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本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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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本劇1
“不，謝謝，我不參加。”盧月曙伸手擋下了聶風，手掌後的臉齜牙咧嘴：“求求你月曙！Ball ball you! ”
文理分科後，因為選文科的人十分稀少，五班的同學基本沒有變化，盧月曙綜排在年段150名左右，原本是可以分到三班或者再不濟也是四班，不過按照傳統，一班是理科實驗班，二班是文科實驗班，三班與一班共享師資，四班與五班的師資配置相同，所以翟金來問意見時，盧月曙堅定地選擇留在原班級。
開了學，大家一見還是老面孔，欣喜萬分，就連曾經覺得自己一輩子也無法融入集體的盧月曙也與宋元遼、任意、聶風、喬安利等人逐漸熟稔，要離開這個班級再去適應一個新環境，需要花費許多格外的心力，至於家長能不能同意，他既然違背了一次邱莊妍的意願，也就不怕第二次。
這種精神被杜比安稱為“先做再揍”。他一直在成長，對痛感的忍耐力也在不斷提升，相比於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被揍幾頓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而唯一令他頭疼的事就是，朋友之間一旦過分熟悉了，總是不那麽計較互相解決幾個麻煩的，最近清中與金城本地電視臺達成合作，要來拍攝學校的課本劇大賽，要求每個班級出一個節目，除了高三，每個年段要選出兩個最好的節目作為拍攝素材。
聶風本來是體育委員，因為原先的文娛委員轉去了二班，就被臨時推上了兼任的位子，負責本次課本劇的主策劃。五班同學們在語文課本中的《哈姆雷特》、《雷雨》、《竇娥冤》、《孔雀東南飛》等劇本中猶豫再三，考慮到部分課文還需要另外改編，《哈姆雷特》臺詞太拗口，便選擇了呼聲最高的《雷雨》的節選部分。接下來便是選角，目前已經定下了四鳳由班裏的學習委員錢雯靜扮演，周樸園在杜比安激情爭取下暫且定下（“我要演爸爸！我天生就特能演爹！”），繁漪則選了五官較有攻擊性的黃明霽，魯侍萍則為了節目效果由宋元遼反串。盧月曙因大高個和端正的五官被看中，聶風正在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演大少爺周萍。
到不是擔心浪費時間與精力，盧月曙習慣於扮演一個無人在意的透明人，要他站在聚光燈下，演一個主角，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況且這還涉及到班集體榮譽問題，他就更不願意參與了。
“月曙，當爹的孩子，今年過年會給你壓歲錢的。”杜比安虛假地摸了摸沒有蓄胡子的下巴。盧月曙冷漠搖頭，這是原則問題，他再好說話也不願意讓步。
“你再不同意——”聶風整整勸說了兩天，保溫杯的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現在實在無法忍受了，一拍桌子站起來，他本來就生得魁梧，這樣一動作，旁邊的人以為他這是動手的架勢，本都緊張地準備沖上前拉架，結果他畫風一轉，雙手合十，將眉毛擠成一個“八”字型，滿臉皺巴巴地說：“我就給你跪了。”
周圍的同學松了一口氣，然後幸災樂禍地說：“瘋子，跪下來磕幾個看看。”
聶風眼巴巴看著盧月曙，他最知道月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於是作勢真往地上爬。
盧月曙抿了抿嘴，徑直走出班級：“你先跪著，我去趟廁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嗚嗚月曙你學壞了。”聶風欲哭無淚。
不過周圍的人笑話聶風歸笑話，卻都是認同聶風的決定的，畢竟就目前來說，通身氣質、身高、臺詞等等要素，周萍這個角色屬盧月曙最符合。
誰不喜歡帥哥演戲呢？
上英語課時盧月曙照例被點起來做現場中譯英，經過一年的刻意訓練，他的口音已經沒有那麽濃郁的“Chi-english”味兒，聲音也洪亮許多，焦老師滿意地點頭讓他坐下，“Right，here we ne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is word...”
