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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岡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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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岡伯父

降谷正晃走後,降谷零一個人在屋裏站了一會兒。

墻上的油畫裏依然是那片茂盛的草地,綠色的植株糾纏在一起,充滿生命力,但凝視久了,總覺得出一種虛假的荒涼。

剛才那記耳光還在耳邊嗡嗡直響。地上的瓷片散落四處,將整個房間切割成無數區域。零站在碎片的中央,突然感到一種不適,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在拉扯他,自己也被分割成了幾塊。

嘴角真疼。他伸手擦了擦,靠在墻上。臉上的麻木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從內心生出的劇烈拉扯。

現在該怎麽辦?他閉了閉眼,聽到自己的呼吸緩慢下來。

假名被曝光,計劃被打亂。他被降谷翔一抓到鏡頭前,還被記者拍下了臉,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誰了。而那個人。自己的父親,盡管自己從未期盼過能這樣稱呼他——他也從未真正把自己當作兒子,或者更準確地說,根本沒有必要去這樣做。自己的身份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否定,這點他從不抱怨,也沒有資格抱怨。但今天降谷正晃選擇了一個極為詭異的時刻,將他的存在公諸於眾,這種行為背後的動機究竟是什麽?控制、保護,還是徹底的放棄?他想了又想,覺得自己甚至連這件事都搞不清楚。

還有那個吉田——一個明顯與組織存在聯系的人。父親知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必須主動去告訴他。可現在一切尚未落實,貿然開口,只會適得其反。

他閉上眼睛,試圖恢覆冷靜。對,至少,他現在能做得是先去爭取一下黑田。至於其他的——他猛然直起身,下定決心,推開大門,徑直前往樓下的辦公室。

既然每一瞬間自己都會另一種選擇對抗。那麽。

身後的瓷片總會有人打掃。他決定避開電梯,走樓梯下樓。樓梯間裏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刺鼻又令人不快。墻上微微傾斜著榮譽勳章照片墻。圖片裏的人物表情不合時宜又空洞。

走廊盡頭,黑田辦公室門口,站著兩個黑衣保鏢。保鏢既沒有看向他,也沒有絲毫移動,只是難以忽視的擋在門口。他正要敲門,卻聽到屋內的聲音。

“不要不懂得變通,如今你既然知道了…”

話音未落,門就被一把推開。降谷零壓住把手,目光遙遙地落在房間中央的降谷翔一身上。

降谷翔一擡起頭,嚴厲地看了一眼門口的保鏢,隨即轉身繞過降谷零,聲音輕蔑。

“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門重重拉上,房間裏只剩下降谷零和黑田。兩人都沒有說話,冷風在窗外搖晃起神經質般的亮光。降谷零終於在沈默中疲憊下來。

“正義與秩序,保護生命安全”,漸弱的口號聲從樓下的會議室傳來,今早的例會聽上去沒有太大變化。黑田坐回椅子,擡頭看了一眼降谷零,眉頭微微皺起。

“臉怎麽回事?”

“沒事,自己撞得。”降谷零下意識地側過身。

黑田嘆了一口氣:“首相先生跟你聊這麽久,不會只是為了提醒你走路要小心吧?”

降谷零的臉色一變。他因為首相先生這四個字感得難堪,盡管黑田的話語沒有任何修飾詞,可陳述剛才的事實本身就是一種誇張。這些年他們沒有很多聯系,也一直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但從今天開始,恐怕所有人都要變得想知道了。他試圖用直立僵硬的姿勢理清令人難堪的思緒,裝作捎帶著回答起來。

“他只是說了些工作上的事。”

“別這幅表情,沒必要。”黑田靠在椅背上,平淡、甚至有些習以為常:“警察廳的人,多多少少都不簡單。”

轉動著的空調把陣陣溫熱的微風吹向二人的面龐,降谷零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跟隨著黑田的目光,一起看著桌角的陰影上,仿佛這是此刻最值得關註的東西。他決定將話題引開。

“對了。剛才那家夥呢?他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要調吉田來接手,讓我識時務點。”黑田站起身,繞到桌前,隨意地倚靠在桌邊:“其實,這對你來說,倒是個不錯的機會。”

並不出乎意料的回答,只是沒想到黑田這麽快就接受了這個安排。降谷零抿住嘴——

“不錯的機會?是指讓我離開這裏,去蹚另一個渾水?”

