,讓他能靠著躺下,又不捂著背後和身前的傷。

她聲音微啞:“我走前沒與他們說,怕他們醒來後見不到我著急,先回去留個紙條,之後再來。”

見歡站起身,由於一夜未眠,自己又是大病初愈,身形有些搖晃,桑榆伸手過來扶她,她擺了擺手:“我沒事。”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回醫館,剛一進門就撞到了南玄衍身上。

她楞楞擡起頭,眼睛紅腫,還帶著一絲疲倦。

南玄衍平日倒不會起這麽早,只是昨個兒夜裏做了個噩夢,夢到見歡拉著他的手,正笑著看焰火,下一刻,他的手忽然空了。南玄衍剝開重重人群,任憑如何尋找,也沒有找到她。

醒來時天剛亮,心臟一下下撞在肋骨上,南玄衍坐起身,許久才緩過神,慶幸只是一個夢。

不過到底再也睡不著了,他穿好衣服,想去看看見歡,確認她還在身邊。

輕輕推開木門,榻上卻沒有見歡的身影,他一時分不清是否還在做夢,腳步虛浮地走出去,正要找她,兩人就撞上了。

南玄衍緊緊環抱住見歡,懷中人的衣衫微涼,但是觸感柔軟真實。

見歡的聲音悶悶的:“怎麽起這麽早?”

“醒來後再也睡不著,就起來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熟悉的藥香中,卻夾雜了一絲血腥味。

南玄衍松開手,低頭看她身上是否有傷,他的目光落到衣袖,暗紅色的血跡鋪在鵝黃色的布料上,令他呼吸一滯。

見他神色緊張,見歡解釋道:“我沒有受傷,昨天晚上桑榆來找我說既明受傷了,血是他的。”

見歡繼續道:“我怕你們見不到我著急,尋思回來留個紙條的。你和雲暮說一聲,不用給我準備早飯了,既明受傷很嚴重,目前還沒醒,我得過去。”

南玄衍垂著眼,辨不出表情,片刻後,他道:“我和你一起去。”

見歡已經走開幾步,聽聞此話回頭道:“不用,已經包紮好了,我一個人就夠了。”

南玄衍站在原地。

她的溫度還沒散去,推辭了他同去的請求,眼睛紅腫,神色急切,全是為了另一個人。

而他只能看著她像一陣風般離去,握不住,攬不著。

見歡趕回去時,桑榆正在院子裏洗衣服,見她回來道了句:“見歡姑娘。”

見歡朝他點了下頭,走到水井旁,打了盆水,拿進臥房。

連既明安靜地倚在軟枕上,見歡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燙得厲害,她找了條布巾浸濕,輕輕敷在他的額頭上。

桑榆洗好衣服,又燒了熱水備用,才走進屋子,對見歡道:“我去街上買些粥來,勞姑娘你在這照看。”

見歡微微笑了笑:“既明是我的朋友,我在此照顧也是應該的。我寫個藥方給你,你回來時就近找個醫館,讓大夫按著方子抓來。”

桑榆應了一聲,見歡從書案上拿了紙筆,寫好遞給桑榆,桑榆將其放進袖中,匆匆出門去了。

連既明頭上的布巾已變得溫熱,見歡取下,俯下身將其浸入水中。待重新變涼,她直起身子,朝連既明頭上覆去。

她仔細地把布巾鋪平,兩人的距離極近,她忽的聽見一聲微弱的呢喃,不由自主地將耳朵貼近了些。

“十四。”

見歡不知道他口中的十四是什麽,直起身子,朝他手腕摸去,一直平穩的脈搏此時跳得厲害。

“十四。”

見歡思索道,是對他很重要的日期麽?

一聲又一聲,苦澀,歡喜,皆蘊在那兩個字中。

見歡想著他也許正做著夢,被夢攪擾的不得休息,便去拿藥箱裏的安神藥丸,因此錯過了他接下來截然不同的一句。

“我也…喜歡…你。”

見歡將藥丸塞入他的口中,又餵了他些水。不多時,連既明的眉頭舒展開,睡得平靜又安寧。

可她的心卻莫名其妙地空了一下。

見歡緩慢地將手移到心口,那感受如此奇怪,可心臟正好好跳著,似乎並無異常。

木門忽響,她回過神,見桑榆左手布包,右手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

他打開食盒,清甜的香味縈在空氣中,令人食指大動。

他對見歡道:“見歡姑娘,你先用飯吧,我去煎藥。”

見歡道:“你也忙了許久了,咱們先吃飯,吃過飯我來煎藥。”

桑榆剛想告訴她自己不用吃飯,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因而也在桌旁坐下,陪她一起用飯。

小菜精致,白粥香糯,桑榆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雲氏醫館的那日,連既明帶他去了粥鋪,讓他吃了熱騰騰的飯。

只是那時他如行屍走肉,把吃飯當成任務般,囫圇吞下,根本不記得是什麽味兒了。

為人時,尚且還有些口腹之欲,但那時沒人把他當個人看,能吃到口還溫著的飯,就算不錯。

真正品味到人間煙火,竟是他不再為人的時候。

他成了魔,卻比做人時活得更像個人了,多可笑。

程子檢說他一天到晚總想著往連既明那裏跑,明明教他刀法的是他,連既明成日神龍見首不見尾,桑榆卻總想著找他。

程子檢說這話時,眼中半分怨責也無,僅僅帶著好奇,甚至都沒想著桑榆能回答他。

可是他這位沈默寡言地近乎有些木訥的小徒出乎意料地答了他的話。

桑榆認真道:“因為公子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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