盧月曙坐下後看著自己墊在課本下的練習卷，上面的紅鉤很多，最後還被批上了一個龍飛鳳舞的“excellent”。
上學期期末考後，焦老師找到他說：“我很欣慰看到你這一年的努力與進步，所以啊，什麽都是可以克服的，一定要踏出自己的舒適圈，老師希望下學期見到一個更加自信大方的你。”
這學期開學後他就有意識敦促自己上課主動舉手回答，反饋也很好，從一開始哆哆嗦嗦聲音如蚊蟲，到現在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說出答案，也不再那麽害怕犯錯誤，反而坦然地面對自己的不足。
他不知道這一次拒絕聶風的提議是不是對的，因為他明明可以克服自己說的那些問題。參加課本劇活動，這是他徹底改變自己一個絕佳的時機。事實上，自從上次與林壑清在珍珠灘做了約定，他就下定決心要變得更加優秀，這種優秀必須是全方位的，而據他的觀察，每一個成績好的人往往在做人做事等其他方面也毫無短板，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這樣的人。但盧月曙沒有深想自己拒絕的理由，這似乎只會徒增煩惱，他將視線從那個巨大的感嘆號收回，繼續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老師每講一個易錯點，他就將有關單詞和詞組默寫一遍。
“壑清！”下午的課結束後，林壑清照例來五班後門等盧月曙，因為他名氣大，為人又和善，到與五班同學也混得熟了，聶風圍堵人的空當與他打了個招呼。
盧月曙無奈笑道：“我真的不能答應你。”
聶風沮喪地擺擺手，磨了這麽久還不行，他要臉，於是打算徹底放棄。一邊的杜比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問林壑清道：“鶴子，你們班演什麽？”
林壑清說：“《孔雀東南飛》。”
“那你上沒？”
林壑清笑了笑說：“我？我演五郎君（即女主蘭芝準備再嫁的人），上去走過場就行了。”
眾人一楞：“啊？還有五郎的戲份呢？”
林壑清擠擠眼說：“不能多講，是機密。”
杜比安意味深長地說：“月曙，原203成員裏，就你沒參加課本劇比賽了！你看看你看看，連屁事不管的壑清都要扮個‘嬌逸未有婚’的青年才俊！你要跟我們對齊！”
林壑清好奇地問：“你們想讓他演誰？”
聶風將事情原委說了，林壑清見盧月曙一副吃了蒼蠅的樣子便沒說話，先帶著人溜之大吉。路上，盧月曙不禁問：“你也覺得我能演這個角色嗎？”
林壑清說：“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他原也是不參加表演的，本來打算就幫著一起改改劇本，但文科班的男生實在太少，為了避免尷尬，班裏其他幾個男生試了幾次，都做不出豐神俊秀的效果，便推搡著讓一副書生像的林壑清上場，果然，絕對實力的壓迫，喜服一披，一下子就對味兒了。
盧月曙沈思了一會，滿臉寫著糾結兩個字，連林壑清這種不愛湊熱鬧的人都參與了，他到底在害怕些什麽？
平心而論，他是喜歡這個劇本的，也悄悄看過其他角色對臺詞，慷慨激昂的，痛哭流涕的，絕望的，跌宕起伏，都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盧月曙不喜歡自己的人生，便對他人，特別是這種戲劇化的人生十分感興趣。
盧月曙會糾結，但討厭糾結，遇到這種時刻他往往選擇快刀斬亂麻。這件事情折磨他良久，如果選擇嘗試，至少他需要糾結的是一個新煩惱，但如果拒絕到底，到最後演出呈現的時候，他指不定就會後悔。
一個具有時限性的煩惱和一個延續多年午夜夢回中的遺憾，盧月曙心裏的天平兩側不再是兩斤鐵和兩斤棉花，起初他以為同等情況下鐵那一側較重，但現在棉花那頭悄悄多放了一粒小黃豆。
勇氣的沖動就是一粒小黃豆
當然，這裏頭林壑清對他的這份安全感有所助力的。畢竟一件事只有自己做和最要好的朋友共同參與真的會天差地別。
回去他就對聶風坦誠了自己的想法。
