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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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
鐵門上有個小窗。
降谷零進來後的第一秒就註意到了。小窗沒有關嚴，裏面落滿灰塵。貼在門上，剛好能聞到混合在暗綠色領子裏的廁所臭味。從右向左看，是守衛來回走動的身影，監控屏幕的藍色畫面，走廊盡頭，有厚重的鋼制大門。
赤井就在右邊隔壁，兩人一墻之隔。赤井壓低嗓音咳嗽了幾次，時斷時續。零能聽到這些聲音，這比他看見的還要多。他能想象赤井因為腰傷不適，在隔壁躺著的樣子。
從剛才，赤井就有話想告訴自己。
可他一直沒聽明白。
幾個小時前，他們在實驗室被銬上手銬。等車時，赤井站在他身後，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急促寫下一個單詞。下一秒，他們被分別押上不同的車。
他寫得太快，零甚至完全沒搞懂赤井的意思。
換成任何人都搞不懂。那好像是一個英文單詞。
直到被關在這，他才找到再次與赤井溝通的機會。利用守衛巡邏間隙，他在墻壁上敲起摩斯密碼——
“你剛才什麽意思？”
墻那邊停頓了一下。赤井敲得極快，似乎在努力將一切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
漫長的敲擊後，零在腦中破譯出赤井要說的話。
“那些人的臉都一樣。”
降谷零楞住。“誰？”他在墻上大力敲起來。
結果，守衛舉著警棍進來了。
他們無法再交流，但兩個人都在想辦法。剛才，零試圖裝病將守衛支開，但那人不為所動。赤井也鬧了些動靜，零在覺得赤井演技很差之餘也乘勢配合起來。後來守衛煩了，掀開他鐵門上的小窗，說自己已經被交代過不許與這裏的人有任何交流，還是省省力氣吧。
兩個人只得安靜下來。零躺在床上休息。說實話，那也稱不上是床，是故意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鐵架子。降谷零諷刺地笑起來。直到現在他還在試圖消化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會出這麽大的岔子。
抓捕他們的人一定早就守在那裏，這毫無疑問。他現在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裏應外合。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中。朗姆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找到實驗室，所以才布下嚴密的陷阱，而外面那些人，一出現就封鎖了現場，帶走了在場所有人，包括朗姆。這很有目的性。
一定有一個身份極高、權利極大的人在幫助他。零開始仔細回想朗姆的每一句話。
有一個細節很有趣——盡管朗姆早就知道自己是公安了，但他仍稱呼自己為安室透，而非降谷零。自己當時沒能一時間反應過來，直到此刻，他才覺察出這背後微妙的博弈。盡管朗姆已經與此人合作，這個人仍然有所保留。因為，朗姆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更奇怪的是，這個人費了這麽大的力氣，卻只是為了把所有人關在這。如果下手再狠些，此刻自己根本不會坐在這裏思考這些問題。
降谷零的眉頭越皺越緊。對方並沒有直接殺了自己跟赤井。這是為什麽？這個人，就是當初想要暗殺赤井的人嗎。
過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門口守衛的通訊器突然響了。
“設備都到了嗎？”守衛壓低聲音。“我先帶哪個下去？”
他停頓一下，用著不滿的語氣。
