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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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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這病來得突然,見歡自己就是大夫,自然懂得季節交替之際最易生病,竟然不過一個晚上,就著涼發了燒。

雲暮直覺當晚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懊惱自己貪圖新鮮,沒能顧上見歡,又知道見歡那副性子,因此也沒問什麽,只讓她好好休息,自去煎了藥來。

見歡躺在榻上昏昏沈沈的,雲暮端過藥,她有氣無力的坐起身,皺了皺眉,隨後一飲而盡。

雲暮沖了碗蜂蜜水遞給她:“蜜餞都被你給桑榆了,喝點蜂蜜水解苦。”

見歡直接躺回去,背過身:“不喝。”

雲暮:“……”

真是欠她的!

珍惜食物的雲暮自己喝了那碗蜂蜜水,把碗放回桌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邊見歡聽到聲響,轉過身,嗓子有點啞:“你能把這個解開嗎?”

她把手伸到雲暮面前,雲暮定睛去瞧,一根細細的紅線纏在她的食指上,顏色鮮艷,倒有些像是割出來的血痕。

雲暮問道:“什麽東西?”

見歡道:“那天早上,遇到個算姻緣的姑娘,半天也沒有收益,給了她點銅子兒,她非要施個法術給我牽紅線。如你所見,不知道那裏來的江湖術士,被騙了。”

雲暮捏了捏眉心:“那位女子是不是穿紅衣服?”

“是啊,怎麽?”

雲暮無奈道:“不是什麽江湖術士,是位引緣仙子,你什麽運氣,怎麽就遇到她。”

見歡:“什麽引緣仙子……”

雲暮道:“天界主管姻緣的一個神職,月老聽過吧,月老就是天界的引緣神君,你遇到的那位姑娘是他徒弟,叫傾酒。”

見歡疑惑:“你怎麽確定就是她呢?”

雲暮唰地打開折扇,一臉高深莫測,成功勾起了見歡的好奇心。

片刻後他道:“因為月老只有這一個徒弟。”

“……”

成功令見歡咬牙切齒後,雲暮心情頗佳,補充道:“當然也有別的原因,當時村長說村裏青年害了瘋病,我是不是告訴你過兩日就會恢覆正常來著?”

見歡點點頭:“嗯,所以呢?”

雲暮搖搖折扇:“月老這位徒弟,人如其名,特別愛酒,喝酒之後沒少亂點鴛鴦譜,然後再下界處理自己的爛攤子。”

“……”

見歡心想:行,欺負我沒看過三界逸聞是吧,之前你就一副高深莫測的死樣,等我之後買幾本有關你雲神醫的“典籍”好好瞧一瞧,看看都寫了什麽趣事!

雲暮見她似乎想要殺人,忙正色道:“咳咳,這傾酒確實不靠譜,什麽都亂系!”

他凝了靈力,對著見歡的手指一掃,紅繩即刻便消失不見了。

見歡心情好了些許,卻又聽他道:“我只是將它隱去了,此繩名牽緣,屬天界神器,若是想解開,還得找月老才行。”

見歡道:“看不見就成,省得心煩。”

雲暮道:“好了,趕快休息吧,等你好了咱們再回百花谷,現在醫館那邊我來坐堂。”

就這樣一連過了幾日,見歡的病逐漸轉好,期間支使雲暮可謂是得心應手,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雲暮只得縱容。

北方的夏秋界限分明,昨日好像還熱得厲害,今日氣溫就急轉直下,讓人連夏天的餘味都來不及咂摸。

待見歡的病完全好時,楓葉火紅,銀杏金黃。風一吹過,葉子簌簌而落,下起一場輕柔的雨來。

她又不想回百花谷了。

她瞧這葉片雨瞧得呆了,一片銀杏葉打著旋兒落在她頭上,她也沒察覺,頂著片葉子去了醫堂。

一個女人帶了孩子來診病,小丫頭紮著兩個辮子,一雙大眼睛打量著她,突然轉過身抱住母親的腿,軟軟開口道:“阿月聽娘親的話好好喝藥,娘親能不能,也給阿月買雲大夫頭上那個。”