“很抱歉，我知道我自己可能會做不好，但我會盡力一試的。”
聶風聽後揉了三次眼睛挖了三次耳朵，隨後歡天喜地的去找導演報告這個重磅消息。
五班同學對課本劇期待值與自信心倍增，誰都知道盧月曙是個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人，任何事情交到他手上都會被辦得穩妥而讓人安心。
計劃本的午休時間被專門劃一塊出來背詞。
周萍是個勇敢又懦弱的圓形人物，全身上下覆雜交錯，從頭至尾帶著新舊時代的沖突氣息。他身上背著和繼母繁漪畸形的情感鏈接，心裏又愛著同母異父的妹妹四鳳，概括起來就兩個字—“矛盾”。
由於課本劇有時間限制問題，五班放棄書本節選的片段，直接跳至整部劇的高潮，也就是雷雨夜裏真相大白，四鳳和弟弟周沖出走觸電而亡，周萍自殺的情節。
盧月曙從林壑清那裏借來了《雷雨》全文，花了三個晚上躲在被窩裏偷摸讀完，又在午休前留在班裏用多媒體看了好幾遍話劇版，標註好了需要補充的肢體動作。
準備笨拙的充足。
然而第一次排走位過戲時，他還是出了岔子。
“告訴他們，說你要嫁我！”他大喊臺詞，眼神飄忽，耳朵尖迅速發紅，周圍的小演員們都不厚道地笑了場。
忘記來自盧月曙的羞恥感，成為一個合格的周萍真的很困難，尤其是對手演員和圍觀者全是熟人的情況下。一個中午，戲一半沒走完，大家已經笑到了肚子疼。到最後，甚至不需要開口，剛對視上臉部肌肉就開始條件反射般的繃緊上揚。進度“喜人”，盧月曙郁郁寡歡，他翻了半天劇本，用詞分明嚴謹得當，怎麽就憋不住老紅臉笑場，自己平常笑點明明還挺高的。
“你多念幾遍脫脫敏。”林壑清看了看正在盲道上盯著劇本臉皺成苦瓜的盧月曙。
“你待會兒有空嗎？你跟我對對詞。”一年相處，盧月曙已經不怕麻煩眼前這個不知道何為“麻煩”的神人。
“現在練，我們走那條人少的遠道。”他接過劇本，捏著嗓子鏗鏘有力地念起臺詞：“你—你簡直是條死豬！”
隨後又切回原聲，憤懣大喊道：“媽！”
前面正走路說笑的幾個同學齊齊回頭張望，捂著嘴交頭接耳。盧月曙見狀想笑，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然而才彎起嘴角，發現林壑清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眨巴眨巴的眼睛在說：“到你了。”
盧月曙深呼吸，強行壓制面部抖動的肌肉，憑著記憶說臺詞，一開始還忍不下笑意，甚至連聲音也不敢太高，但林壑清似乎真的一點也不尷尬，慢慢他也就進入了狀態，不怎麽笑場，從食堂走回教學樓時，盧月曙終於領悟到排練的真諦。
一個環境下周邊的人都還活在現實，功力為零的自己怎樣也沒辦法入戲，但有一個人認真，自己也就沒那麽好意思笑出聲了。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林壑清的定力總是很好。
“你的臺詞多嗎，需不需要我幫你？”連練習三天，盧月曙自覺下次排練應當可以順暢後，便不在路上與林壑清對詞。
林壑清說：“我起到一個ending的作用，上去哇啦哇啦哭一場跑了就好。”
盧月曙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猛然想起今天課間來串班的前文娛委員傳回來模模糊糊的“情報”。
“搞笑情節楞是被改出來一個……在最後算彩蛋吧，主打反差萌。”
“你，真要哭？”
林壑清壓了壓頭頂冒起來的一撮毛懶懶散散說：“打雷不下雨。”
周六早上，五班的課本劇成員在禮堂集合進行第一次彩排。
同樣選擇這個時間的還有一班與二班。
“沾沾學霸氣息！”聶風的眼睛抽筋了似的，“所有人，偷偷多看幾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盧月曙的註意力在穿著喜服的林壑清身上。
冠爵弁，上著白中衣，黑玄瑞，下著蔽膝紅裳，腰上飾有組佩。襯得少年面目清俊，叫人能馬上忽略掉他身下一晃一晃標註著“高頭大馬”的破紙殼。
