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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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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一切

我決定阻止這份奇怪的感情。

林壑清平靜地將散落在地毯上的書疊好,敲門聲響起。

“林稷,你能不能下次來之前打個招呼?”一頭彩虹發的少女朝他吹了個口哨。

“怎麽,不歡迎姐姐?”她自顧自地脫了高幫,光著腳踩進來,“呦,這小老虎拖鞋不錯,就是碼數有點大了。”

林壑清隨手拆了一次性鞋套,皺著眉頭說:“別亂動我的東西。”

“幹嘛,你一個人穿兩雙鞋?”林稷接起電話,“知道,不打緊,你好好呆著。”

林壑清掃了一眼樓下,站著一位呆頭呆腦的男士。

嘖,怎麽到了大學還有傻小子被林稷這種花心大蘿蔔騙,老實人遲早吃虧。他扭頭進了臥室,“砰”一下把門關上。

“砰砰砰“,林稷拍了幾下門,大喊道:“餵,你就這樣對你姐?太沒禮貌了!我數到三,不然你一定會後悔的!”

“三,二……”

門打開,林壑清煩躁地說:“你到底要做什麽?”

“林壑清,你一定要這樣對每個人嗎?你也這樣對那個……那個漂亮的男生嗎?”

林壑清表情空了一瞬,語氣一下子沈下來:“誰讓你多管閑事了?”

林稷冷笑一聲:“我就知道,真是誰攤上你誰倒黴。還好意思嫌棄我,你現在看看自個兒這副渣男樣。我好歹留個說法,你呢,你根本不喜歡數學競賽吧?從小到大遇到事情就知道跑,我告訴你,再這樣跑下去,人家到時候不要你,我看你上哪哭去!”

“你來我家就為了說這些?”林壑清摁在門把手上的指尖發白。

“青青阿姨都快把照片甩爸爸臉上了,說你在清中不專心讀書,又是演戲又是跑競賽,將來不能安分地去念z大金融,不如讓你回家。”

林壑清說:“他們和我保證過,大學以前不幹預我的選擇。”

“我問你,他們的保證有什麽效力?你以為現在的自由不是一種施舍嗎?”林稷翻了個白眼,利落地甩上門,穿好鞋揚長而去,“林壑清,你幾歲了,還愛做白日夢。”

林壑清劃開手機鎖屏,良久,撥通了久違的一串號碼。

“我會遵守承諾,希望你們也是。”

“壑清。”電話那頭長嘆一口氣,“我們很想給你補償。”

“當然,哪怕我並不需要 。”林壑清掛掉電話,倒在床上。頭正對著一抹洗不掉的血跡。

他想回學校了。

突然間很想很想。

盧月曙一瘸一拐地從教師辦公室出來,臉上有新鮮的兩個巴掌印。他低下頭,暗自慶幸沒有剪掉頭發。

邱莊妍的慍怒在意料之中,但當場發飆還是驚得想和家長好好溝通的翟金目瞪口呆。“啪啪”兩聲脆響,盧月曙享受到十多年來母親最鄙視的一種懲罰方式,她當年強行嫁到盧家時,她的父親也是這樣打她的,以前提起這件事她的表情總是總是恨恨的,眼裏閃動著晶瑩的淚花,說甩耳光是沒教養的人才會幹出來的事,可現在她在盧月曙著繼承了父親那份恨鐵不成鋼的宣洩方法。

