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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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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將至

十月初,高一的學生迎來第一次月考,也就是高中開學以來頭一回檢測適應狀況的考試。

清中不那麽在乎月考,充其量也就是為十一月初的期中考練練手,但矛盾的是,清中又在意任何一場全須全尾的考試,每回都要在去廁所的必經之路上張貼年級大榜,具體到九科各分。

午睡煩悶,大腦疲憊而緊張,對周三下午即將開始的月考,盧月曙沒有把握。他洩氣地抓了抓頭發,最終還是爬起來從手臂底下抽出幾張覆習資料開始看,但此刻緊迫的神經已將他的眼睛封住,知識如打哈欠冒出的淚花,除了模糊視線,是絲毫不入心的。

他拿起黑色中性筆一根一根試,一塊錢買倆性價比高,但總斷水,常常掉在地上一回就報廢,他試了三根,發現只有一根偶爾不靈,又按動2B鉛筆,確認無誤後便又趴在覆習資料上。

拜托,要麽讓我睡著,要麽讓我記下,要麽讓我在睡覺時記下。他無力地閉上眼睛,下午第一炮政治正在他身上狂轟亂炸。他一介肉身,難以抵擋,馬上就要灰飛煙滅了。

“好了好了,材料都收好。不要緊張,就當普通小測。”翟老師被分配來監考第一科,很快就感到班級死氣沈沈,她試圖提起大家的精神,不過心病還須心藥醫,她這句話全被當作廢話。

卷子嘩啦嘩啦往下傳,盧月曙定睛一看,總覺得字也不認得。

時鐘上的分針靠近“12”,廣播發出刺耳的鈴聲,這就是月考的開始。

第一科考完,便只有最後一科,這是盧月曙對考試的深刻印象,因為頭一回緊張過頭,他在後來的科目上到越發老練,連平常不被看好的數理化,經過這段時間起早貪黑的惡補,也不再如同天書。

草稿紙在精心使用下還算齊整,畫好的小格子裏一步一步標明計算步驟,盧月曙第二遍檢查時仍然一眼掠過自己的大意馬虎。

後來他再也不花那麽多時間檢查,有這個餘力為什麽不再第一遍做題就用上?

他覺得自己像重覆程序的機器,如果代碼錯誤,他會故障,但只要還是只有自己跑,程序的卡頓就沒辦法解決。

人的成功總是偶然,但是失敗是必然的。他又想到邱莊妍常常叨叨的這句話,一考完就拿到的答案在質量極差的草紙上狠狠嘲諷了他一頓。

他閉上眼睛趴在桌子上,聽到周圍起起落落收拾書包拉拉鏈,聽到他拉著你你叫喚著他的對自個兒必然而愚蠢錯誤的大聲宣傳。

盧月曙感到非常疲憊。他急需到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把自己埋到土裏。

然而總有不長眼的農戶要拔他這個營養不良的蘿蔔。

“月曙月曙,你不急著回家對不對!津哥定了包廂,我們去吃頓好的!”杜比安交完卷子鬼哭狼嚎半天,終於被一頓無關緊要的晚飯吸引了全部註意力。

根據弗洛伊德的心理學觀點,也許並不是因為這頓大餐吸引他的註意力,而是他本身就是在逃避。

盧月曙擡起頭,額角壓得發紅:“好,我收拾一下。”

好吧,他也是個俗人,需要用同樣的方式去開解自己。

盧月曙沒有零花錢,在來清中以前他幾乎每個暑假都在做家教,除去上交了百分之八十給父母餘下的他都存好,加上每個星期的夥食費他並沒有多花,林壑清挑的飯菜也總是基礎營養型的,便略有剩餘。

他想著在怎樣大魚大肉,AA後自己還是能負擔的起。

海鮮酒樓入門就是熟悉的大缸,下面幾個養清水蟹,小青龍,甲魚,上面幾個有石斑魚,草魚,鱸魚等,氧氣管密密麻麻冒著白泡,沒有飄出一丁點不合時宜的腥氣。金碧輝煌的軟裝和水晶燈吊頂,讓盧月曙忍不住想再返回到門口端詳一遍“酒樓”二字。

這和連江鎮熱鬧簡潔的酒樓真是大相徑庭。

一手推開包廂的門,偌大的自動旋轉圓桌坐滿了人,他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任意,餘靖,林壑清,張斐科,剩下的男男女女,他隱約有個印象,都是一班的同學。

“誒,月曙來了,坐那兒吧,靠門口那空著上菜。”尹津很有主位風範,大手一揮將他安排在林壑清和任意中間。

突然後悔為什麽要答應杜比安一起來了。盧月曙茫然地扯了扯袖子,空氣中蔓延著淡淡的香熏氣,原來是液晶電視機下放的線香。

“今天到底為什麽突然要出來吃?”他扭過頭小聲詢問林壑清。

“尹津生日。”

“我不知道,我沒準備禮物啊。”盧月曙焦慮地喝兩口溫水。

“沒事,我也沒準備。”林壑清等著自動旋轉桌將涼菜轉到自己面前,快速給盧月曙的碗裏添了一筷子海蜇和皮蛋。

“他沒提,說明沒想讓你送。”他自己吃了口醋花生,“嘎嘣嘎嘣”嚼。

第一道菜上來就是烤鵝,都是半大的孩子,胃口極好,十幾個人剛剛進行完大量腦力勞動,沒多聊幾句就大吃大喝起來,直到鮑魚,魚刺湯,海膽,炸羊排等皆上完一輪,眾人飽腹了,桌上的氛圍才熱絡起來。

“尹津,你小子不仗義!生日為什麽不早說,還得輪到你給我們驚喜!”張斐科舉起杯子晃了晃裏頭的可樂,“來來來,敬你,生日快樂!”