“什麽？現在？不是說給這兩個人註射嗎？”
降谷零立刻起身，貼近門上的小窗。透過模糊的縫隙，他看見守衛正在煩躁地揉頭發。
“好。我馬上到。”守衛抓起桌上的鑰匙，轉身離開。
鐵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一下子空了。
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麽事，但降谷零顧不得那麽多。他立刻坐直身體，忍著傷口的疼痛沖到門前，用肩膀撞了兩下，又試著撬了撬門鎖，但都沒有用。
“這是單向鉸鏈的加固鋼門，你撞不開的。”
隔壁傳來赤井壓低的聲音，降谷零停下動作，語氣極差地反駁道。
“我知道，我比你清楚。”他靠在屬於日本的監獄墻上：“對了，你剛才說得到底什麽意思？”
片刻沈默。零本以為赤井會給一些更明確的解釋與前因後果，可赤井似乎失去了更好的表達方式。他說了與剛才摩斯密碼裏一模一樣的話。
“那些人長得都一樣。”
零不耐煩起來。
“什麽叫長得都一樣？”
“他們的臉。”赤井慢慢說著：“一模一樣。可能年齡有差別，但臉真的一樣。”
“你看到了？”
看到了。赤井停頓一下：“淺香也看到了。她給我發了一段視頻。大門打開的時候我收到了。就在地下儲藏室，的確一模一樣。可是這個視頻我也沒來得及看完。”他繼續自言自語道：“當時情況緊急，我剛發現幾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那些人就沖進來了。我只好先匆忙摘掉幾個面具確認。”
“你是說。”零吐了口氣，換了更嚴謹地表述：“淺香看到了幾個人，長得一樣，你也看到幾個人，長得也一樣？”
“不。我是說——”赤井耐心解釋道：“我們兩個看到的所有人，長得都一樣。”
“那是幾個人？”
赤井沈默下來。半晌後，他沈沈開口。
“零君，我能明白你現在的感受。我一路上也是你這個反應。”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說清楚點行嗎？”
零不禁揚起聲音，赤井輕輕噓了一下。
小點聲。他嚴肅道：“零君，我也無法解釋，但我有一個猜想，但我覺得這個想法太可怕了。”他停頓下來：“我不敢做這樣的推斷。你還記得嗎？淺香之前提過。她查到白鳩制藥母公司進行過的一個實驗，裏面被實驗者的基因序列都一模一樣。”
“然後呢？”
“基因序列都一模一樣。”赤井重覆了一遍。“你覺得是什麽呢？”
“我怎麽知道？”零再次不耐煩：“我看上去像什麽科學家嗎？”
赤井嘆氣般說道。
“我現在也希望我們兩個之間有誰能是個科學家。”
降谷沈默了幾秒。走廊的光透過門上的小窗斜斜落在地上，看上去像個問號。“你不要告訴我——”他反覆確認道：“你不會是想說，今天所有戴面具的人，長得都一模一樣？”
對。赤井說。他用了平淡的，最糟糕的語氣。屋內的燈光還在，但道理沒了。零仰起頭，一下子靠在墻上。
開玩笑吧。他喃喃。
“那可是上千人。”
“是啊。居然有上千人。”
“你不是受傷眼花了吧。”
“零君。”赤井低聲回答：“如果我能把那段視頻給你看——”
降谷零打斷他。
“所以是淺香先看到了。她看到那些人都長得一樣，還被養在樓下的生物艙裏，然後錄下來發給了你。”
對。赤井說：“她把這個視頻傳給我們了。在我們被逮捕前，我也拿掉了地上兩具屍體的面具確認過。可惜視頻在腕表裏，被收走了。”
兩個人又開始長久地沈默。零靠在墻上，墻壁甚至已經被他捂熱。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那是顛覆認知，無法用經驗判斷的事。是看著現實被擰反，整套邏輯被人從骨架裏抽走的困惑。就像騎了一輩子馬的人第一次看到汽車，點了一輩子蠟燭的人第一次看見電燈，握了一輩子鋼筆的人第一次看到鍵盤敲字。如果這是真的——該死，他現在就想要看到那個視頻。如果這是真的，他甚至可以立刻理解赤井為什麽會一直不停重覆這句話了。“那些人的臉都一樣”。如果是自己，繞著山路走了三十年，突然親眼看見天上有架飛機飛過去，大概也會是這個反應，會整整一天對著所有人反覆說：剛才，天上有個東西飛過去了。