見歡疑惑地摸了摸頭頂,把那片葉子取了下來,金黃的、熱烈的秋色。

不知何時落在頭上的,小丫頭還以為是發飾呢。

見歡把葉子放在阿月的頭上:“好啦,秋天在阿月的頭上了,阿月要好好喝藥哦。”

秋天真是一個蕭索又浪漫的季節。今年雨水充足氣候合宜,秋收結束後,每個人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見歡想去後面的山上摘酸棗,山不算陡峭,距離又近,因此她也沒告訴雲暮,背了只小背簍就到後山去了。

午後的陽光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落葉堆了厚厚的一層,踩在上面軟軟的。見歡一路走一路采,酸棗樹上結滿了小巧玲瓏的果實,她小心地避過刺,不時往嘴裏丟一顆。

酸甜的滋味從口中蔓延開來,見歡瞇起眼睛,想著回去要奴役雲暮做酸棗糕吃才好。

走到半山腰小背簍就已經滿滿當當了,彼時陽光斜照,恰好鋪了她滿身,她就找了塊曬的暖暖的石頭靠著坐在地上,把背簍卸下,一邊休息,一邊吃酸棗。

“小姑娘,酸棗好吃嗎?”

一個粗啞的聲音冷不丁傳來,見歡嚇了一跳,連忙站起身,發現距離自己幾米的地方,站了個穿黑色鬥篷的男人。

因為逆光,見歡看不清他的長相,這人來的無聲無息,又穿著奇怪,見歡不由得警惕起來。

“你是什麽人?”

男人一步步向她走近:“姑娘不必緊張,我只是路過,想吃些酸棗而已。”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誰會往山上路過啊!想吃酸棗就自己摘啊!

見歡捏了把冷汗,悄悄往後退去:“那個,你想吃就自己拿,我還有事先走了哈。”

我,雲見歡,一沒錢,二沒錢,三還是沒錢,要問我有什麽,呵呵,壞運氣而已。

她說完,拔起腿就是跑,沒跑兩步,那人如鬼魅一般瞬移到她面前,截住了她的去路。

行,還是個有靈力的高手,欺負她生來就沒有靈力是吧。

沒錯,見歡沒有靈力,因此她除了擁有漫長的生命,與人無異。

“姑娘別著急走,我想請姑娘幫個小忙。”

這下距離近了,見歡才看清那個男人的臉。

猙獰的疤痕橫貫面部,因為極瘦,皮緊緊地貼在顴骨上,眼球凸出,顯得十分駭人。

見歡腿有點發抖:“我沒帶錢……”

男人笑道:“沒關系,”

他逼近見歡:

“這個忙沒錢,也,能,幫。”

醒來時,見歡的後頸還在隱隱作痛,手上被緊緊纏了繩子,周圍一片漆黑,她四處看去,然後對上了一雙發著綠光的,金色眼睛。

我嘞個靠,驚嚇不斷啊。

“你,能不能點個火啊。”

金眼睛彎起:“別著急啊,等人來了就亮了。”

“等誰?”

“你熟悉的人哦。”

見歡心想,難道是雲暮嗎,雲暮確實挺有錢的,可以敲詐一筆。

看來這人已經把他們摸透了。

腳步聲傳來,聽起來有點急迫。“看來我的好侄兒來了啊。”

見歡正疑惑著,男人一把把她拎起,她感到脖子貼上個冰涼的東西來。

“可別亂動哦,割到喉嚨就不好了。”

行,挺專業的。

片刻後,男人突然大笑道:“好久不見,我的好侄兒。”

見歡擡起頭,撞進一雙深如寒潭的的金色眼眸,她的心狠狠一縮。

男人打了個響指,周圍隨之亮了起來,見歡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

黑發隨意地披在腦後,眉緊緊蹙著,一張如冰雪雕刻的臉盛滿了怒意。

他一步步走近,玄衣袖口上銀線繡成的雲紋在燭火映照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閃動。

身後的男人緊了緊匕首,見歡被迫微微仰起頭來。

狼玄停下了腳步。

“這才對嘛,你也知道我這手沒個輕重,要是不小心傷了你的小心肝兒多不好。”

“南玄遠,你想要什麽?”

