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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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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

小科爾板卷錢逃匿,意料之中。都說人窮志不窮,邱莊妍拼上半生積蓄,只想換一個志不窮,結果一腳跌入深淵,可笑地落回“人窮”的循環。

邱莊妍曾經堅定表明自己同樣討厭煙味。但盧月曙推門而入時,她和盧楷倒在一起,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只細中支,爆珠一撚就開,煙霧過肺而出——她實在不像一個新手。

她的臉上殘餘著五指痕,一向嚴謹的紐扣崩壞兩顆,沾上塵埃,滿是汙漬,面前的茶幾上不合時宜的擺著一個四寸蛋糕,上面還驚悚的點著三根紅蠟,白色奶油上用藍莓醬寫了“六一零”,蠟油滴落,把本就歪扭的字打得更加模糊。

盧楷嘶啞著聲音說:“我們供不了你讀大學。”毒蛇在黑暗中亮出了獠牙。

盧月曙還未開口,只見邱莊妍暴起,掄起蛋糕劈頭蓋臉砸向盧楷的腦門,蛋糕胚碎了,奶油飛濺,蠟燭湮滅,盧楷的額頭面中淌著滑稽可笑的甜膩物。

“我告訴你,我沒讀完的書,我兒子必須讀完!你休想像當年一樣耽誤......咳咳......”話音未落,盧楷幹枯的手臂鎖住了她的咽喉,片刻不過,她的臉猛的漲成了豬肝色,唾液隨著手臂一松一緊,咳嗽著噴出。

盧楷不敢殺人,但不代表他不懂得怎樣虐待自己的妻子,使得她與他一樣,腐爛的生不如死。

讀書!讀書!讀書!

這個死婆娘一直以來就只知道讀書!如果不是她,盧月曙早早過完九年義務教育就應該進廠打工為他頤養天年,這三年來他何必跟著她一起起早貪黑,不分晝夜的攢著什麽“大學本”,他呸!他就是鬼迷了心竅才會相信她的話,盧月曙自己的抽屜拉開攢了多少錢,以為他真的沒看見!這兒子現在賺了錢就不願意給他,上了大學遠走高飛,他上哪去要錢過他抽煙喝酒的好日子!

盧月曙沖上前去,拼盡全身力氣去掰那鐵鉗子似的手臂,邱莊妍的溫熱的唾液濺到他臉上,他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兒——

“住手!你放開我媽!”他叫起來,發瘋一般撲上去撕咬,這一刻,盧月曙記不起自己是誰,確切的說,他已經快要忘卻了自己是否是一個人,就像回歸到了最原始的動物世界,新一代的初生牛犢向垂垂老矣的老虎撲上去,用利爪,用齒牙,用一切可以打倒這糜爛猛獸的所有東西,去撕咬!去拼殺!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只有血,全是血!

血!人命!血!

“月曙!你冷靜一點!”邱莊妍的尖叫聲一浪接著一浪。然而盧月曙聽不清,虛晃而仍在垂死掙紮的獵物徹底激發了他的本能,手指在不斷收緊,然後一了百了。

“啪!”

臉上傳來遲鈍的痛感讓他暈乎乎的世界逐漸有了實影,他茫然地擡起頭,發現盧楷被他死死按在身下,手中是人類緩慢跳動的脈搏。

他一下松開了手。

盧楷粗喘著氣艱難地睜開眼睛,渾身上下的濁氣將盧月曙包裹其中,他知道,這一刻,他成了和盧楷一樣的人。

暴力、殘忍、惡臭的人。

還好他沒有看見這一幕。盧月曙站起來,他的眼睛很冷,但眼底又全是流不出來的冰涼。

他意識到,這裏,才是現實,才是自己應當“享用”的人生。

抽屜空了,許多家具不見其蹤。除了這些有形的變化,邱莊妍躺在床上鎮靜地告訴他,家裏還背了五十萬的債。

五十萬,私人借款,利息接近於高利貸。一個不足以殺死一個家庭,卻能夠慢慢壓垮一個年輕孩子脊梁的數字。

夏暮,濃霧漸起,旅人見道路迷茫,往往會歇上一歇,等著霧霾過境,然後前路坦蕩。

除非一種情況。

旅人的生命危及,慢一秒,毒入骨髓,七竅流血,肉腐骨黑,即便是看不清的道路,站在原地便是等死,但往前一步,說不定就有了生機。

盧月曙有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他是這旅人,抓住稻草,也許就不會被奔湧的大江大河裹挾著耳鼻提前毒發窒息而死,但抓住這稻草,若是土壤松動,那便白白浪費了這株稻草的生命。