所以。
他的喉嚨像被什麽噎住，粘得半天張不開。
這就是那個實驗室裏的秘密。如果這個秘密洩露出去，引發的沖擊遠比抓捕幾個公安或FBI更可怕。所以，為了避免消息外洩，他們才必須迅速封鎖現場，將所有知情人控制起來。
零握住拳頭，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實驗室樓下樓下保存了完整的，被冰封的生物倉。淺香想得很周全。她用了最殘酷幹凈的方式拖住所有人，液氮在密閉空間中會沿著溫差最低的路徑向下沈降，只有地下的那些人會瞬間被凍結，冷氣短時間內無法爬升到上方，氣態氮氣雖然會順著被天花板堵住的樓梯逐漸向上逸散，但總不致命。她計算得非常清楚，樓下的一切原本都該被完整保存。
“所以——”
零的呼吸變重。
“她是因為這個才沒引爆嗎？”
答案顯而易見。赤井在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就明白了。他沈默著，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開口。
“我不該讓她去的。”他說。
“她不該死在那裏。”
零楞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卡邁爾死的那天，赤井靠在墻上的樣子。他隨著記憶，猜想著赤井手的位置，將手放在墻壁上。赤井，他說。
“這不是你的錯。”
赤井幹澀道：“我當時應該態度再強硬些。”
降谷零用著鄭重的語氣。“你覺得她會聽嗎？”他說：“我們都知道淺香，她做出了選擇。她選擇了這種方式，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留下。”
“道理我都懂。”
“我知道。我只是想說。”零停頓下來：“我們可以為她悲傷，但不能否定她選擇的意義。”
一個音節斜斜地滑落，將悼念藏進話語的縫隙裏。他聽見墻那頭的呼吸靜下來，不是驟然的，而是緩慢的，節律的收束。
零將手按在墻壁上。他知道另一側，赤井正靠在那裏。
什麽都沒有再發生。赤井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可能正坐在那裏。讓一切在空間深處，微不可聞地消失著。極其細微的某一秒內，他會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重新歸還理性。
降谷零知道。
終於，赤井輕聲開口。你說得對。
他們之間再次陷入短暫的沈默。幾秒之後，赤井輕咳一聲，聲音平靜到了極點。
“我們必須把視頻拿回來：”他恢覆了平時的語氣：“我們不能辜負她留下來的東西。”
零露出微笑。好，他說。
“你一會幫我，我必須看到那個視頻。”
“你有什麽計劃。”
“我註意到。”降谷零靠著墻站著：“看守換班有個漏洞——”
“這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怎麽才能出去。問題是，出去之後呢？”
零低下頭。“你知道我要去哪。”
赤井迅速領會他的意思，臉色頓時陰沈。
“你想去找大岡？”他看著安靜的墻，又是幾秒沈默。
對。降谷零回答。
不行！赤井的聲音驟然低沈：“你這麽貿然過去太危險了。”
“他不會殺我。”
“如果真是他——”
“他如果想殺我，現在就已經動手了。”
“可這都是假設——”
“我必須去。”零繼續說道：“我們已經逼近真相了。如果我不去親自問他，我永遠都不會心安。”
按在墻上的手滑下來。赤井張了張嘴，所有沒說出來的勸阻，最終變成成短促的嘆息。
好吧。他說。
“不過，我們現在甚至不知道風見和朱蒂的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聯系一下詹姆斯，將視頻情報盡快傳出去、我們才更有勝算。”