他推測那枚玉佩是林壑清自己的，通體白潤，毫無雜質，一看就是一塊被人養的極好的玉。
他不由扯了扯自己那件四十五塊錢皺巴巴的長袍，總覺得自己應當去演孔乙己。
不，其實不是衣服錢多錢少的問題，他相信自己這件衣服套到林壑清身上會好看一百萬倍，只是……
要是自己的身量能再好一點，也許會更像周萍。
排練仍然沒有那麽順利。
飾演繁漪的黃明霽臺詞一段接一段，與盧月曙演對手戲時難免會忘記幾個詞。她不會承認這是因為註意力都在盧月曙那兩顆淺色小痣或者豐富的表情上。
走位錯了兩次，臺詞記岔了一次，黃明霽自覺狀態不佳，便要求中場休息。她拐到盧月曙眼前，一手揪著腰間過寬的布料，刻意將聲音憋得尖細。
其實她的表演稱得上循規蹈矩，然而她自己總覺得自己沒有繁漪那股味道，那種接近於崩潰卻還是不忍而心軟的矛盾，在她這裏只能展現出單線程的愛憎。這就導致她真的像一個精分，但繁漪需要清醒。
天知道當初聽說要和盧月曙演這段禁忌之戀她有多興奮！可她越演越發現，繁漪這個人物難度很高，稍有不慎，極容易過度演繹成一個為愛癡狂的風情女子。可繁漪分明就不是只局限於那點情情愛愛的人啊！
“你其實已經做的很好了。”盧月曙看著沈思而頹喪的黃明霽安慰道。
他還是不習慣與黃明霽相處，但這不妨礙他欣賞眼前這個喜歡鉆牛角尖不服輸的班長兼任導演。黃明霽身上擁有一切優秀的學生所應具備的品德，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會執拗地追逐，從來不會被失敗打倒。甚至在與她的相處中，盧月曙時常窺見她面對困難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興奮。
黃明霽沒有回話，片刻，她突然擡頭問道：“林壑清之前是怎麽演的？”
盧月曙和林壑清在路上對詞，這件事在五班早就傳開了，黃明霽和好朋友還悄悄跟著聽過幾次，原本是來欣賞美貌，沒想到兩個人意外合拍，有來有回，林壑清一人分飾多角，卻不會讓人發笑。
她為什麽還不如林壑清來得自然？
盧月曙一時語塞：“他啊……就正常演。”
黃明霽追問：“什麽是正常，什麽又是不正常？”
“唉，你不要為難我們月曙了。”聶風雙手捏著盧月曙的肩膀將人往後一托,“這是一個很有哲學意味的問題啊。”
黃明霽站起來抖了抖裙擺：“好了，我知道了，我們繼續排吧。”
此後的排練，她不再搶著休息的空檔與盧月曙聊閑話，自己一人孤零零坐在地上，一頁一頁翻看臺詞，希望盡快琢磨出自己最好的模式。
盧月曙將手裏卷成一團早已爛熟於心的劇本壓好，坐在舞臺旁邊的樓梯上眺望遠方。
聶風正指揮著同學們搬道具，杜比安在畫定點，宋元遼將老氣的大花衣擠進手臂的肉裏。
他們都在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生活除了學習，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盧月曙收回了目光，林壑清站在臺下看他。
“我們班抽簽到第二個上場。”他在平時排練並不穿那件喜服，“有空幫我一起描婚書吧。”
盧月曙懶洋洋伸出手，卷軸展開，原來這其中有兩份婚書，一禮一答，金字紅底，洋洋灑灑，他問：“要我描哪些？”
林壑清伸出手點點那份答書。這是一份都要賴給他抄的意思。倒也正常，林壑清寫字龍飛鳳舞，要他描一份耐心恐怕早已告罄。
盧月曙掃了一眼，心下道：“聘禮不少，林壑清他們班真是認真啊。”
於是不敢寫得太過潦草，一筆一劃描道：
願與令郎結為夫婦，永相廝守，望如期親迎，勿誤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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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謝謝，我不參加。”盧月曙伸手擋下了聶風，手掌後的臉齜牙咧嘴：“求求你月曙！Ball ball you! ”