盧月曙觀察了一會,發現他用的是高腳杯,而不是自己裝著熱水的矮茶杯。他用桌上剛換的熱毛巾擦了擦手,給自己的高腳杯裏也倒了點飲料,林壑清適時拉著他站起來。

“話不多說,生日快樂。”林壑清杯子一揚,盧月曙和他同時將飲料一飲而盡。

“嘖,整這些大人的破禮節做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要敬,我肚子都喝撐了,後面可還有菜。”尹津將見底杯子放下,“好了好了,都別弄這些有的沒的,全體起立給我唱個生日快樂歌就完了。”

話音剛落,訓練有素的服務員們拖著巨型音響,舉著半米長的燈牌,在“對所有的煩惱說拜拜”的歌聲中走進來。

尹津的臉黑了。

“哪個煞筆……”

“津哥生日快樂!”杜比安笑嘻嘻,“我特地去下面囑咐了一下,驚不驚喜?”隨後跳起來往尹津頭上一套。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尹津歪歪扭扭戴了一個金色皇冠。他想扯掉,又被餘靖他們摁住說:“來來來多帥啊!津哥三二一看鏡頭!”

盧月曙在所有人的嬉笑中看著皮笑肉不笑的尹津唱完了現代版生日快樂歌。

最後一道甜湯和水果上完,幾人便開始玩游戲。

“咱們玩我有你沒有,每個人說一件事,沒做過的掰一根手指頭,所有人都做過的說的人自己掰,一個手掌為限哈!來來從壽星開始!”

“我沒有考過第二名。”尹津說。

“嘶……”

“靠!”

“又被裝到了!”

在場所有人都掰下一根手指。

“我燙過錫紙燙。”餘靖伸手騷氣地撩了一下自己的卷發。

“我去原來你這是燙的啊,還以為天生的呢!”大家不約而同掰下一根手指。

“我……我吃過屎!”杜比安叫起來。

沈默片刻。

“臥槽你吃的什麽屎?誰的屎?”

“如此惡俗!”

“什麽味的?甜還是鹹?”

“能不能不要討論這種問題!”

杜比安昂起他高貴的頭顱,鼻孔朝天:“這是下一個問題。”

所有人又掰一指。

“我去過歐洲。”任意的鼻音很重。

盧月曙環視一圈,發現加上自己只有兩三個人掰了手指。

同齡人的見識面還是很廣闊的。

到了自己,盧月曙開口道:“我出過海。”

一個不痛不癢的答案,在場兩個人掰了手指。

林壑清道:“我釣過魚。”

“嘖鶴兒,你有沒有認真講啊!”杜比安大聲嚷嚷,“你光說你看過多少書什麽的不就成了嗎?”

“我自己也不記得。”林壑清聳聳肩,一桌人都沒動彈,他自己掰下一根手指。

“我被混合六打過。”一個足足有一米九左右的男生說道,“就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一起上手。”

“你幹了什麽大事兒啊?”餘靖掰下一根手指問。

“誒,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把我奶剛摘的假牙扔到我姥爺的飯碗裏然後把我爺爺的煙鬥點了擱我姥屋熏蚊香。”他一臉深藏功與名。

“我覺得六打不冤。”尹津點評道。

沒想到這一桌裏唯一沒掰手指的是林壑清。

“鶴子你是?”

林壑清喝一口可樂:“沒到問我的環節。”

“切,下一位下一位。”

一個聲音蚊子般小的女生說道:“我初中數學考過四十分。”

“哇,可是李姐你現在可是數學課代表誒!”那個高大的男生崇拜地看著她,“求提升方法!”

“求提升方法!”

盧月曙期待值拉滿。

“就是一直學一直學,某天腦袋突然就清醒了。”那女生靦腆地笑了笑,“靈光一閃。”

“哦……開悟了開悟了。”大家搖頭嘆道。

盧月曙低下頭暗暗記下來這句話:“一直學一直學……就會靈光一閃。”

沒想到第一個掰完手指的居然是林壑清。他問:“什麽懲罰機制?”