“不行。”降谷零幾乎立即回應：“這樣太慢了。”赤井皺起眉。
“零君，一旦視頻落入日本外部，情勢將立刻發生變化。我們不但能確保自己，也能得到外部支持。”
“你考慮得沒錯，但你忘了。”降谷零語氣壓低：“你一旦將視頻情報公開，對面無論是誰，就會立刻察覺，局勢會馬上脫離我們的控制。等到情報組織和外交部門爭論完畢，我們就會徹底失去主動權。”
“降谷君——”赤井換了稱呼。他耐心地想要解釋，他知道零也做好了反駁他的一切準備。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空氣也驟然凝固。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迅速而緊張的，夾雜著鑰匙的金屬碰撞聲，隔著厚重的水泥墻，在沈寂的，過長的監獄走廊裏異常清晰。降谷零本能地屏住呼吸。
這不是原來的守衛。來人的動作熟練迅速，顯然受過極專業的訓練。金屬閂鉤的回音響起，零立刻意識到，那個人正在一間一間的去開小窗。
這個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急忙握緊雙拳。哐啷一聲，鐵窗驟然打開，冷風灌入，一道刺眼的白光從走廊直射進來。
零頓時瞪大了眼睛。
窗格後，他看到伊織無我的臉。
他們在狹小的窗口中對視。下一刻，牢門便被打開了。
他們暫時回不來。伊織無我的聲音極輕：“他們都去門口搬什麽設備了。時間不多。你沿著二樓的安全通道走，那邊攝像頭線路正在做例行維護，有盲區。下樓梯別走正門，東側窗有個老的通風梯，別被人看到。"
降谷零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怎麽在這？”
伊織沒有回答，只是從背後推了一把降谷零。“走。”他催促道。
“等等。”零說。他站在走廊，朝另扇門看了一眼。
伊織無我順著他的目光走過去，打開那扇小窗。然後。
啪的一聲，他又把窗戶關上了。伊織無我壓低聲音。
"FBI怎麽在這！"
"我們一起行動的。"零解釋。門打開，赤井走了出來。他困惑地看向伊織無我。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個人的身份。
除了日本公安，不會有人說出這種話。
“美國的搜查官，受邀來到日本，不在框架內行動，還摻合不該摻合的事。真是了不起啊。以為我們日本是觀光景點嗎？最後被關在這裏，還得我們公安替你們收拾。既然出來了，就趕緊滾出日本吧——”
赤井聳聳肩，也沒有反駁。他看向降谷零。
“你別問我。”零低聲搶答：“我也正想問。”他轉向伊織無我。
“是黑田警官讓你來的嗎？”
伊織嚴肅地看著他，又用戒備地眼神看向赤井。降谷零平靜道：“直說，沒關系。”伊織這才回答：“不是。是先生。”
太陽穴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降谷零感到一陣暈眩。
赤井也楞住了。伊織沒有提大岡的名字，但他也顯然立刻明白了指的是誰。
震驚與疑惑交織在一起。零一時間完全無法梳理混亂的思緒，他一字一句地反問起來：“他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不知道。”伊織說：“他說事態緊急，他知道我是誰，直接讓我趕緊過來。”
降谷零微微張開嘴，呼吸變得不穩：“等等——他知道你身份了？”
“恐怕是。”伊織說：“所以抓你們的人是誰？”
降谷零和赤井對視一眼，一時間，二人竟不知如何回答。伊織無我似乎覺得這很荒誕。
“你們不知道是誰抓的你們？”他驚異道。零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他現在在哪？”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說先生嗎？”伊織問。
降谷零點了點頭。
“已經抵達東京了，”
“我知道了。”