文理分科後，因為選文科的人十分稀少，五班的同學基本沒有變化，盧月曙綜排在年段150名左右，原本是可以分到三班或者再不濟也是四班，不過按照傳統，一班是理科實驗班，二班是文科實驗班，三班與一班共享師資，四班與五班的師資配置相同，所以翟金來問意見時，盧月曙堅定地選擇留在原班級。
開了學，大家一見還是老面孔，欣喜萬分，就連曾經覺得自己一輩子也無法融入集體的盧月曙也與宋元遼、任意、聶風、喬安利等人逐漸熟稔，要離開這個班級再去適應一個新環境，需要花費許多格外的心力，至於家長能不能同意，他既然違背了一次邱莊妍的意願，也就不怕第二次。
這種精神被杜比安稱為“先做再揍”。他一直在成長，對痛感的忍耐力也在不斷提升，相比於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被揍幾頓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而唯一令他頭疼的事就是，朋友之間一旦過分熟悉了，總是不那麽計較互相解決幾個麻煩的，最近清中與金城本地電視臺達成合作，要來拍攝學校的課本劇大賽，要求每個班級出一個節目，除了高三，每個年段要選出兩個最好的節目作為拍攝素材。
聶風本來是體育委員，因為原先的文娛委員轉去了二班，就被臨時推上了兼任的位子，負責本次課本劇的主策劃。五班同學們在語文課本中的《哈姆雷特》、《雷雨》、《竇娥冤》、《孔雀東南飛》等劇本中猶豫再三，考慮到部分課文還需要另外改編，《哈姆雷特》臺詞太拗口，便選擇了呼聲最高的《雷雨》的節選部分。接下來便是選角，目前已經定下了四鳳由班裏的學習委員錢雯靜扮演，周樸園在杜比安激情爭取下暫且定下（“我要演爸爸！我天生就特能演爹！”），繁漪則選了五官較有攻擊性的黃明霽，魯侍萍則為了節目效果由宋元遼反串。盧月曙因大高個和端正的五官被看中，聶風正在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演大少爺周萍。
到不是擔心浪費時間與精力，盧月曙習慣於扮演一個無人在意的透明人，要他站在聚光燈下，演一個主角，是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況且這還涉及到班集體榮譽問題，他就更不願意參與了。
“月曙，當爹的孩子，今年過年會給你壓歲錢的。”杜比安虛假地摸了摸沒有蓄胡子的下巴。盧月曙冷漠搖頭，這是原則問題，他再好說話也不願意讓步。
“你再不同意——”聶風整整勸說了兩天，保溫杯的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現在實在無法忍受了，一拍桌子站起來，他本來就生得魁梧，這樣一動作，旁邊的人以為他這是動手的架勢，本都緊張地準備沖上前拉架，結果他畫風一轉，雙手合十，將眉毛擠成一個“八”字型，滿臉皺巴巴地說：“我就給你跪了。”
周圍的同學松了一口氣，然後幸災樂禍地說：“瘋子，跪下來磕幾個看看。”
聶風眼巴巴看著盧月曙，他最知道月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於是作勢真往地上爬。
盧月曙抿了抿嘴，徑直走出班級：“你先跪著，我去趟廁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嗚嗚月曙你學壞了。”聶風欲哭無淚。
不過周圍的人笑話聶風歸笑話，卻都是認同聶風的決定的，畢竟就目前來說，通身氣質、身高、臺詞等等要素，周萍這個角色屬盧月曙最符合。
誰不喜歡帥哥演戲呢？
上英語課時盧月曙照例被點起來做現場中譯英，經過一年的刻意訓練，他的口音已經沒有那麽濃郁的“Chi-english”味兒，聲音也洪亮許多，焦老師滿意地點頭讓他坐下，“Right，here we need to pay attention to this word...”