南玄遠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衍公子不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狼玄冷冷的看著他:“你不配。”

南玄遠瘋狂大笑起來,用力攥著見歡的手臂,把她捏的生疼:“哈哈哈哈哈,我不配,對,我不配!你南玄衍配!你老子配!”

他止住笑,換了個陰惻惻的語氣:“我一直很好奇,同樣是他的兒子,為什麽我處處比南玄青強,到頭來只能換得一句心術不正?族長之位給了那個廢物,我呢,我有什麽?到他死,連一句肯定都沒有!”

狼玄憤怒道:“你戕害族人,還想要什麽肯定?”

南玄遠目眥欲裂:“你懂什麽!他們本來就又老又病,殺了之後,好歹還對狼族有點價值。還有你們,所有擋我路的人都該死!”

他轉為和顏悅色道:“好了,我的好侄兒,我們別說這些廢話了好嗎,現在我對你和你這位小心肝兒的命沒有興趣。不過呢,我一天沒吃飯了手有點抖,你再和我耗下去,我可不保證她還能全須全尾的出去,你說呢?”

狼玄看了眼見歡,說道:“好。”

他剛要摘左手食指上那枚指環,南玄遠突然道:“慢著!你還是先把莫歸扔過來,不然事後再捅我一遭,叔叔這把老骨頭可受不了哦。”

狼玄右手掌心朝上,一把連劍鞘都閃著銀色冷光的劍凝於手中。他沒有一絲猶豫,將劍朝南玄遠腳下擲去。

劍在空中劃過一條冷白的弧光,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南玄遠滿意道:“行了,現在把族印給……唔!”

見歡趁他一時松懈,一腳踹在他的腿上,又極為迅速地側身閃出,只不過因為匕首貼的太緊,頸上還是被淺淺劃了一道,她嘶的抽了口氣,忍著痛朝狼玄那裏跑。

南玄遠反應極快,拿著匕首朝她刺去。眼看就要刺到後心,閃過來的狼玄一只手把她拉到身後,另一只手握成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南玄遠的胸口上。

南玄遠被這一重擊逼得後退了幾步,嘴角滲出些鮮血,他毫不在意的抹去,獰笑道:“很好,既然如此,還是把你們殺了為好!”

狼玄擡手把莫歸召回,拔劍出鞘,利落地把見歡手上的繩子斬斷,說道:“你先離開。”

見歡搖了搖頭:“不走。”

他還要說些什麽,那邊南玄遠已經提刀殺過來:“走什麽啊,一起死不好嗎?”

狼玄擡手接了一招,竟被那力道推後了幾米。

南玄遠笑道:“不可思議嗎,南玄衍,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狼玄道:“這不是你的力量。”

南玄遠道:“是不是有那麽重要嗎?重要的是,它可以擊敗你。”

說話間,銀光紛飛,兩人已過數招。

南玄遠招招狠戾,每一刀都瞄準狼玄的致命處。

只是狼玄鎮靜非常,劍起時,月華流轉,玄衣翻飛如舞,宛如天上仙。

南玄遠逐漸暴躁起來,招式的破綻越來越多,被莫歸刺傷的地方也越來越多。

突然,他轉了個方向,刀尖直刺見歡!