盧月曙確信,若他不抓住,接下來他將首先失去雙眼,變成一個暴躁無常的求生者——眾生負我,而我一文不值,所幸與其同歸於盡。

所以他撥出了那通電話,聽見了聲音,才開始猶豫不決。

他真的有資格將一個本在岸上觀望的人,拖下水,纏住,然後落得一個兩人雙死的結局嗎?

“說吧,說什麽都好。”

“我不知道說什麽......你念首詩給我聽吧。”

林壑清聽到這句話一頓,這個要求聽起來突如其來,盧月曙以為他會追問,會止不住擔憂他的精神現狀,然而一陣嘈雜聲後,潺潺流水順著天空流入他心間。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他的身體在奇怪的冷卻,隨後漸漸回溫,僵硬凝著臟血的手指能夠動彈,鼻頭愈來愈酸。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熱流從窗口爭先恐後地湧出,盧月曙的心被撕扯著,整個人恍若浸泡在珍珠灘的海水裏,鹹濕而帶著點粗糲的柔軟,然後林壑清牽著他的手,很緊,骨肉相融。

救命稻草緊握手心,盧月曙胡亂用袖子抹幹凈濕漉漉的臉頰,終於顫抖著開口:“我想你。”

“滴——”

“已經接到手機尾號為****的乘客,請系好安全帶。”

“你就是不想,我也要綁你回來。”林壑清的聲音消散在霧氣裏。

同於此刻,盧悠悠蹲在房門前,緩慢的抖著手撥出了電話。

在林壑清趕來以前,在邱莊妍收拾好殘局以前,門被先一步敲響。

“你好。”幾個穿著警裝的人站在門口,簡單了解情況後,進行現場勘查詢問,這時盧悠悠走出來,拿出了手機。

盧楷瞪大了他汙濁充血的眼睛,一刻也不放過盧悠悠發抖的指尖,其中一位警察察覺到他的視線,不動聲色的側過身遮擋住了盧悠悠的動作。

視頻裏是盧月曙回來前盧楷掐著邱莊妍的臉狂扇巴掌,然後是將其勒死在沙發前的一幕,視頻在“媽”的尖叫聲下戛然而止。

“請你們二位與我們走一趟,我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盧楷不可置信地看著盧悠悠。

“他!他!這個人剛才也想殺人!為什麽不抓他!”警察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他的脖頸,沒有絲毫印記。

“證據?”

“她們都是目擊證人!悠悠!你的視頻裏一定也有的!”他吼叫起來,急不可耐地去搶盧悠悠手裏的手機,卻被還處於虛弱狀態的邱莊妍一把推開。

“你打的就是我!同志,快帶他走!”邱莊妍身體深處爆發出一陣強大的音浪,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淩亂而狼狽的家,毅然決然坐上了警車。

“悠悠……”方才還一身正氣,勇敢無畏的盧悠悠在門關上後腿一軟坐在了地上,蒼白著臉,整個人哆哆嗦嗦的:“哥……媽媽必須和他離婚!媽媽必須離開他才能好!他會毀了我們的……”

盧月曙抱緊了盧悠悠,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在他肩膀上匯聚成海。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盧悠悠這個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孩子真正長大了,僅僅是因為他寄宿念了三年高中,她被迫地長大了。