盧月曙坐下後看著自己墊在課本下的練習卷，上面的紅鉤很多，最後還被批上了一個龍飛鳳舞的“excellent”。
上學期期末考後，焦老師找到他說：“我很欣慰看到你這一年的努力與進步，所以啊，什麽都是可以克服的，一定要踏出自己的舒適圈，老師希望下學期見到一個更加自信大方的你。”
這學期開學後他就有意識敦促自己上課主動舉手回答，反饋也很好，從一開始哆哆嗦嗦聲音如蚊蟲，到現在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說出答案，也不再那麽害怕犯錯誤，反而坦然地面對自己的不足。
他不知道這一次拒絕聶風的提議是不是對的，因為他明明可以克服自己說的那些問題。參加課本劇活動，這是他徹底改變自己一個絕佳的時機。事實上，自從上次與林壑清在珍珠灘做了約定，他就下定決心要變得更加優秀，這種優秀必須是全方位的，而據他的觀察，每一個成績好的人往往在做人做事等其他方面也毫無短板，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這樣的人。但盧月曙沒有深想自己拒絕的理由，這似乎只會徒增煩惱，他將視線從那個巨大的感嘆號收回，繼續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老師每講一個易錯點，他就將有關單詞和詞組默寫一遍。
“壑清！”下午的課結束後，林壑清照例來五班後門等盧月曙，因為他名氣大，為人又和善，到與五班同學也混得熟了，聶風圍堵人的空當與他打了個招呼。
盧月曙無奈笑道：“我真的不能答應你。”
聶風沮喪地擺擺手，磨了這麽久還不行，他要臉，於是打算徹底放棄。一邊的杜比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問林壑清道：“鶴子，你們班演什麽？”
林壑清說：“《孔雀東南飛》。”
“那你上沒？”
林壑清笑了笑說：“我？我演五郎君（即女主蘭芝準備再嫁的人），上去走過場就行了。”
眾人一楞：“啊？還有五郎的戲份呢？”
林壑清擠擠眼說：“不能多講，是機密。”
杜比安意味深長地說：“月曙，原203成員裏，就你沒參加課本劇比賽了！你看看你看看，連屁事不管的壑清都要扮個‘嬌逸未有婚’的青年才俊！你要跟我們對齊！”
林壑清好奇地問：“你們想讓他演誰？”
聶風將事情原委說了，林壑清見盧月曙一副吃了蒼蠅的樣子便沒說話，先帶著人溜之大吉。路上，盧月曙不禁問：“你也覺得我能演這個角色嗎？”
林壑清說：“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他原也是不參加表演的，本來打算就幫著一起改改劇本，但文科班的男生實在太少，為了避免尷尬，班裏其他幾個男生試了幾次，都做不出豐神俊秀的效果，便推搡著讓一副書生像的林壑清上場，果然，絕對實力的壓迫，喜服一披，一下子就對味兒了。
盧月曙沈思了一會，滿臉寫著糾結兩個字，連林壑清這種不愛湊熱鬧的人都參與了，他到底在害怕些什麽？
平心而論，他是喜歡這個劇本的，也悄悄看過其他角色對臺詞，慷慨激昂的，痛哭流涕的，絕望的，跌宕起伏，都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盧月曙不喜歡自己的人生，便對他人，特別是這種戲劇化的人生十分感興趣。
盧月曙會糾結，但討厭糾結，遇到這種時刻他往往選擇快刀斬亂麻。這件事情折磨他良久，如果選擇嘗試，至少他需要糾結的是一個新煩惱，但如果拒絕到底，到最後演出呈現的時候，他指不定就會後悔。
一個具有時限性的煩惱和一個延續多年午夜夢回中的遺憾，盧月曙心裏的天平兩側不再是兩斤鐵和兩斤棉花，起初他以為同等情況下鐵那一側較重，但現在棉花那頭悄悄多放了一粒小黃豆。