黑田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起身,走到桌旁拿起一份文件隨意翻閱。翻了幾頁後,他將文件合上放回桌上,轉身雙手撐在桌緣。

“某種意義上,是的。你很清楚你現在的情況…今天他帶了那麽多記者來,曝光了你的臉。你的化名也沒有保住。接下來你再去前方執行任何任務,風險已經變得不可控。”

樓下的例會似乎在口號後結束了,今年新招進來的人不知道要花上幾年才能走進如今這個樓層。黑田走到窗前,拉開一小段窗簾。樓下的記者還未完全散去,他再次嘆了口氣,背對著屋內。

“你很快就會出現在新聞裏了。降谷,你現在的情況太顯眼。不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所有的目光都會盯著你。”他轉過身,雙手插進口袋,緩慢地坐回椅子:“在這樣的情況下,轉去大選團隊對你來說,反而是一種保護。”

“我不需要保護。”降谷零語氣冷硬,直視著黑田。

“保護也不只是為了自己。”

“這是他們的意思,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這就是我的想法。”

降谷零楞在那裏。空調的風從他身旁吹過。

黑田平靜地看著面前的人:“你不願意走,我可以理解,但你有沒有想過,繼續留在這裏,你會面對什麽?”他說得很緩慢:“況且,首相的調令下來後,我能做得也有限。”

胸腔的起伏漸漸平息,降谷零嗓子一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風扇正在對著墻上的一道裂痕使勁地吹。上學的時候,他曾經盯著教室的天花板看了一個上午,那裏有一道裂縫和這道裂紋竟出奇地相似。幾秒沈默後,他擡起頭,直視著黑田。

“那你想查下去嗎?”

黑田也看著他。這個問題如果十年前被問到,他的答案一定不會有絲毫猶豫。事實上,即使在今天早晨,當首相長子來訪他的辦公室時,他也依然覺得自己的答案不會改變。可此刻他猶豫了。他凝視著面前的人,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再由他自己掌控。很長時間,他都以為自己因為沈睡過太長時間,才會經常感覺周圍的事物都會靜止,就像面前的人,幾乎不怎麽會變。幾年前,當他駁回降谷零潛入組織的申請時,看到的也是這樣的一張臉。

對了,還有十七年前,那個阿曼達身旁的女保鏢。

或許是對改變現狀毫無把握,又或許是這個答案早已存在。黑田擺弄著面前的文件,過了許久,幾乎是自言自語地回答。

“我因為這個案子在醫院裏躺了十年。”

兩個人再次沈默,只是這種沈默,與之前的都不相同。

“好吧。”

降谷零擡起頭,聽到了黑田的妥協。

“好吧。我想想辦法。”

黑田走回桌子後面。“先回去吧,不要讓人看出什麽。”



地鐵的震動沿著透明寒冷的玻璃,傳來毫無變化的節奏。降谷零靠在角落的扶手上,低著頭。

手機裏,赤井秀一的名字正掛在對話框頂部,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五分鐘前。

那是一行地址。

他沒有回消息。不過他讀起了兩個人之間的舊消息。翻了一陣後,他看向窗外。

車窗模糊映出他的臉。嘴角的傷口的確醒目。

赤井一定會問的,他心知肚明。這個問題根本繞不過去,可這又是個太覆雜的故事,他根本無法開口講述。他從不試圖向別人解釋自己家裏的狀況。某種程度上,他其實自己都沒有理順過,更別說要向另一個人講清楚。

兩個截然不同的長輩。一位應該在乎自己卻從來不這麽做,一位不該這麽做卻一直在乎自己。

更糟糕的是。晚上,他還需要跟赤井聊一聊早上藤原的證詞。

格力高案件,前首相大崗。

沒有人知道,今早他們剛剛通過電話。大崗告訴自己,希望自己能繼續調查工藤新一。結果下一秒,他就從藤原的口中聽到了自己伯父的名字。

降谷零忽然感到一種焦慮。如果赤井問起來,他該怎麽說,什麽該說,什麽又不該說。這種顧慮在他的生命中從未有過。光是想象要開口說這件事,就令他感到一種荒謬。藤原一定是在攀咬,這一點他毫不懷疑,但更令他憤怒的是,自己在聽到伯父名字時竟動搖了幾秒。他一定是踏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在這件事上,赤井秀一始終是唯一的意外。