盧月曙被翟金護在身後,隨後被允許先離開辦公室,拿著那張奇爛無比的數學卷。

遠遠就看到班級後門蹲著一個人。

是不知道為什麽在期中考家長會時趕回學校的林壑清,他低著頭看書,沒有註意到被頭發遮蓋了半邊臉的盧月曙,直到清風送來檸檬清冽的氣息。

然而盧月曙步履不停,徑直繞過他進入班級,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

不高興嗎?是因為他?可是為什麽,他這次分明沒有不告而別。

伸出手,想要觸碰,眼前的人避開,徒留一把冷冰冰的空氣。

停滯,收回,林壑清站起身拍了拍後背的灰塵,透過鏡片淡漠地瞧了一眼,便收起折頁,離開了五班。

盧月曙趴在桌上,看著灰色水泥地發呆,臉上後知後覺火辣辣的生疼。

他把成績單貼在桌堂邊緣,一個低頭就能看到的地方,他要自己時刻牢記什麽才是重要的,什麽是不重要的。

堆疊的課本被不小心碰到,掉下一顆淺綠糖果。

盧月曙低下身子,發現每本突出的書脊上都放了不同口味的軟糖。

他後悔了,他不應該把自己的情緒算到一無所知的林壑清頭上。

但他現在沒法見人,尤其是他。狼狽不堪的模樣應當是留給自己嘲笑,而不是他人憐憫的。所以明明知道誤會可能加深,仍然毫無作為。

盧月曙細細撫摸著硌手的塑料糖紙,然後小心翼翼地一顆一顆放進了書包底層的小鐵盒裏。

甜蜜的糖果就此不見天日。

尹津第一個發現了盧月曙臉上的傷。

他沒有聲張,默默地找生管要了藥膏,熄了燈才將盧月曙從床上揪到陽臺上藥。

盧月曙皮膚白嫩,紅腫就被襯托得十分明顯,加上一晚上他都戴著口罩假裝自己感冒,於是摘下嚴嚴實實的遮擋後,來上藥的尹津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紅痕交錯的饅頭臉。

“謝謝,我自己來。”

尹津低聲說:“你看不清,我來更快。”

兩人靠得很近,盧月曙從前沒有仔細觀察,此刻才發現尹津的手腕上居然纏著自己送的菩提串,因為佩戴時間長,甚至壓出了手腕上皮膚的色差,配合著昏暗的燈光,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臉上的藥膏被推開,尹津上藥上得極其仔細,動作輕緩,他還特意開了小窗,以讓風能趁此吹到臉上,帶起來涼意有效緩解皮膚上針紮般的痛感。

尹津上好藥後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恢覆一貫無所畏懼的模樣:“傷口的來源,需要我幫忙嗎?”

盧月曙搖搖頭。

尹津習慣性盤了盤手腕上的菩提:“行,不用說謝謝,藥膏你拿著,明早再上一次。”

盧月曙回到床位,上鋪的餘靖像蝙蝠一樣掉下頭問:“說什麽小秘密呢?我也要聽。”

將陽臺門關好的尹津在黑暗裏說:“一道繞彎的題目,沒什麽價值,睡吧。”

遠處傳來杜比安此起彼伏的鼾聲,氣得餘靖差點沒爬他床上揍他一頓。

最後沒揍,因為下鋪的盧月曙也在低低地咳嗽著。

盧月曙是203最軟的一塊土地,他包容任何人,任何人也都疼惜於他天然的包容。

盧月曙第二天早上起來後乖乖又上了一次藥,發現紅腫已經消退許多,不認真觀察可能只會以為是皮膚過敏。因此六點準時坐在班級時,他沒有再戴悶熱的口罩。

“咚”。

活頁紙被砸皺,盧月曙手忙腳亂地扶起溫熱的牛奶:“我今天沒有多帶面包。”

林壑清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我吃過了。”

半晌,見盧月曙覆盤完卷子,他才將書本放下:“你臉怎麽了?”

“戴口罩有點過敏。”盧月曙用了早就想好的托詞。

林壑清打量了一會兒,又繼續埋頭看書。

這本書,排課本劇時似乎看過了。盧月曙默默記下書名,盡管之前悄悄去圖書館十有八九尋不到。

七點一到,林壑清準時起身回班,臨走前說:“我退了競賽。”

退了競賽。盧月曙忍不住雀躍,他再也不必自己一人無聊地吃飯,或者尷尬地混入杜比安或宋元遼等同學的飯群。

他趕忙掃了一眼桌堂,剛沈下氣,發現成績單旁邊魔法般變出兩小盒巧克力。都是他之前在林壑清那裏吃了又吃的口味。

撚起一顆放進嘴裏,巧克力迅速化開,一種香甜的滋味流連在整個口腔中,唯一的缺憾就是這種巧克力量小,常常越吃越不能自已,一不留神就被吃完,徒留一個後味勾著吃者。

“我去巧克力!這是哪個勇者送你!”一進門,杜比安便哇哇大叫起來,正在收作業的黃明霽聞言擡眼。

“雪吻?”她驚訝極了,一組的卷子差點沒掉地上——要知道,盧月曙是最早到班最晚離班的同學,一天24小時除了吃飯睡覺上廁所恨不得黏在座位上,對方如果要想塞雪吻進去,這是半夜來啊!