勇氣的沖動就是一粒小黃豆
當然，這裏頭林壑清對他的這份安全感有所助力的。畢竟一件事只有自己做和最要好的朋友共同參與真的會天差地別。
回去他就對聶風坦誠了自己的想法。
“很抱歉，我知道我自己可能會做不好，但我會盡力一試的。”
聶風聽後揉了三次眼睛挖了三次耳朵，隨後歡天喜地的去找導演報告這個重磅消息。
五班同學對課本劇期待值與自信心倍增，誰都知道盧月曙是個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人，任何事情交到他手上都會被辦得穩妥而讓人安心。
計劃本的午休時間被專門劃一塊出來背詞。
周萍是個勇敢又懦弱的圓形人物，全身上下覆雜交錯，從頭至尾帶著新舊時代的沖突氣息。他身上背著和繼母繁漪畸形的情感鏈接，心裏又愛著同母異父的妹妹四鳳，概括起來就兩個字—“矛盾”。
由於課本劇有時間限制問題，五班放棄書本節選的片段，直接跳至整部劇的高潮，也就是雷雨夜裏真相大白，四鳳和弟弟周沖出走觸電而亡，周萍自殺的情節。
盧月曙從林壑清那裏借來了《雷雨》全文，花了三個晚上躲在被窩裏偷摸讀完，又在午休前留在班裏用多媒體看了好幾遍話劇版，標註好了需要補充的肢體動作。
準備笨拙的充足。
然而第一次排走位過戲時，他還是出了岔子。
“告訴他們，說你要嫁我！”他大喊臺詞，眼神飄忽，耳朵尖迅速發紅，周圍的小演員們都不厚道地笑了場。
忘記來自盧月曙的羞恥感，成為一個合格的周萍真的很困難，尤其是對手演員和圍觀者全是熟人的情況下。一個中午，戲一半沒走完，大家已經笑到了肚子疼。到最後，甚至不需要開口，剛對視上臉部肌肉就開始條件反射般的繃緊上揚。進度“喜人”，盧月曙郁郁寡歡，他翻了半天劇本，用詞分明嚴謹得當，怎麽就憋不住老紅臉笑場，自己平常笑點明明還挺高的。
“你多念幾遍脫脫敏。”林壑清看了看正在盲道上盯著劇本臉皺成苦瓜的盧月曙。
“你待會兒有空嗎？你跟我對對詞。”一年相處，盧月曙已經不怕麻煩眼前這個不知道何為“麻煩”的神人。
“現在練，我們走那條人少的遠道。”他接過劇本，捏著嗓子鏗鏘有力地念起臺詞：“你—你簡直是條死豬！”
隨後又切回原聲，憤懣大喊道：“媽！”
前面正走路說笑的幾個同學齊齊回頭張望，捂著嘴交頭接耳。盧月曙見狀想笑，事實上他也這麽做了，然而才彎起嘴角，發現林壑清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眨巴眨巴的眼睛在說：“到你了。”
盧月曙深呼吸，強行壓制面部抖動的肌肉，憑著記憶說臺詞，一開始還忍不下笑意，甚至連聲音也不敢太高，但林壑清似乎真的一點也不尷尬，慢慢他也就進入了狀態，不怎麽笑場，從食堂走回教學樓時，盧月曙終於領悟到排練的真諦。
一個環境下周邊的人都還活在現實，功力為零的自己怎樣也沒辦法入戲，但有一個人認真，自己也就沒那麽好意思笑出聲了。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林壑清的定力總是很好。
“你的臺詞多嗎，需不需要我幫你？”連練習三天，盧月曙自覺下次排練應當可以順暢後，便不在路上與林壑清對詞。
林壑清說：“我起到一個ending的作用，上去哇啦哇啦哭一場跑了就好。”
盧月曙腦袋上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猛然想起今天課間來串班的前文娛委員傳回來模模糊糊的“情報”。
“搞笑情節楞是被改出來一個……在最後算彩蛋吧，主打反差萌。”
“你，真要哭？”
林壑清壓了壓頭頂冒起來的一撮毛懶懶散散說：“打雷不下雨。”
周六早上，五班的課本劇成員在禮堂集合進行第一次彩排。
同樣選擇這個時間的還有一班與二班。