他們才剛剛開始。剛剛解開誤會。他們之間有著脆弱的溫馨。赤井是認真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他能感受到,可這並不意味著自己必須向對方坦承一切。他們之間,還沒有到達如此毫無保留的程度。

降谷零無聲地嘆息。手機突然發出震動。他低下頭,看到赤井再次發來短信。

“房子收拾好了。”他說。



玄關的門剛被推開,降谷零就看到走廊的明黃壁紙。

赤井站在門口。屋內隱約傳來的電視聲,熟悉沈悶的新聞播報調子。他看著降谷零,出困惑又擔憂的神色,顯然正準備發問。

“我為了救一只流浪狗,被車撞了。”

降谷零迅速打斷他。理所當然,也理直氣壯的,他走進玄關鎖上門。

赤井揚起眉毛。他指了指身後的電視。視頻裏正播放著降谷零被調離警察廳,加入大選團隊的新聞。鏡頭剝去了一切細節,只留下他與降谷翔一的兩個假笑。所幸在新聞裏,他還能被稱作安室透。

零看了一眼電視。哦——這件事。

“我被調離了。”他簡單明了地總結:“上面覺得之前的行動影響了大選。”

“什麽?”盡管溫和,但是絕對驚訝的聲音。赤井睜大眼睛,重覆了這句離譜的話。

“你被調離是因為影響了大選。”

“不會耽誤調查的。”零又說:“我已經跟黑田警官溝通過了。”

赤井的臉色微微僵住了。他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新聞告訴他出事了,出了很大的事。更重要的是,聯合行動在此刻已然成為表面文章。卡邁爾死後,FBI幾乎全面靜默,恢覆私下調查,只留下詹姆斯參與日常會議。如今降谷零也被調走——

對方是瞧準了才下得手。

這太不妙了,兩個對組織最知情的人都不再直接參與調查。降谷零那邊一定是出事了。當然,這不代表他覺得零會屈尊向自己抱怨,可至少,他以為今天會比以前的狀態有所改善。直到此刻,他都在竭力壓抑內心的情緒去傾聽。他並非不能理解零為什麽會這麽說。就在不久前——盡管這也根本不值一提——可事實上,早在那個酒店裏,當他察覺到警察廳內部或許藏著組織的內應時,類似的不祥預感就已經在腦中一閃而過。他對這一切並不驚訝,他甚至那天還開口試探過。

很多事情他從前無法直說。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總覺得二人之間有著廣闊的無人區,四處都埋了地雷,等著被誰踩到。他無法直接告訴降谷零警察系統裏有組織的人,他只能給零一把楠田的槍,給了他自己能力範圍內可以給得材料。

他相信降谷零能處理好這些意外,但現在不是從前,也不該是從前。他希望能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麽。

於是——盡管所有人都說過赤井這個人幾乎沒有什麽表情,可此時此刻,在降谷零面前,這一切統統不作數了。赤井瞇起眼。

“那你這個傷…?”

他張著嘴想說什麽。他記得自己想問這是誰幹的。可下一秒,降谷零突然拽住赤井的領子,把他拖進客廳,重重推倒在沙發上。

赤井沒能反應過來。他不知道同居的第一天會這樣開始,就像他那天並不覺得自己真的會在摩天輪上打架。零坐在他身上,吻得毫不遲疑,動作強硬地堵住了赤井的嘴。他雙手抓緊赤井的頭發,迫使對方擡起頭吻自己。至少這樣,赤井就一動也不能動了。他知道赤井在驚訝,他知道赤井想問個明白。毫不掩飾的,全在那個睜著眼,沒有張開嘴的吻裏。他不想告訴赤井今天發生了什麽,因為赤井一向就是如此與自己相處的。他也無法告訴赤井今天發生了什麽,畢竟,與降谷正晃的關系,與大岡的關系,自己從沒對人講過,赤井又憑什麽成為例外。他在吻到赤井時感到莫名的解脫。嘴角幾次疼起來,可他依然在吻。他不想思考,他勸赤井最好也不要思考。

