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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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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處

為了集中註意力與鍛煉毅力,盧月曙每天早晨起床後不再直接到班級,而是先去操場慢跑兩三圈。

與林壑清不當飯搭子的第二天,他推開教室門,發現自己桌上放著帶有餘溫的牛奶。

走廊空蕩蕩的,一眼看去大部分教室的門都還緊閉著。

拆開吸管,他平靜地拿出英語單詞本。這天晚自習放學時,他特意在桌上留下紙條。

“不要給我送牛奶了,這段時間我在食堂喝豆漿。”

第二天桌上果然什麽也沒出現,盧月曙自己一人落寞地坐在教室,他想,時間會沖刷一切,等到糾正好自己錯誤的想法,他就去和林壑清道歉。

尹津餘靖對盧月曙的加入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每天中午逮著他討論奇形怪狀的數理題,難度之高讓盧月曙常常吃兩口飯就要掏出口袋本記思路,幾天下來收獲滿滿,但盧月曙卻覺得空虛,他的生活拼圖缺了很大一角,平常而不起眼的一角,卻能讓拼圖無法完整。

他開始學會在升旗儀式或者跑操活動裏搜尋那個背影,但不知道為何,身高優越的林壑清總能待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頻繁地推測林壑清新的飯搭子會花落誰家,起初幾天他猜是二班的班長,一個坐在後排的高高瘦瘦的長發男,然而他與尹津在食堂時發現那人與同班的女朋友一起。於是他又糾結了幾天,認為應當是三班的另一個男生,因為他也是謙義中學來的,從前常與林壑清打招呼,但很快這個選項再次被否決……盧月曙課間去接水,跟著任意去廁所,主動舉手去搬材料,始終一無所獲。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這天月考,盧月曙難得在廁所前偶遇了近兩個星期沒有見到的林壑清,他和周邊的朋友說說笑笑,一個身形瘦弱的男生不知道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淡淡一笑歪頭躲過,金框眼鏡閃得盧月曙眼睛生疼。

“餵,你知道那是誰嗎?”任意吸了吸鼻子,他在這個季節鼻炎就覆發得厲害。

“林壑清和他們班的同學。”盧月曙在二班的隊伍前段經常見到這個男生,他總是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渾身上下環繞著淡淡的死意。

“我前兩天聽錢雯靜說,那個男生平常在他們班根本就不說話,自從前幾天在隔壁那條巷子裏的人被勒索,林壑清見義勇為救了他之後就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嘰嘰喳喳,你看,連上廁所都不放過。”

他就是他新的飯搭子嗎?

盧月曙沒什麽情緒地擡起手打個招呼,林壑清沖他點點頭,擦肩而過,那個男生緊隨其後,不輕不重地撞了盧月曙一下。

待幾人走遠,任意又八卦起來:“唉,也不是我非要記住,但錢雯靜這人有個小本子,專門寫些……東西,她整天在我前面說好磕好磕好素材,我看林壑清根本不想理這個男生,你看你看,他一直跟那兩三個人一起聊天,根本不帶回頭看那個男生跟上沒。”

盧月曙打斷了任意的話:“我不感興趣。”

任意砸吧砸吧嘴說:“我也不是特意要說,這事兒都怪錢雯靜,天天寫你和林壑清的小甜餅還跟她同桌討論,也就是你和壑清站一起看著養眼,我才被帶歪了……”

盧月曙走出廁所,黃明霽正從另一邊的年級辦公室出來:“誒月曙,你能幫我一起取一下練習冊嗎?”

盧月曙一口氣從辦公桌上搬起四十本厚重的練習冊,視線被遮擋,他只能費力地偏過頭看路,剛走幾步路,頂層幾本包了書皮的練習冊便歪了,再走幾步,就搖搖欲墜。

“任意?你幫我擺正一下……”他扭頭發現任意手裏也有厚厚一沓卷子,用塑料繩捆著,根本騰不出手來。

只好靠到墻邊,屈膝頂住練習冊下側,騰出手去整理,但盧月曙的大腿太細,剛扶好了上面的,中層的就又歪出,盧月曙金雞獨立的姿勢讓他急得滿頭大汗,周邊地上都是水,如果一不小心松手,同學們的練習冊可就都要遭殃。

忽的身上重量一輕,手上的練習冊少了一大半,盧月曙眼前的視線恢覆了開闊。

“搬去你們班嗎?”