“沾沾學霸氣息！”聶風的眼睛抽筋了似的，“所有人，偷偷多看幾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盧月曙的註意力在穿著喜服的林壑清身上。
冠爵弁，上著白中衣，黑玄瑞，下著蔽膝紅裳，腰上飾有組佩。襯得少年面目清俊，叫人能馬上忽略掉他身下一晃一晃標註著“高頭大馬”的破紙殼。
他推測那枚玉佩是林壑清自己的，通體白潤，毫無雜質，一看就是一塊被人養的極好的玉。
他不由扯了扯自己那件四十五塊錢皺巴巴的長袍，總覺得自己應當去演孔乙己。
不，其實不是衣服錢多錢少的問題，他相信自己這件衣服套到林壑清身上會好看一百萬倍，只是……
要是自己的身量能再好一點，也許會更像周萍。
排練仍然沒有那麽順利。
飾演繁漪的黃明霽臺詞一段接一段，與盧月曙演對手戲時難免會忘記幾個詞。她不會承認這是因為註意力都在盧月曙那兩顆淺色小痣或者豐富的表情上。
走位錯了兩次，臺詞記岔了一次，黃明霽自覺狀態不佳，便要求中場休息。她拐到盧月曙眼前，一手揪著腰間過寬的布料，刻意將聲音憋得尖細。
其實她的表演稱得上循規蹈矩，然而她自己總覺得自己沒有繁漪那股味道，那種接近於崩潰卻還是不忍而心軟的矛盾，在她這裏只能展現出單線程的愛憎。這就導致她真的像一個精分，但繁漪需要清醒。
天知道當初聽說要和盧月曙演這段禁忌之戀她有多興奮！可她越演越發現，繁漪這個人物難度很高，稍有不慎，極容易過度演繹成一個為愛癡狂的風情女子。可繁漪分明就不是只局限於那點情情愛愛的人啊！
“你其實已經做的很好了。”盧月曙看著沈思而頹喪的黃明霽安慰道。
他還是不習慣與黃明霽相處，但這不妨礙他欣賞眼前這個喜歡鉆牛角尖不服輸的班長兼任導演。黃明霽身上擁有一切優秀的學生所應具備的品德，想要得到的東西就會執拗地追逐，從來不會被失敗打倒。甚至在與她的相處中，盧月曙時常窺見她面對困難的第一反應竟然是興奮。
黃明霽沒有回話，片刻，她突然擡頭問道：“林壑清之前是怎麽演的？”
盧月曙和林壑清在路上對詞，這件事在五班早就傳開了，黃明霽和好朋友還悄悄跟著聽過幾次，原本是來欣賞美貌，沒想到兩個人意外合拍，有來有回，林壑清一人分飾多角，卻不會讓人發笑。
她為什麽還不如林壑清來得自然？
盧月曙一時語塞：“他啊……就正常演。”
黃明霽追問：“什麽是正常，什麽又是不正常？”
“唉，你不要為難我們月曙了。”聶風雙手捏著盧月曙的肩膀將人往後一托,“這是一個很有哲學意味的問題啊。”
黃明霽站起來抖了抖裙擺：“好了，我知道了，我們繼續排吧。”
此後的排練，她不再搶著休息的空檔與盧月曙聊閑話，自己一人孤零零坐在地上，一頁一頁翻看臺詞，希望盡快琢磨出自己最好的模式。
盧月曙將手裏卷成一團早已爛熟於心的劇本壓好，坐在舞臺旁邊的樓梯上眺望遠方。
聶風正指揮著同學們搬道具，杜比安在畫定點，宋元遼將老氣的大花衣擠進手臂的肉裏。
他們都在為著一個共同的目標而努力，生活除了學習，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
盧月曙收回了目光，林壑清站在臺下看他。
“我們班抽簽到第二個上場。”他在平時排練並不穿那件喜服，“有空幫我一起描婚書吧。”
盧月曙懶洋洋伸出手，卷軸展開，原來這其中有兩份婚書，一禮一答，金字紅底，洋洋灑灑，他問：“要我描哪些？”
林壑清伸出手點點那份答書。這是一份都要賴給他抄的意思。倒也正常，林壑清寫字龍飛鳳舞，要他描一份耐心恐怕早已告罄。
盧月曙掃了一眼，心下道：“聘禮不少，林壑清他們班真是認真啊。”
於是不敢寫得太過潦草，一筆一劃描道：
願與令郎結為夫婦，永相廝守，望如期親迎，勿誤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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