零受傷了。他嘴角的傷口在接觸的一瞬間甚至還顫動過,赤井感受到了。赤井試圖抓住零的肩膀,可幾次手臂都被零氣勢洶洶地打開。零咬著他的脖子,伸手將他的襯衫向上推,推到胸肌的上方,直至勒住他的嘴。

赤井在棉布下皺眉。他說不了話,可他意識到了零的目的。他硬了,他可以暫時不討論聯合行動,這沒什麽。但零不能指望自己在看到他嘴角的傷後連問都不問。他抓住零的手臂,喊了他的名字。可零再次吻了上來,隔著襯衫布料,用力咬他的嘴唇。

再也不溫柔的,赤井大力將他拉開,將零的一只胳膊反剪到背後——這與剛才都不同,零發出嘶的一聲,頓時被扭住,身體前傾,一時間動彈不得。

赤井將臉上的衣服拽下來,露出生氣的眼睛。

“你還想要什麽?”零在他身上低啞道。事實上,在零發出疼痛的聲音後赤井已經松開了力道。但這個動作來得太晚又太遲,赤井剛要坐起身,零已經掙脫出手臂。現在,降谷零也生氣了。他拽住赤井的頭發,在他的頭皮上留下指甲印,將他大力按回沙發。

赤井秀一冷著臉。失去重心的同時,他也失去了最後的耐心。他直接按住降谷脖子,毫不客氣地向右發力,幾乎是擒拿一般將零翻轉過來,用膝蓋壓住他的腰。

零下意識低叫出聲,可他仍不服輸的用力揚起脊椎,想要掙脫。突然地,赤井覺察到更多不對勁。他摸到零的後背上狹長而不自然的凸起,隔著衣服都知道那是被大力撞出來的。他心臟一沈,心疼的,驚訝著的情緒,一下子從胸口溢了出來。你…赤井自言自語,卻半天沒有說出話來。他要說得話太可笑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看著零。為了堵我的嘴,你就要這麽做嗎。

赤井松開膝蓋。事實上,他只是想確定零是否也傷到過別處。但零總是能敏銳地抓住機會。他在下一秒翻過身,怒火中燒地揚起拳頭,狠狠朝赤井的臉上砸過去。

赤井沒躲,那拳砸在他下頜角上,他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

降谷楞住。他在揮出拳後立刻明白赤井剛才是有意松開的。這讓他更加憤怒。他看著面前赤井亂七八糟的襯衫,赤井的臉,胸口的血液幾乎湧到頭頂。他又揮出第二拳,狠狠砸在赤井胸口上。

赤井仍然沒有躲,只是任由降谷零打完這拳。慣性讓二人靠近,他伸出手,將撲過來的身體用力一拽,緊緊抱進懷中,吻了下去。

降谷零瞪大眼睛。他不想接受這個吻,可本來舉起的第三拳卻就此僵在半空,再也沒落下來。赤井擡手托住零的後頸,極近溫和的俯下身體。他們躺在沙發裏,緊緊貼在一起。終於,赤井緩緩地從唇邊抽離,很輕、很輕。兩個人都停下動作。

赤井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映著自己,又好像沒有看清自己。紫色的,泛著灰色水汽的瞳孔,仍然生著氣,微微擴張著。

他聽見了。盡管降谷零什麽都沒有說。可赤井明白了。

那個剛進門時,看著自己的零。赤井伸出手,輕柔地,伸手摸了摸金發的耳側。我沒事。我不想說。我在乎你。可你不要問了。他在把自己摔進沙發的時候,是這麽說得。

赤井聽見了。

我該拿你怎麽辦。我能拿你怎麽辦。

窗外開始變暗。客廳有重重紗窗,這裏與世界之間只隔著一扇紙拉門。

兩個人披著襯衫,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看誰。但他們氣消了,至少看上去是的。赤井正用胳膊撐著頭,降谷零也閉著眼睛。

“你去屋裏睡一會吧。”終於,赤井嘆息般說道。零起身走向臥室,赤井也跟著他過去,站在門外。

“你要出去?”零轉過身,將門合上一半。他們隔著不算太寬的門縫對視。

“我會輕手輕腳的,在外面做飯。”赤井回答。

零什麽都沒說,將門關上。

廚房裏傳來笨手笨腳的聲音。

無論如何,這就是他們在這裏生活的第一天。打架,□□,然後做飯。

零將自己埋進枕頭。他的確該補覺,可是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今天。自己奏效的那些手段,在赤井秀一面前毫無作用。