盧月曙看著這副去而覆返的熟悉面孔,怔怔點頭。

他以為林壑清會生氣,至少他如果被一個自己視為好朋友的人這樣對待會很生氣。

但林壑清沒有,他幫他把練習冊送到班級,又隨手從兜裏掏出幾個薄荷糖扔給他,然後揮揮手就走,好像之前那些別扭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盧月曙追著出去,扯著他衣角:“你等下。”然後飛快地拉開自己的書包,從最小的夾層裏拿出包裝精美的盒子,這是他一直想要補給林壑清的生日禮物,盡管對方從來對生日閉口不談。

“收下吧。裏面有兩個小東西。”

等林壑清道謝接過禮物,他鼓起勇氣說:“對不起,林壑清。”

林壑清扶了扶眼鏡,低頭看他:“你做錯什麽事了,有什麽必要道歉?”

盧月曙擡起頭,看到那張臉上滿是溫和,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我們之間相處,有話直說,有要求就提,這很好啊。”

“真……的?你不生氣?”

“我最多有點失落,幹嘛生氣?”林壑清笑了笑。

我有什麽立場去生氣呢?

“如果你還愧疚的話,周末來我家吃飯吧,我的廚藝現在可是大有長進。”林壑清嘆息一聲,伸出手想拍他的頭,想了想還是順著扶了扶自己的脖子。

盧月曙再也不想壓抑著自己,他點點頭,忍住眼裏的酸澀:“好,我……會去。”

他試過了,兩個星期的冷卻,不僅沒讓他忘記一些事情,反而讓他自厭的情緒越來越嚴重。午夜夢回,他和林壑清經歷過的事情一幕一幕略過,但這些夢裏,他最常做的仍然是靠在林壑清家裏盤腿吹風扇吃零食看書,然後林壑清靠在沙發上睡午覺。

他的意志力太差,差到連控制自己的感情也做不到,那幹脆就隨他吧,等到林壑清快要發現,等到林壑清親口說出憎惡,他也許才能真正死心。

他一直很執拗,他知道的。

連盧月曙自己都沒註意到,他這幾天學習亢奮了許多,因為有一個值得期盼的周末。

“感冒好了吧,你前段時間都一副悶悶不樂的蔫吧樣。”宋元遼搖搖頭說,“看來我給你的維c很管用啊。”

“也有可能是昨天的語文數學都考得順利,所以神采奕奕的。”喬安利擠進來,挨著宋元遼坐下。

盧月曙否認了這一點,變態的清中立志於在每一次考試中展現自己高水平的出題能力,此次月考作為學習完高中所有內容的考察,把“綜合”兩個字刻到了每一道題目的骨子裏,天知道盧月曙昨天做數學時發現一道題用到數列用到概率計算用到求導還要求數形結合的震撼,但好在題目只是體量大,難度沒有超高上升。

盧月曙也搞不清楚究竟什麽事情會讓自己分心,什麽時候會讓自己專註,但這幾天他想了很多,經過翻來覆去的覆盤,他發覺其實成績下降的源頭並不在自己究竟能夠分出多少精力來考試,而是對考題的熟悉程度。

如果一道題目掃一眼就知道大致的思路,他相信自己是不會因為犯難而發呆,緊接著想些不該想的東西的。

說到底,這一場鬧劇是他潛意識的自我懲罰。成績差不配擁有愛,這種愛不分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盧月曙在成績差的時候潛意識裏認為自己應當孤身一人黯然神傷,痛苦獨自消化,快樂無從分享。

在遇到林壑清之前,盧月曙沒有什麽朋友,一直處於被動接受懲罰的一方,但當林壑清出現,他看到那種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神色,他開始覺得過去是錯誤的,至少他不可以這樣對待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盧月曙在星期六早上十點半敲開了林壑清家的門,小老虎鞋子放在門口的地毯上,旁邊還加了一個換鞋凳。

林壑清家的布局和以往大有不同。

小木桌從餐廳挪到沙發前,上面的書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疊起來的藤編小筐還有一個針織收納盒,紅艷艷底色上有兩只金元寶,桌子底下則折著兩把棉躺椅;空出來的餐廳新添了一張可調節實木折疊桌,中間放了一臺筆記本電腦,旁邊零零散散擱著幾本書和一些文具,盧月曙發現那堆文具裏只有紅筆和黑筆,林壑清似乎不大喜歡花花綠綠的熒光筆。

“吃早飯了嗎?”林壑清從廚房裏端出一坨黑糊糊的東西,“我泡了點黑芝麻糊,你要不墊下肚子,午飯可能比較慢。”