“真心話大冒險二選一。”杜比安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簽。

“大冒險。”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沒有猶豫地抽出中間那根。

“誒,這個好easy。挑選現場一個人對視一分鐘。”

林壑清扭頭看向盧月曙。

行吧,真不知道這是在罰誰。

他站起來,在“計時開始”的喊鬧聲中如常註視著林壑清有泛血絲的眼睛。

昨天晚上又熬夜看書了嗎?林壑清這兩天吃飯很安靜,不討論考試題目,也不講覆習多苦多累,就捧著本李碧華的《青蛇》讀,那本書明明看起來不厚,他卻讀了兩天。

又有什麽奇怪的想法了?他看見林壑清溫和澄澈的目光籠罩在自己身上,沒有表達什麽,劍眉松著,暖色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光澤,透亮,幹凈,皮下皮上沒有一丁點雜質或者瑕疵,毛孔細微不可察。

他像沒有在經歷青春期,從不見冒一顆痘痘,連盧月曙偶爾壓力太大下巴都會冒小疙瘩,林壑清卻從沒有這種時刻。

即使林壑清有時候和他說自己熬了個大夜看了什麽什麽,眼下連黑眼圈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怎麽總是不覺得累?盧月曙看見他朝自己挑了挑眉,兩人之間的化學反應太過平淡,眾人比他們還不耐煩這一分鐘的眼神交流。

黑瞳孔莫名聚集在一起,盧月曙壓下嘴角看林壑清表演鬥雞眼。

周圍總算有點看熱鬧的意思:“餵,你們看看誰先把誰逗笑嘍!輸的人等會來一局真心話!”

盧月曙想了想,撅起嘴巴,瞪大眼睛,作出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

林壑清更甚,直接吐出了紅艷的舌尖,翻起白眼,眉毛一皺一皺的,像個僵屍鬼。

太失策了。翻白眼將林壑清的視線轉移開,盧月曙瞪著大眼看到了他幾日前磕到的鼻翼左下側的一點點小傷口,配合著他這抽象的動作,盧月曙腦袋裏突然響起林壑清那天在搓被單上的血跡時哼的歌:“我是一條小青龍小青龍,我有許多小秘密,小秘密……”

哈哈哈哈哈。盧月曙終於憋不住笑出來,下一秒周邊爆發出一陣起哄聲,他馬上被杜比安抓過去抽真心話。

“來來來我看看,哇哦,講講自己的初戀。”

八卦是良藥,聽到這個問題大家頭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眼睛都亮了。

“我沒有初戀啊……”盧月曙無奈地說,來清中以前,他的生活兩點一線,朋友都沒有,每天樂得在班裏當隱形人,哪有什麽心思和時間去喜歡人。

“怎麽可能?”杜比安怪叫,“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餘靖踹了他一腳:“滾,你說沒有還不可信,月曙那可能是真沒有。”

心裏有鬼說這話才不會這麽坦蕩呢。

林壑清敲了敲桌子:“那換一個問吧。”

“那說你未來的初戀,呃,就是理想型。”杜比安壞笑一聲,“你今天說完,明天一進校門準被撲!”

盧月曙認真回答道:“這種事情怎麽說的準,喜歡的人出現了,就是理想型。”

“你不要這麽認真,你大概說幾個自己認可的美好品質不就好了。”任意湊過來說。

“那,心地善良,為人大方吧。”他隨便糊弄幾句,“然後對自己好。”

“你這標準真奇怪,什麽叫對自己好?”李姐提出疑問。

“就是啊,我頭一次聽這種說法。”旁邊另一位女生捂著嘴笑。

盧月曙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慢吞吞地說:“就是挺喜歡自己,挺讚賞自己,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這根本不是說理想型,這是說自己想成為的類型吧。他意識到這點,反而說得順口起來:“就是自信又自強。”

“看不出來,月曙還是個慕強批。”尹津打趣一句,又玩上幾輪,大家都江郎才盡,眼見時間不早,壽星豪氣道:“感謝大家今天來陪我慶祝生日,今天到這兒吧,有喜歡吃就說,我給你們另外打包一份帶走。”

這是不要大家付錢要請客的意思了,這地方的東西一看就很貴,盧月曙剛來還能安慰自己說只是裝修稍微土豪一點,但看到大缸又嘗了那些菜,一個兩個都新鮮肥嫩極了,即使在碼頭直接找漁民買要價也不低,更何況還要加工處理成現在這樣。

盧月曙走前將書包夾層放在紅綢布裏保存得嶄新的菩提串取了出來。

不管如何,表露心意是一個客人該做的事。

“尹津,生日快樂。”他拿給尹津,“這是以前我去廟裏求的,辟邪保平安,你收著吧,以後我再補給你其他像樣的生日禮物。”

尹津沒推托,接過來揚唇一笑:“這個就很好,其他的禮物不用送。”他繞了三圈套在手腕上,米色珠粒攀在皮膚表層,有隱隱迸發力量的質感,“和我現在這種酷炫的風格還蠻搭,謝了。”

盧月曙點點頭,跟上前面等著他的林壑清。

“靈嗎?“林壑清懶懶問道。

“挺靈。”盧月曙說。

“哪個廟,我下次也去求一個。”

盧月曙道:“連江鎮的,你去了隨便找個人問哪個廟香火最旺就成。”

林壑清看了他一眼,雙手交疊著放在腦後,走在路上又開始唱:“我頭上有犄角,我身後有尾巴,誰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盧月曙又笑起來,揮揮手上了公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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