“先生有句話讓我務必原話轉達給你。”
降谷零擡頭看著他。
“他讓你這兩天躲起來，靜觀其變。只要熬過這兩天就好了，等結果。對面的人已經動手了，他不能再等。”
“對面？誰是對面？誰動手了？”降谷零急促地追問。墻上的警報燈悄無聲息地亮著紅光，被切斷的藍屏閃起不規則的電流聲。樓下傳來重物拖動的聲音。伊織無我急忙催促起來。
“你們快走吧。”
零轉過頭，視線穿過凝固的空氣，銳利地，正好撞上赤井投來的目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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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谷零進來後的第一秒就註意到了。小窗沒有關嚴，裏面落滿灰塵。貼在門上，剛好能聞到混合在暗綠色領子裏的廁所臭味。從右向左看，是守衛來回走動的身影，監控屏幕的藍色畫面，走廊盡頭，有厚重的鋼制大門。
赤井就在右邊隔壁，兩人一墻之隔。赤井壓低嗓音咳嗽了幾次，時斷時續。零能聽到這些聲音，這比他看見的還要多。他能想象赤井因為腰傷不適，在隔壁躺著的樣子。
從剛才，赤井就有話想告訴自己。
可他一直沒聽明白。
幾個小時前，他們在實驗室被銬上手銬。等車時，赤井站在他身後，用手指在他的掌心急促寫下一個單詞。下一秒，他們被分別押上不同的車。
他寫得太快，零甚至完全沒搞懂赤井的意思。
換成任何人都搞不懂。那好像是一個英文單詞。
直到被關在這，他才找到再次與赤井溝通的機會。利用守衛巡邏間隙，他在墻壁上敲起摩斯密碼——
“你剛才什麽意思？”
墻那邊停頓了一下。赤井敲得極快，似乎在努力將一切用最簡潔的語言表達。
漫長的敲擊後，零在腦中破譯出赤井要說的話。
“那些人的臉都一樣。”
降谷零楞住。“誰？”他在墻上大力敲起來。
結果，守衛舉著警棍進來了。
他們無法再交流，但兩個人都在想辦法。剛才，零試圖裝病將守衛支開，但那人不為所動。赤井也鬧了些動靜，零在覺得赤井演技很差之餘也乘勢配合起來。後來守衛煩了，掀開他鐵門上的小窗，說自己已經被交代過不許與這裏的人有任何交流，還是省省力氣吧。
兩個人只得安靜下來。零躺在床上休息。說實話，那也稱不上是床，是故意讓人渾身不舒服的鐵架子。降谷零諷刺地笑起來。直到現在他還在試圖消化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會出這麽大的岔子。
抓捕他們的人一定早就守在那裏，這毫無疑問。他現在明白了，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裏應外合。他們的一舉一動早已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中。朗姆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會找到實驗室，所以才布下嚴密的陷阱，而外面那些人，一出現就封鎖了現場，帶走了在場所有人，包括朗姆。這很有目的性。
一定有一個身份極高、權利極大的人在幫助他。零開始仔細回想朗姆的每一句話。
有一個細節很有趣——盡管朗姆早就知道自己是公安了，但他仍稱呼自己為安室透，而非降谷零。自己當時沒能一時間反應過來，直到此刻，他才覺察出這背後微妙的博弈。盡管朗姆已經與此人合作，這個人仍然有所保留。因為，朗姆不知道自己的真名。
更奇怪的是，這個人費了這麽大的力氣，卻只是為了把所有人關在這。如果下手再狠些，此刻自己根本不會坐在這裏思考這些問題。
降谷零的眉頭越皺越緊。對方並沒有直接殺了自己跟赤井。這是為什麽？這個人，就是當初想要暗殺赤井的人嗎。
過道上突然傳來腳步聲，門口守衛的通訊器突然響了。
“設備都到了嗎？”守衛壓低聲音。“我先帶哪個下去？”
他停頓一下，用著不滿的語氣。
“什麽？現在？不是說給這兩個人註射嗎？”
