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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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願

見歡躺了個痛快,瀟灑起身,拂落身上沾的雪,背手朝屋裏踱去。

雲暮和南玄衍正準備著晚上的年夜飯,她回了房間把沾濕的鞋襪換下,凈過手後來到廚室,說是要幫忙。

雲暮道:“今日倒是難得懂事,不過呢,為了防止我們在如此佳節紛紛中毒殞命,您老還是外面等著吧。”

南玄衍背對著她,正在有條不紊地備菜,並未表態。

見歡有些氣悶,又回了房間,決定看看書打發一下時間。

她先是將前幾日看到一半的游記看完,找下一本時想起有關三界軼事的書被她前段時間借給了連既明,正不知道看什麽時,突然想起了之前在舊書攤買的一本畫冊。

她原本對畫冊並不感興趣,當日買下它,只是因為那位衣衫破舊佝僂著背的老攤主極力推薦。這本畫冊不起眼,封皮上又無書名,她草草翻了幾下,裏面大多是些園林景致,實在難以勾起她的興趣,但見老人可憐最終還是付錢買下。

遞銅板時,見歡發覺老人雖然看著拮據,但一雙手並無幹過重活的痕跡,甚至有些不似這個年紀之人的白嫩,料想應是讀書人遇了難處,不得已才把心愛的藏書拿出來販賣。

見歡嘆道:“您一看就是讀書人,這雙手保養的很好,一點斑都沒有,可是家中困難才變賣藏書?”

從別的攤子閑逛回來的雲暮聽聞此話,搭眼去瞧,老人已經接過銅板,將手攏進了棉衣:“姑娘說笑了,老頭子算什麽讀書人,一個半吊子而已。這些書也只是因為不再看,拿出來換幾個銀錢罷了。”

此刻這本不起眼的畫冊就在見歡手裏,她翻開一頁,竟不是什麽園林景致,紙張上畫了黑壓壓一群人,面向一處,似要朝某處而去。

下一頁,人們走上了一個奇怪的梯子,那個梯子很高很長,畫中並未畫出盡頭。

再下一頁,一位身著紅衣的女子背對畫面,而她對面,站了一群面目各異的白衣人,手中皆提著劍。

看來應是一個連續的故事,見歡想。她正要繼續往下翻,南玄衍走了進來:“見歡,吃飯了。”

“好。”

見歡將畫冊隨手放在桌上,前往飯廳。南玄衍正欲關門,餘光掃到桌上展開的畫冊,瞳孔猛地一縮,走上前去,將其拿起,翻看了前面幾頁。

他神情變得凝重,向後翻去。

下一頁,那位女子轉過身,長著一張與見歡別無二致的臉。

南玄衍聽到了自己淩亂的心跳聲。

這本畫冊見歡是如何得來的,是偶然,還是有人刻意為之?若是刻意為之,那對方的目的又是什麽?

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把那本畫冊收進了袖子裏。

不論如何,他都不會讓之前的事再次上演。

今日菜品豐富,擺了滿滿一大桌子,個個色香味俱全,見歡大快朵頤。

吃過飯,她幫著雲暮和衍收拾碗筷,衍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第四次把洗過的碗拿過來重刷時,見歡問道:“你可是累了?”

南玄衍回神,說道:“並無,為何這樣問?”

見歡猶猶豫豫地指向他手中的碗:“這只碗洗過了。”

南玄衍道:“是我沒註意。”

見歡見他話中不似作假,也就沒放在心上,她一心期待著晚上的焰火,這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盛景。

見歡道:“等收拾完我們去看焰火好不好?”

南玄衍見她眼睛亮晶晶的,神色裏是掩不住的期待,一時把煩惱也忘了,說道:“好。”

雲暮道:“你們去吧。”

見歡驚訝,這還是雲暮嗎,他不是一向愛湊熱鬧嗎?

見歡問道:“怎麽?”

雲暮搖搖他那一年四季不離手的折扇,深深地嘆了口氣:“唉,前幾日由於拖延,給師父的信一直未寫完,剛剛有了靈感,今日我必要完成!”

見歡:“……”

原來寫信要的不是感情,而是靈感啊。

南玄衍立於門前等候見歡,見她穿了件紅色的披風,呼吸一滯,解下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說道:“外面冷,我這件更厚實一些。”

見歡詫異:“我覺得還好啊,而且你把你的給我了你穿什麽?”

南玄衍抿唇,拿著大氅的手凝在空中,似是不知道說什麽。

見歡無奈,接過他手裏的衣服:“好好好,我這就去換上,你要是挨凍了我可不管。”

這件大氅實在是太大太長,見歡小心翼翼地走著,實在擔心一不留神就給自己絆個一跤。

衍身上只著錦袍,身形修長,步伐穩健,顯得十分利落,刻意放緩了步速與見歡並行。見歡穿著這件嚴重影響她的靈活性的衣服有些氣悶,朝他身邊貼了貼,想要出其不意地踩一下南玄衍的腳,以示自己的不滿。結果腳沒踩到,自己倒是險些滑倒。

南玄衍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見歡不忿,都說做壞事報應來的快,怎麽她還沒有得逞就遭報應了。還有,她當時一定是鬼迷心竅,才會答應穿他的大氅出來!