盧月曙點點頭,端著熱騰騰的碗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品嘗。

林壑清泡黑芝麻糊時大概水的溫度不夠又放到微波爐裏轉了兩圈,盧月曙頭一回喝如此粘稠的黑芝麻糊。但味道到不賴,香氣濃郁。

盧月曙覺得這個家多了點人氣,各個方面的,不管是家具還是林壑清的廚藝,至少他剛剛看了一圈,沒有發現一桶方便面。

“啊,快十一點了,午飯從甜點開始吃吧。”林壑清見他將碗拿進廚房洗,打開空氣炸鍋,一股檸檬奶香馬上湧了出來。

熟悉的檸檬蛋撻。

但盧月曙遲疑地說:“我在廚房吃吧,這個蛋撻皮看起來好容易掉渣。”

林壑清點點頭:“行,正好你幫我看看做菜手法怎樣。”

說罷起鍋燒油,兩個攪拌好的雞蛋下鍋,溜幾圈成型,快速盛入空盤。林壑清洗了個手,抽了張紙巾,將切好的西紅柿倒入鍋中,但翻炒半天,始終沒炒出汁水。

“嗯嗯,火不嗯開澤嗯大。”盧月曙將蛋撻叼在嘴裏,一把奪過鍋鏟將火調低,然後加了點鹽,果然,不一會兒就炒出了番茄汁,林壑清將雞蛋加入鍋內,環著盧月曙奪過鍋鏟。

“說好這次我做給你吃。”

盧月曙口中的蛋撻皮被浸潤,拉扯,變薄,下落的一瞬間,林壑清另一只手準確無誤地接住了。

林壑清一臉無辜地將蛋撻餵到他嘴邊:“吃。”

盧月曙兩只手都空著,但下意識就照著他說的話做,低下頭,叼起蛋撻,檸檬的酸甜在口中炸開,盧月曙清醒過來。

他現在整個人被環抱在林壑清的懷裏,吃林壑清餵的東西!

盧月曙顫顫巍巍想退出去,奈何兩邊都是林壑清結實的手臂。

“等會出去,西紅柿炒蛋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時刻,成敗在此一舉!”林壑清甚至將身子前傾了些,把盧月曙與竈臺之間的距離壓得更小,胸膛馬上就要貼上他的脊背。

盧月曙一只手拿住蛋撻,嘴裏嚼了兩口,喉結滾動,半邊臉燒得通紅,從林壑清的角度看過去,連著白皙的脖頸都染上艷麗的顏色。

“很熱嗎?”林壑清俯下身,“我記得我開了空調啊……”

盧月曙囁嚅道:“離火比較近。”

“哦——”他拖長語調,靠得更近了,“你覺得西紅柿炒蛋要不要放點糖?”

盧月曙掃了一眼鍋裏的菜,大叫起來:“快起鍋!要糊了!”

被一把推開的林壑清傻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把擰掉火三下五除二將菜鏟到盤子裏端出去。

一氣呵成,然後扭過頭道:“加什麽糖,西紅柿炒蛋是鹹口菜!”

林壑清游刃有餘的自信不見了,他懊惱地說:“可是加糖的好吃。”

盧月曙倒吸一口涼氣:“你聽我說,鹹的出水多更好吃。”

暧昧的氛圍消散得無影無蹤,林壑清老實地拿著盧月曙給他精心挑選的菜譜,按部就班做起菜。

一筷子放入口中,盧月曙長嘆一聲:“林壑清,你只要好好跟著教程,是可以做的很好吃的。”

“可是做菜沒有創意,不是很快就會吃膩嗎?”

一口氣沒下去,盧月曙道:“你先把基礎的做好,不要老是靈機一動。”

吃完飯林壑清將兩張折疊椅展開,鋪上軟綿冰涼的空調被,讓盧月曙挑點書靠著看。

盧月曙一眼看到了自己高一送給他的新年禮物。

“這本書好看嗎?”

林壑清說:“嗯,很好看,很感人。”

一頓。

他反問道:“這本書……是你挑的嗎?”

盧月曙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是我媽媽給我的獎勵,當時有些來不及,所以拿來充數了。”

林壑清眨巴眨巴眼睛,怔楞一瞬,很快反應過來笑了笑:“沒事,我很喜歡,你也可以看看。”

哪有送了人家一本書,又跑到別人家來看這本書的呢?盧月曙想了想,最後略過它取了另一本散文集。

盧月曙夢寐以求的下午如白駒過隙般溜走,他收拾好書包,準備離開時,林壑清問:“反正明天是周日,要不要在這裏住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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