降谷零立刻起身，貼近門上的小窗。透過模糊的縫隙，他看見守衛正在煩躁地揉頭發。
“好。我馬上到。”守衛抓起桌上的鑰匙，轉身離開。
鐵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走廊一下子空了。
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麽事，但降谷零顧不得那麽多。他立刻坐直身體，忍著傷口的疼痛沖到門前，用肩膀撞了兩下，又試著撬了撬門鎖，但都沒有用。
“這是單向鉸鏈的加固鋼門，你撞不開的。”
隔壁傳來赤井壓低的聲音，降谷零停下動作，語氣極差地反駁道。
“我知道，我比你清楚。”他靠在屬於日本的監獄墻上：“對了，你剛才說得到底什麽意思？”
片刻沈默。零本以為赤井會給一些更明確的解釋與前因後果，可赤井似乎失去了更好的表達方式。他說了與剛才摩斯密碼裏一模一樣的話。
“那些人長得都一樣。”
零不耐煩起來。
“什麽叫長得都一樣？”
“他們的臉。”赤井慢慢說著：“一模一樣。可能年齡有差別，但臉真的一樣。”
“你看到了？”
看到了。赤井停頓一下：“淺香也看到了。她給我發了一段視頻。大門打開的時候我收到了。就在地下儲藏室，的確一模一樣。可是這個視頻我也沒來得及看完。”他繼續自言自語道：“當時情況緊急，我剛發現幾個人長得一模一樣那些人就沖進來了。我只好先匆忙摘掉幾個面具確認。”
“你是說。”零吐了口氣，換了更嚴謹地表述：“淺香看到了幾個人，長得一樣，你也看到幾個人，長得也一樣？”
“不。我是說——”赤井耐心解釋道：“我們兩個看到的所有人，長得都一樣。”
“那是幾個人？”
赤井沈默下來。半晌後，他沈沈開口。
“零君，我能明白你現在的感受。我一路上也是你這個反應。”
“這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說清楚點行嗎？”
零不禁揚起聲音，赤井輕輕噓了一下。
小點聲。他嚴肅道：“零君，我也無法解釋，但我有一個猜想，但我覺得這個想法太可怕了。”他停頓下來：“我不敢做這樣的推斷。你還記得嗎？淺香之前提過。她查到白鳩制藥母公司進行過的一個實驗，裏面被實驗者的基因序列都一模一樣。”
“然後呢？”
“基因序列都一模一樣。”赤井重覆了一遍。“你覺得是什麽呢？”
“我怎麽知道？”零再次不耐煩：“我看上去像什麽科學家嗎？”
赤井嘆氣般說道。
“我現在也希望我們兩個之間有誰能是個科學家。”
降谷沈默了幾秒。走廊的光透過門上的小窗斜斜落在地上，看上去像個問號。“你不要告訴我——”他反覆確認道：“你不會是想說，今天所有戴面具的人，長得都一模一樣？”
對。赤井說。他用了平淡的，最糟糕的語氣。屋內的燈光還在，但道理沒了。零仰起頭，一下子靠在墻上。
開玩笑吧。他喃喃。
“那可是上千人。”
“是啊。居然有上千人。”
“你不是受傷眼花了吧。”
“零君。”赤井低聲回答：“如果我能把那段視頻給你看——”
降谷零打斷他。
“所以是淺香先看到了。她看到那些人都長得一樣，還被養在樓下的生物艙裏，然後錄下來發給了你。”
對。赤井說：“她把這個視頻傳給我們了。在我們被逮捕前，我也拿掉了地上兩具屍體的面具確認過。可惜視頻在腕表裏，被收走了。”
兩個人又開始長久地沈默。零靠在墻上，墻壁甚至已經被他捂熱。
他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那是顛覆認知，無法用經驗判斷的事。是看著現實被擰反，整套邏輯被人從骨架裏抽走的困惑。就像騎了一輩子馬的人第一次看到汽車，點了一輩子蠟燭的人第一次看見電燈，握了一輩子鋼筆的人第一次看到鍵盤敲字。如果這是真的——該死，他現在就想要看到那個視頻。如果這是真的，他甚至可以立刻理解赤井為什麽會一直不停重覆這句話了。“那些人的臉都一樣”。如果是自己，繞著山路走了三十年，突然親眼看見天上有架飛機飛過去，大概也會是這個反應，會整整一天對著所有人反覆說：剛才，天上有個東西飛過去了。