他不明白今晚的事究竟有什麽值得爭吵的。他表達得足夠明確了。他們明明已經在一起,可關系似乎還停留在過去,就像剛才那場□□一樣,卡在關鍵的地方。

赤井愛自己。可赤井看上去完全沒有被沖昏頭腦的跡象。

而自己呢?他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愚蠢又盲目。他早應該知道的,赤井根本不吃這一套。若是在過去,他一定會編一個更巧妙漂亮的謊言糊弄過去,而不是像今天這樣,靠打架來尋找平衡。

他知道赤井不會再追問,自己也該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可是他越想越悶。他聽著廚房的動靜,沖著那個方向自言自語起來。

——我都不知道你當初為什麽要告白。

說完,他用被子蒙住自己。

突兀的震動聲從地上傳來。

零從被子裏鉆出。看清來人後,急忙撐起身體,接通電話。

“伯父。”他抓起地上的襯衫,隨意抖開。

電話那端的聲音帶著極其克制的擔憂:“我在等你電話。弄出這麽大動靜,我還在納悶你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打給我。”

赤井聽到響動,以為他醒了。隔著門卻聽到零在接電話,又重新走回廚房。零立起枕頭,靠了上去。

“你看到新聞了。”他淡淡說道。

“到底是怎麽搞得。”對面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

“他今天突然來了警察廳,說要把我調離聯合行動。”降谷零的語氣有些諷刺:“說實話,我跟他快三年沒見面了吧。”

電話那頭陷入片刻沈默,半晌後才低聲開口。

“也好。聽你父親的吧,不是已經抓住一個了嗎,對於你的履歷足夠了。我也不想你一直在前線,剩下的讓別人去查吧。我前幾天才知道,行動那天你從飛機上掉下來…”

降谷零生硬地笑出聲。

“真是難得,你居然會跟他意見一致。”他的嗓音輕而平靜。

“我們兩個對你的觀點一直是一致的。”

這大概是他今天聽到的、最荒唐的話了。降谷零的眉頭一動。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不合已久了。”他重新垂下眼,回答道。

“人總是會修正自己的觀點的。”

“你也會嗎?”

“當然。”對面答得平靜。

“是覺得之前的觀點錯了嗎?”

“人都會犯錯的。”

“多大的錯?”

一個近乎直白的質問。這個問題在降谷零心裏盤桓了一整天。電話另一端陷入了比方才更深的沈默。臺燈的光影在客廳畫出一道模糊的弧線。

“你真是長大了,也學會打啞謎了。”對方笑道:“怎麽突然這麽問?”

降谷零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緊閉的窗簾上。他的語調裏帶著刻意的疲憊:“沒什麽。被記者弄得胡思亂想罷了。”他坐直身體:“伯父,我熬了一個通宵,早上才回城就去了警察廳,這會實在困得很。不說了。 ”

對面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只傳來一聲輕嘆:“好吧,早點休息。”

隨著電話被掛斷,房間重新歸於沈寂。

降谷零靜靜坐在那裏。

一切都發生在今天。碎片化的線索不需要任何加工就做出了老實乖順的樣子,帶著寒色的光,失控的車一樣撞了他。可那車周身卻噴著漆的柔光,以證明自己並非兇器。

時間指在七點半。赤井敲響了臥室的門。

降谷零覺得自己頭發一定很亂,像打過架的貓。不過赤井的頭發更亂。他選擇直接打開門走向餐桌。

赤井真的做了晚餐,雖然不算豐盛,但絕對是富有誠意。那裏擺著兩盤明顯經過改良的mac and cheese。這是美國人最常見的高熱量食品,黃黃綠綠的蔬菜粒點綴其中,努力假裝自己綠色又健康。

“靈感是小學生營養餐嗎?”降谷零諷刺起來。他彎下腰,嘗了一口。很明顯,赤井為了照顧他的口味,特意減少了黃油與起司的用量。

赤井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兩只酒杯,倒進紅酒。

“怎麽樣?”他看著零。

降谷零放下叉子,接過酒杯。停頓了幾秒

這種停頓對於品嘗菜肴實在是太長了。赤井向他眨眼。“能吃。”零終於開口。

赤井笑出來。“我還以為評價會更高一些,比如非常不錯。”他舉起杯子。

“我記得你就沒怎麽走進過廚房。”

赤井用叉子撿起兩個通心卷。“我今天有特別的動機。”

“怎麽。”降谷零再次諷刺起來:“這是一個不煮菜就不能出去的房間?”