狼玄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南玄遠帶著勢在必得的狂喜,卻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個女孩的眼神。

漠然的、沈靜的,讓他竟不寒而栗。

見歡須臾側身,刀尖擦過她的耳廓,劃落了幾縷碎發,一滴血珠墜落,溶於大地,轉瞬無息。

她朝南玄遠臉上扔了一把藥粉。

眼睛被藥粉糊住,痛感刺激得南玄遠幾乎站立不得,下一刻,他聽到皮肉被刺破的聲音。

劍從身後刺入,他鉆營一生,作惡無數,死時連天光也不得看見。

見歡後退了幾步,之前的鎮靜蕩然無存,她的手在抖。

狼玄朝她走來,拉住她的手道:“我們先出去。”

她就那樣任由他牽引著,沿著曲折的山洞,麻木地朝外走去。

月明星稀。

冷風一吹,她才找回魂來,抽出自己的手,一言不發地朝山下走去。

狼玄跟在她身後。因為心神不屬,沒走幾步,見歡就被碎石絆倒,跌坐在地上。月光照在她慘白的臉上,脖子上的傷還滲著血珠,頭發淩亂,看起來好不可憐。

狼玄俯身想要把她扶起,她拂開他的手,仰頭看他:“見歡多謝衍公子的救命之恩了,公子自行離去就好,見歡不敢再勞煩。”

南玄衍被她這一聲“衍公子”叫得心中一痛,聲音微啞道:“我背你回去。”

見歡情緒激動:“我說不用你聽不見嗎,他因為你綁我,你殺了他救了我,我們之間互不相欠一別兩寬!”

她試圖自己站起來,卻又重重跌回地上。

南玄衍強行把她抱起,往山下走去,見歡對他又捶又咬,他始終未發一言。

肩膀傳來濕意,他聽到見歡小聲啜泣著,南玄衍澀然道:“對不起。”

見歡身子一僵,垂下了手,再也沒有掙紮。

就這樣一路回到醫館,雲暮正焦急地不行,見到南玄衍抱著見歡回來,先是松了口氣,再然後看到這副模樣的見歡,心又狠狠揪了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南玄衍將見歡放在椅子上:“先看傷。”

雲暮趕忙去瞧見歡的傷,所幸只是看著嚇人,割的不深,他將見歡的脖子包紮好耳朵上了藥,又將錯位的踝骨正了回來,期間見歡只是忍痛皺著眉一言不發。

雲暮關切地詢問道:“還疼嗎見歡?”

見歡搖了搖頭:“我累了,想去休息。”

見她無精打采,雲暮沒再說什麽,等她回了房間,才質問南玄衍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南玄衍道:“見歡被南玄遠綁到山洞,給我傳了信,叫我拿族印來換,沒得逞。”

雲暮問道:“那南玄遠呢?”

南玄衍沒什麽表情:“死了。”

雲暮本想說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又覺得自己一個大夫說這話不太合適,轉為喋喋不休道:“你說你離見歡遠些省得給她招來禍端,結果呢,不還是出事了,還惹得她傷心。身份身份瞞著,也不見她,這下好,估計連我也得招怨恨了!”

南玄衍不說話,雲暮繼續吐槽道:“當時見歡發病,我就覺得她猜出來救她的人是你了,我心驚膽戰好不容易搪塞過去。你說,見歡又被綁架,你這消失這麽多年又突然出現,沖擊力得多大。”

“之前見過了。”

擔驚受怕半天連一口水都沒喝的雲暮,剛喝了口水就被嗆到了:“咳咳咳,啥?”

“慶典那天。”

……

怪不得回來就生病。

雲暮料想和他打一架也肯定只有挨揍的份,只能默默磨了磨牙,說教道:“那既然事情解決了南玄遠也死了,就別搞消失那套了。”

南玄衍正凝神瞧他手邊的茶具,瓷白的釉底上是一只畫的不甚好的、胖胖的麻雀,他用手指緩緩摩挲著,眼裏露出些不易察覺的溫柔來:

“嗯,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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