所以。
他的喉嚨像被什麽噎住，粘得半天張不開。
這就是那個實驗室裏的秘密。如果這個秘密洩露出去，引發的沖擊遠比抓捕幾個公安或FBI更可怕。所以，為了避免消息外洩，他們才必須迅速封鎖現場，將所有知情人控制起來。
零握住拳頭，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實驗室樓下樓下保存了完整的，被冰封的生物倉。淺香想得很周全。她用了最殘酷幹凈的方式拖住所有人，液氮在密閉空間中會沿著溫差最低的路徑向下沈降，只有地下的那些人會瞬間被凍結，冷氣短時間內無法爬升到上方，氣態氮氣雖然會順著被天花板堵住的樓梯逐漸向上逸散，但總不致命。她計算得非常清楚，樓下的一切原本都該被完整保存。
“所以——”
零的呼吸變重。
“她是因為這個才沒引爆嗎？”
答案顯而易見。赤井在看到那個視頻的時候就明白了。他沈默著，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開口。
“我不該讓她去的。”他說。
“她不該死在那裏。”
零楞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卡邁爾死的那天，赤井靠在墻上的樣子。他隨著記憶，猜想著赤井手的位置，將手放在墻壁上。赤井，他說。
“這不是你的錯。”
赤井幹澀道：“我當時應該態度再強硬些。”
降谷零用著鄭重的語氣。“你覺得她會聽嗎？”他說：“我們都知道淺香，她做出了選擇。她選擇了這種方式，正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留下。”
“道理我都懂。”
“我知道。我只是想說。”零停頓下來：“我們可以為她悲傷，但不能否定她選擇的意義。”
一個音節斜斜地滑落，將悼念藏進話語的縫隙裏。他聽見墻那頭的呼吸靜下來，不是驟然的，而是緩慢的，節律的收束。
零將手按在墻壁上。他知道另一側，赤井正靠在那裏。
什麽都沒有再發生。赤井沒有動，也沒有出聲。他可能正坐在那裏。讓一切在空間深處，微不可聞地消失著。極其細微的某一秒內，他會一言不發地把自己重新歸還理性。
降谷零知道。
終於，赤井輕聲開口。你說得對。
他們之間再次陷入短暫的沈默。幾秒之後，赤井輕咳一聲，聲音平靜到了極點。
“我們必須把視頻拿回來：”他恢覆了平時的語氣：“我們不能辜負她留下來的東西。”
零露出微笑。好，他說。
“你一會幫我，我必須看到那個視頻。”
“你有什麽計劃。”
“我註意到。”降谷零靠著墻站著：“看守換班有個漏洞——”
“這我知道，我們都知道怎麽才能出去。問題是，出去之後呢？”
零低下頭。“你知道我要去哪。”
赤井迅速領會他的意思，臉色頓時陰沈。
“你想去找大岡？”他看著安靜的墻，又是幾秒沈默。
對。降谷零回答。
不行！赤井的聲音驟然低沈：“你這麽貿然過去太危險了。”
“他不會殺我。”
“如果真是他——”
“他如果想殺我，現在就已經動手了。”
“可這都是假設——”
“我必須去。”零繼續說道：“我們已經逼近真相了。如果我不去親自問他，我永遠都不會心安。”
按在墻上的手滑下來。赤井張了張嘴，所有沒說出來的勸阻，最終變成成短促的嘆息。
好吧。他說。
“不過，我們現在甚至不知道風見和朱蒂的情況。我覺得有必要聯系一下詹姆斯，將視頻情報盡快傳出去、我們才更有勝算。”
“不行。”降谷零幾乎立即回應：“這樣太慢了。”赤井皺起眉。
“零君，一旦視頻落入日本外部，情勢將立刻發生變化。我們不但能確保自己，也能得到外部支持。”
“你考慮得沒錯，但你忘了。”降谷零語氣壓低：“你一旦將視頻情報公開，對面無論是誰，就會立刻察覺，局勢會馬上脫離我們的控制。等到情報組織和外交部門爭論完畢，我們就會徹底失去主動權。”
“降谷君——”赤井換了稱呼。他耐心地想要解釋，他知道零也做好了反駁他的一切準備。但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空氣也驟然凝固。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迅速而緊張的，夾雜著鑰匙的金屬碰撞聲，隔著厚重的水泥墻，在沈寂的，過長的監獄走廊裏異常清晰。降谷零本能地屏住呼吸。