她的目光在盧月曙身上轉了轉,見桌子上有好幾個開了的包裝,了然,隨即有些失落,再沒什麽心情待著看熱鬧,匆匆忙忙收齊作業就逃也似的離開班級。

“我自己帶的。”盧月曙在眾人的目光中感受到這種名為“雪吻”的巧克力似乎有不一樣的含義,便不敢直接將林壑清供出來。事實上,若是供出來,大家也許也只是了然一笑,可他心中有鬼,本能地便這樣做了,然後像真正被表白的人那樣,紅著臉趴在桌上捂住耳朵。

“嘖嘖嘖,騙誰啊?你這周帶來的零食早就和我們一起刮分沒了,這種巧克力還是冬日限定,外面難買得很,你快如實招來!”人在八卦的時候總是變身福爾摩斯,聰明得不得了,盧月曙眼看要抵擋不住攻擊,上課鈴解救了他的生命。

他幾次故意將筆推到桌緣,然後趁著撿筆悄悄看看巧克力的外包裝。然而上面都是日文,看不懂意思。他用鉛筆抄了其中幾個詞在書本扉頁,便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專註於課堂。

下課他癱在座位上裝死,一問三不知蒙混過關。據杜比安他們的表述,這似乎是用來告白的巧克力,可是他在林壑清那裏吃過很多次,就林壑清的吃貨屬性,也未必是那個意思,只是好朋友間分享美食而已。

他這樣說服了自己,又瞄了一眼成績單,心下一沈,躍到腦門的愉悅被潑了冷水,溫度驟降,經過多番心理建設,上午結束後他已經能夠表面從容地對林壑清假裝隨意地問:“你知不知道那個巧克力是什麽意思?”

林壑清扶了扶眼鏡,嘴角噙笑:“日文裏是‘每個冬天在我身邊’,送朋友就是希望能友誼長存,送喜歡的人是表白的意思。”

盧月曙松了口氣,他猜林壑清一定是前者。畢竟他這副游刃有餘的姿態,只能是前者。他松掉的氣還沒落回肚子,又堵在胸口,悶悶的。但他掩飾得很好,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點點頭:“哦,這巧克力真有趣。口感和它的名字一模一樣。”

林壑清的嘴角微翹,無人看見的角落手心輕輕蹭了蹭衣角。

他選擇邊走路邊看書。盧月曙選擇充當導盲杖。

兩人的餘光在被前面的人踹過來的小石子上碰撞,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各司其職。

心臟亂跳的盧月曙下定決心要在林壑清身邊苦其心志,他堅信所有事情通過努力都是可以解決的,包括收回這一段自認為不深的悸動。這是青春期,契合的朋友太少,所以脫軌是正常的,一切都有矯正的餘地。

他又想到昨天自己對回歸學校就來送糖的林壑清冷淡的態度,有些尷尬,卻不知道怎麽開口。

正巧進入食堂時發現同樣姍姍來遲的尹津和餘靖位置旁邊空著。對盧月曙來說,無異於打了個瞌睡上天便送來枕頭,舍友的加入讓他不必多加思考如何就昨天的不禮貌行為開口,莫名縈繞在他與林壑清之間的怪異氛圍有所減淡。

“阿瑪特拉斯。”餘靖伸長了脖子看盧月曙的飯碗,然後在大庭廣眾下突發惡疾。

盧月曙無奈地嘆了口氣,與尹津對視一眼,同時擡手遮住一只眼睛齊聲回應道:“阿瑪特拉斯。”

餘靖笑出了聲,並不客氣地夾走了盧月曙盤裏的一塊炸香腸和尹津的燙牛肉卷。

林壑清茫然地看了他們一眼,正要學著捂住眼睛時,尹津拍掉了他舉起的手:“你不用,這是我們203四個人的獨屬暗號。”

縱橫交錯的筷子讓人眼花繚亂。激烈地食物互換後,盧月曙平靜地夾起碗裏尹津送過來的牛肉卷和餘靖的炸黃魚。

這時安安靜靜進食的林壑清慢悠悠放下筷子:“你們知道幽門螺旋桿菌是怎麽傳染的嗎?”

餘靖笑了笑道:“哦,對啊,下次搞雙新筷子來搶。”

一旁的尹津笑而不語,今天他的耳骨空蕩,眉上卻戴了一朵小梅花,不細看很像某種傷口,他起身經過時輕聲問道:“藥膏用了嗎?”

盧月曙小幅度頷首。

“什麽藥膏?”

盧月曙的衣角在陽光下泛起溫暖的顏色,他回過頭,琥珀一樣的眼珠深深鑲嵌在層層疊疊的大雙皮裏,像一顆稀世珍寶。

紅痕在消逝,盧月曙的痛感也漸漸流失,沒有疤痕的傷口是不值得銘記的,他笑了笑說:“過敏的藥膏。”

混亂不堪的一面留給自己,他希望長得比他高的林壑清永遠不要彎下腰來試圖平視自己。

就那樣像蒼翠的青竹,正直地生長,純粹的死亡,品行高潔,寧折不彎,像他希望的那樣,平等地睥睨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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