然而她又與他的“長大”不同。

盧月曙從來沒有想過家庭矛盾的根源究竟是什麽。他一度以為是自己的出生造就了後來一系列的錯誤,所以他拼命學習,以為這樣邱莊妍會開心,然後盧楷會為他感到驕傲。

最後這個家會變得更好。

但不是的。在盧月曙拼命學習的時候,盧悠悠自認為清晰地看見了邱莊妍的麻木與盧楷臉上的惶恐。邱莊妍不是邱莊妍,她的靈魂在這個無底黑洞裏被吞噬,她期盼著有人能夠伸出一只手,將她從這二十年來的黑暗裏拖出去,可是沒有這樣一只手,她失去了寶貴的“娘家”,於是只能寄希望於一雙兒女。她認定了自己的人生要完蛋,並且總是為了這份沒有到來的完蛋拼命在子女身上掙紮。

邱莊妍沒有一個晚上得到真正的安睡。

如果不是她某天隨手在書裏放入的頭發錯位,盧悠悠永遠不會發現自己這個脾氣暴躁喜怒無常的母親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開始頻繁借書,借她自己看不懂的書,借那些書封上的圖案天地廣闊的書。

書會帶她走出去,至少短暫地逃離生活,尋找“夢啼妝淚紅闌幹”的素材。

哪怕邱莊妍對她歇斯底裏,對她毫不講道理,盧悠悠鬧完哭完悄悄看著那個深夜窩在家門口被蚊子咬得渾身是包還是如癡如狂念書的女人,最後也只是在心底嘆息一聲:

“她是一個可憐的人。”

盧悠悠不知道自己完成了怎樣的豐功偉績。她年紀小,但明白哥哥心底對家庭的絕望,以及時不時透露出逃離的意願。

平心而論,殘酷點說,她和盧楷一樣,不希望哥哥離自己太遠,畢竟這是她為數不多的避風港。

可是,誰讓她看見了哥哥和林壑清在一起的模樣呢?

哥哥沒有在家裏這樣笑過。

燦爛,明媚。哥哥笑起來時藏在長發後的臉頰閃閃發光,眉頭舒展,白皙的臉蛋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一朵盛開的月季。

盧悠悠英勇的擅作主張。

她要取代哥哥,成為這個家庭的守護者,以另外一種方式。

為母則剛。這是盧悠悠找到的答案。她要邱莊妍下定決心,自己從這個黑洞裏爬出來,自己去觸摸太陽而非在洞裏拼盡全力托舉子女——哪怕被太陽灼燒得體無完膚,她相信這種猛烈的傷害是必要而無可避免的。

門打開,滿身風塵的林壑清出現在門口,盧悠悠擦幹眼淚,明白長痛不如短痛,她用盡力氣掰開那座擋在她身前十年山一樣的肩膀,終於決定直面這慘淡人生。

“哥哥,你走吧,越遠越好。”

盧月曙怔怔望著剛才還在痛哭,而現在已經恢覆冷靜盧悠悠。

盧悠悠在這一刻和很久以前的林壑清重合,罩在玻璃罩子裏,看不清表情,摸不透心意,只是叫人茫然,陌生,而引起一陣後怕。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一個初中的孩子,想要親手送自己的父親進監獄。盧楷被放回,會發生什麽事情不言而喻,也不可想象。

盧悠悠扯著嘴皮勉強笑了笑,這其中隱藏著一絲淒慘而悲傷的大義凜然:“你放心,我應付得來,我知道怎樣能讓他永遠回不來。”

怎麽樣?讓他殺死你嗎?盧月曙牽起她的手,只能一遍一遍將手捂在這玻璃罩子上,好似玻璃罩子是冰雕刻而成,足夠溫暖便能融化似的:“我是哥哥。天塌下來,我頂著。”

暮霭沈沈,天空墜落。

盧月曙的碎發蓋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根堅挺的鼻梁,和一張泛著血色的唇。唇下陰影處,濺了兩滴不明顯的幹涸的蚊子血,陰暗燈光下,他蒼白如同鬼魅。

林壑清跨進了這道房門,一手擋住了暗去弱小的光線,落下一片心安的陰影,他拭去了礙眼的血跡:“我會處理好一切。”

盧月曙的天塌了,他得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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