兩人到了茶樓,南玄衍俯下身為見歡解她身上的大氅。他靠得有些近了,溫熱的呼吸拂在見歡剛被冷風吹過的額頭上,讓她覺得癢癢的。好在他解的很快,見歡覺得身上一輕,等回過神來,大氅已經被他放在臂彎。

見歡莫名有些心煩意亂,她把這歸咎於暖閣的熱氣太足。

暖閣桌案上置了一壺熱茶,兩只白玉杯,並幾盞炒貨。

南玄衍斟了茶,茶湯清透,香氣濃郁,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見歡面前,見她盯著糖栗子,剝了一顆遞給她。

見歡楞楞接過,放入口中,香糯的滋味讓她回過神。

南玄衍問道:“還要嗎?”

她點點頭,看他修長的手從盞中拿起一顆糖栗子,快速又優雅地剝掉外殼。

南玄衍剝一顆她就吃一顆,等糖栗子下了半盞,南玄衍停了手:“吃多了不便消化。”

見歡道:“我喜愛吃,還未吃夠。”

南玄衍無奈,卻又縱容她,遂繼續剝下去。

其實見歡已然吃不下了,凡事都是過猶不及,再美味的食物吃多了,也辨不出先前的滋味了。

可是她就是想讓他剝,想讓他的時間被她占據,明明知道他為何與她分離那麽久,她還是控制不住地理所當然的覺得他欠了她好多時光。

“是他情願的。”

她想,是他甘願去做的。

最終見歡吃了一整盞,她的胃不算舒服,但是心中的某處卻被熨帖,臉上掛著明媚的笑意。

咻地一聲,焰火綻開,外面的人群騷動起來,人們對於節日的熱情在此刻被推向頂端。她跑到月臺,仰頭去望那比星更近也更明亮的人間煙火。金光如墨,夜空如紙,人類花人力財力物力去造這並無實際用處的焰火,或許只是為了浪漫。

南玄衍站到她身邊,陪她一起看此番盛景。

人們在對著焰火許願,看著見歡在焰火映照下柔和的側臉,他也生出一個隱秘的願望。

希望見歡平安順遂。

兩人回到醫館時,雲暮正在奮筆疾書,書案上鋪了幾張寫滿的紙,見歡過去瞧,本以為是在訴衷情,結果……

“師父,徒兒甚是想念您,不知您那裏月是否圓,星是否亮?您要註意身體,徒兒雖與您相隔千裏,仍時時為您祈願。上次您同徒兒所說的病案,徒兒亦有其他見解……”

除了開頭的確是在“訴衷情”之外,其餘篇幅,洋洋灑灑都是對病案的討論!神醫不愧是神醫,此等別樣的雅致令見歡瞠目結舌,終於找到了自己和神醫之間的差距。

她看的入神,雲暮寫的入神,待雲暮放下筆,註意到旁邊多了個人,很是驚了一下:“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見歡道:“就剛才啊。”

雲暮捋了捋胸口:“下次別不聲不響的,給我嚇了一跳。”

見歡道:“這上面的病案……”

雲暮擡手:“今日過年,只談私,不論公。”

“……”

見歡覺得南玄衍瞧他們的神情有些古怪,雖然看起來依舊淡淡的,但她就是覺得奇怪,讓她來解讀就是:

學醫的都是瘋子。

三人圍著爐子烤火守歲,見歡有些困倦,頭一點一點的,被雲暮戳了下胳膊。

見歡打著哈欠道:“我好困。”

雲暮道:“挺著。”

見歡道:“都多少歲了怎麽還守歲……”

話沒說完,眼睛已經半闔。

南玄衍道:“既困了,便回去睡吧。”

見歡淚汪汪地看了眼雲暮,雲暮擺手:“去睡吧,這下知道看我臉色了。”

待見歡回房,南玄衍道:“雲暮,我有事同你講。”

雲暮疑惑:“有事說事唄,這麽嚴肅幹嘛。”

南玄衍起身往自己住的房間走去,雲暮跟上:“怎麽神神秘秘的?”

進門後,衍在屋內設了道屏障,除他們二人之外無人可聽見他們的談話內容。

見此舉動,雲暮終於重視起來:“究竟是什麽事?”

衍擡手,手中閃過一道藍光,那時從見歡桌上拿的畫冊出現在手上,他遞給雲暮。

雲暮正色,翻開來看,不消幾頁臉色就變得煞白:“這是哪來的?”

南玄衍道:“見歡那裏。”

雲暮倏地起身:“她看了?”

南玄衍道:“只看了前幾頁,未來得及看到關鍵之處。”

雲暮舒了口氣,南玄衍繼續道:“你可知這本畫冊從何而來?”

雲暮喃喃:“見歡頗愛看書,常常到書攤去,我…並不知道,是我不好。”

南玄衍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此人將畫冊給了見歡,卻無其他行動,目前來看,他對見歡沒有殺心。”

雲暮道:“那他的目的是什麽呢,我已經盡力把見歡藏好,沒想到除你我之外竟還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他想做什麽,讓見歡知道自己的身世嗎?若是有怨就來報怨,此般行徑,究竟意欲何為?”

南玄衍道:“若是不知,便只能先靜觀其變。不論如何,我不會再讓之前的事情發生。”

雲暮看到他泠然的神情,心裏一震,有一個猜想浮上心頭:

“你,是不是阿尋救回來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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