“我只是希望有些儀式感。”赤井露出微笑。零淡淡看著他。

“我記得之前建議一起住的時候,是為了找一間更方便你的安全屋——”

赤井楞了一秒。但很短暫。他輕輕握住降谷的手腕,將高腳杯放下,在指尖落下一個吻。

“那麽——”他從手背上擡起頭:“我現在正努力地讓這個安全屋變成家。”

降谷零楞住。他下意識地抽回手。別開目光後,他的聲音柔軟下來。

“不說這個了。”他重新喝了些酒。嗯好,赤井也輕咳一聲。零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來想想接下來該怎麽查。”

赤井奇怪地看了零一眼。該怎麽查…他重覆了這句話:“你是覺得藤原說得不可信?”

降谷零沈默片刻,隨即堅定地搖搖頭。他直視赤井。

“我感覺藤原是在攀咬。”

赤井沒有急著接話,安靜地看著他。

“大崗退隱政壇已經很多年了,自從上次大選落敗後他就基本遠離了一切政治事務…”他停頓在這裏,重新組織語言:“今天我回警察廳,向黑田警官打聽過相關情報。他告訴我,當初大選失敗後,大崗家曾被人襲擊過兩次。其中一次,主謀竟然就是景光死前聯絡過的目黑區接應人員——那個涉足了長野縣軍火案的議員——就是你給我的那把槍。”

他擡起頭:“而這個人,是被大崗親自開除的黨籍。”

赤井問道:“你的意思是,大崗被襲擊過,而且是被與組織有瓜葛的人襲擊?”

“正是這樣。”降谷零斬釘截鐵:“更何況,格力高案發生的時候,大崗在京都大學讀經濟學——我今天專門去翻過——他的經歷從那時開始就清晰可查。他似乎沒有動機去參與這種案子。格力高案立案以來,就一直有傳聞是為了籌資才犯下的大案。如果是為了錢,京都有大岡,東京有鈴木,大岡家的財力已經雄厚到不需要任何額外的籌資。為了資金去冒險犯下這樣的案子,聽起來太可笑了吧。”

赤井看著降谷零,突然心底隱隱閃過奇妙的直覺。這並非懷疑,也不是什麽令人不安的念頭,但他幾乎立刻察覺到零和大崗之間有一種關聯。他想到早晨審訊時,藤原剛剛招供出這個名字,零就闖了進來。還有他當時幾近維護的表情——

無論什麽緣由,他決定相信零查到的結果。赤井點了點頭:“這麽一看,的確很難說得通。如果是這樣——”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我們應該把關註點放在藤原為什麽要咬出大崗上。”

零同意道:“的確。如果我們能從這點入手,讓組織暴露出真實意圖…”

說著說著,降谷零的目光一凝。他突然明白過來。盡管伯父從未向自己解釋過緣由,但伯父對這個詞語的關註早已超出了普通的調查範圍。他懷疑,不,他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藤原攀咬伯父的原因。伯父曾兩次希望自己調查工藤新一。他每次都是隱晦地提起,懷疑A藥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麽重大秘密。而這個A藥,也正是組織隱藏的秘密之一。

他猛然直起身子。

“A藥…是了!赤井!A藥!”

赤井微微一怔。他在努力跟上零跳躍的思維。

“怎麽了?”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A藥。”降谷零的語速逐漸加快:“現在一切線索都斷了。朗姆失蹤,組織跟自民黨的關系也毫無頭緒。但這個A藥——”他停頓了一下,迎上赤井的目光:“如果我們假裝從Shavis的行動中找到了突破口,宣稱找到了A藥的線索……”

赤井眼神一動:“你是想…引蛇出洞?”

“沒錯!”降谷零點點頭,目光愈發銳利:“只要消息一放,對面絕對會有動作!這樣一來,我們一定能找到突破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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