這不是原來的守衛。來人的動作熟練迅速，顯然受過極專業的訓練。金屬閂鉤的回音響起，零立刻意識到，那個人正在一間一間的去開小窗。
這個聲音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急忙握緊雙拳。哐啷一聲，鐵窗驟然打開，冷風灌入，一道刺眼的白光從走廊直射進來。
零頓時瞪大了眼睛。
窗格後，他看到伊織無我的臉。
他們在狹小的窗口中對視。下一刻，牢門便被打開了。
他們暫時回不來。伊織無我的聲音極輕：“他們都去門口搬什麽設備了。時間不多。你沿著二樓的安全通道走，那邊攝像頭線路正在做例行維護，有盲區。下樓梯別走正門，東側窗有個老的通風梯，別被人看到。"
降谷零看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你怎麽在這？”
伊織沒有回答，只是從背後推了一把降谷零。“走。”他催促道。
“等等。”零說。他站在走廊，朝另扇門看了一眼。
伊織無我順著他的目光走過去，打開那扇小窗。然後。
啪的一聲，他又把窗戶關上了。伊織無我壓低聲音。
"FBI怎麽在這！"
"我們一起行動的。"零解釋。門打開，赤井走了出來。他困惑地看向伊織無我。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個人的身份。
除了日本公安，不會有人說出這種話。
“美國的搜查官，受邀來到日本，不在框架內行動，還摻合不該摻合的事。真是了不起啊。以為我們日本是觀光景點嗎？最後被關在這裏，還得我們公安替你們收拾。既然出來了，就趕緊滾出日本吧——”
赤井聳聳肩，也沒有反駁。他看向降谷零。
“你別問我。”零低聲搶答：“我也正想問。”他轉向伊織無我。
“是黑田警官讓你來的嗎？”
伊織嚴肅地看著他，又用戒備地眼神看向赤井。降谷零平靜道：“直說，沒關系。”伊織這才回答：“不是。是先生。”
太陽穴好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降谷零感到一陣暈眩。
赤井也楞住了。伊織沒有提大岡的名字，但他也顯然立刻明白了指的是誰。
震驚與疑惑交織在一起。零一時間完全無法梳理混亂的思緒，他一字一句地反問起來：“他怎麽知道我在這？”
“我不知道。”伊織說：“他說事態緊急，他知道我是誰，直接讓我趕緊過來。”
降谷零微微張開嘴，呼吸變得不穩：“等等——他知道你身份了？”
“恐怕是。”伊織說：“所以抓你們的人是誰？”
降谷零和赤井對視一眼，一時間，二人竟不知如何回答。伊織無我似乎覺得這很荒誕。
“你們不知道是誰抓的你們？”他驚異道。零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他現在在哪？”他咬著牙，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說先生嗎？”伊織問。
降谷零點了點頭。
“已經抵達東京了，”
“我知道了。”
“先生有句話讓我務必原話轉達給你。”
降谷零擡頭看著他。
“他讓你這兩天躲起來，靜觀其變。只要熬過這兩天就好了，等結果。對面的人已經動手了，他不能再等。”
“對面？誰是對面？誰動手了？”降谷零急促地追問。墻上的警報燈悄無聲息地亮著紅光，被切斷的藍屏閃起不規則的電流聲。樓下傳來重物拖動的聲音。伊織無我急忙催促起來。
“你們快走吧。”
零轉過頭，視線穿過凝固的空氣，銳利地，正好撞上赤井投來的目光。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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