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伊與蘇格蘭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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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伊與蘇格蘭的最後一天
本章：蘇格蘭與萊伊的最後一天。揭秘政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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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的領子被萊伊緊緊揪住，左腳有些跛，腳後跟因為脖頸被勒而不自然的向上墊著，身體僵直，像是弦快要崩斷的貝斯一樣。
他並沒有試圖奮力掙紮，而是開始頗具深意的觀察起萊伊的眼睛，想要看清楚他這股憤怒背後的緣由——畢竟，這一槍百步穿楊，只有可能是萊伊自己打出去的。
萊伊極目望去，山坡北面的烈火已經從列車爆炸的廢墟處蔓延過來，一堆堆野草被燒焦，倒得四處盡是，橫出長短不一的炭灰。黑色的煙霧在午間的天邊坍塌，橋下隱約可以看見車廂的金屬碎片，鮮艷衣服的破布，難以辨認的行李器皿，以及殘缺不全的肢體。
焦土與屍油味隨風吹了過來，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各自強忍下的幹嘔。
萊伊不知道誰才是這一場災難的始作俑者。
“炸彈不是我們放的。”蘇格蘭舉起雙手，一針見血的點出了萊伊的質疑，溫柔的聲音裏有著靜謐的說服力。
“我猜，我們的任務都被臨時更改了。”
萊伊楞了一瞬。綿裏藏針的感覺並不讓他愉快，卻還是讓他明白了蘇格蘭的意思。
他迅速恢覆了理智，松開灰色的領口，撿起狙擊包，將雙手插進兜裏轉過身去。
他想要仔細詢問列車上發生的細節，但現在的確不是一個溝通的好時候——警察很快就會尋著巨大的山火找來。萊伊示意，他們三人必須現在馬上撤離這裏。
蘇格蘭沒有回答，反而蹲在了地上再次仔細檢查起波本的身體狀況。青草尖銳地指出波本的狼狽，冷汗沁透了混亂在他發間火藥味。他的肘彎朝後縮著，雙手痙攣的抓在胸口，似乎有千萬只螞蟻在那裏原地踏步。
萊伊皺起了眉頭——他大步走了過來，動作是難掩的焦急。
“Overdose？他怎麽總把自己弄成這樣？”
蘇格蘭不知從何開始解釋，只得簡短說道。
“我們失手了。”
他看著波本痛苦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你知道怎麽處理嗎？”
萊伊將波本橫抱起來。
“至少需要先平躺。”他吩咐蘇格蘭查詢距離此處最近的組織安全屋——沒記錯的話他們步行就可以到達。
波本因為萊伊的動作呼吸平順了一些，開始意識混亂的在萊伊懷中說起了胡話。
“不是我…你放開我。我不該打暈你…快跑…”
蘇格蘭因為波本的這句夢話瞬間開始緊張。波本口齒不清，他也不知道萊伊聽清楚了多少，只得急忙搶步過來說道：“還是我來抱著他吧。”
萊伊揚起眉毛，看了看蘇格蘭受傷的左腳，還未來得及開口反駁質問，懷中的波本竟然因為步履顛簸，哇的一聲吐在了他的胸口上。
“這…”蘇格蘭只覺得今天真是一團亂麻，急忙走上前來，卻終於沒有忍住，彎腰哈哈大笑起來。
炎熱和疲勞夾擊著他們，自從上一次飛機場的事故後，他們三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在一起狼狽過。
萊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太陽穴卻不可察覺的突突跳著。狙擊手的定力讓他可以一動不動的忍受身旁盤桓吐信的巨蛇，後背路過排洩的麻雀，但他不知道——所有這些讓他可以忍受的生物裏，是不是也包括突然吐了自己一身的波本。
他面無表情的嘆了口氣，語氣強硬的要求蘇格蘭趕緊閉嘴、到前面帶路。
他們翻過高速公路，進到一個掩蓋在農田荒野中的小木屋。屋內雖小，五臟俱全，三人一進門，萊伊就將波本放進了浴池，打開冰水侵泡住他的全身，並從冰箱拿出制冰器，將滿滿一盒子冰塊全部倒了進去。
“快住手，你在幹什麽啊！”蘇格蘭不明所以，見急忙要將波本從水中扶出來，卻意外發現好友抓撓在身體上的雙手逐漸冷靜，身體也開始慢慢舒展。
萊伊對蘇格蘭的質疑並未理睬，來來回回走動著，從安全屋中找出了Benazepril急性降壓藥，Naloxone壓片類中毒緩解藥，甚至，心臟起搏器。
他一把將這些東西扔在了廁所的地板上，然後坐在了浴池旁的地上。
“謝謝…”
蘇格蘭反應過來後立刻走上前去道了謝：“等波本醒了，我會告訴他你今天救了他的命的。”
萊伊表情淡淡。他看向浴池裏平靜下來的波本，終於站起身，方才奔走在屋內的腳步也終於平緩。
他獨自去一旁換了一身衣服，開始站在水龍頭處用冷水與洗碗的洗滌劑沖洗沾上了嘔吐物的長發。
“算了。”他用毛巾擰幹發梢，看著蘇格蘭不解的眼神，揚起了眉毛：“波本攝入的劑量太大，醒過來也不會記得任何事了。”
****
半個小時過去了，萊伊定的鬧鐘響起。他將波本從水池中抱起走進臥室，本想幫他換身衣服，卻在看到蘇格蘭跟進來後改變了主意。
他搬過椅子坐下客廳的燈下，打開電視抽起了煙。見蘇格蘭半掩上臥室的門走出來，便沖他打了個響指、並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
水滴順著他的長發滴在地板上，發出滴答聲響，倒計時著他的沈默。
“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萊伊盯著那張臉，開門見山地問道：“琴酒到底讓你們幹什麽去了？”
“綁架不二家社長，拿到第四季度公司財報，提前做空不二家股價。”
萊伊聽罷，將指甲敲在了椅背上，有些不耐煩：“說點我不知道的。”
蘇格蘭平和的笑了一下，眼角向上翹著。他擡起自己的手掌，示意萊伊耐心些，繼續緩緩敘述道。
“我去執行任務時，聽到屋內人數比預計要多，還沒來得及調整計劃，身後就出來幾個黑衣人用藥物蒙住了波本的口鼻。”
“我正要救下他，那人卻自己放開了手。與此同時，我收到了琴酒的臨時指令，說他要炸毀這輛列車，讓我們十五分鐘內撤退。”
“之後，那幾個人就沖進那節車廂，開槍殺了所有人，包括我們今天的目標。”
萊伊看著蘇格蘭的眼神，試圖捕捉一個撒謊的微表情，卻始終一無所獲。他頷首確認：面前的人說的這些都是實話，雖然不一定是全部的實話。
綠色的眼神從陰寒的一個點逐漸放松，瞳膜由濁變清。他一向十分喜歡蘇格蘭與自己合作時的友好態度，今天也不例外。他繼續問道：“那幾個黑衣人是誰？”
蘇格蘭因為這個問題心中頓時透徹了三分，明白萊伊可能與他同樣遭遇了黑衣人，也正在好奇這些人的身份。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猜一下。”
“組織的人吧。”
萊伊不可查覺得哼了一聲：“你覺得這有說服力嗎？那他們為什麽要攻擊波本？”
蘇格蘭沈默了起來。當時在車廂內，波本是為了掩護自己，才率先出手擊暈了長野縣那位喊出自己名字的老人。但這件事不能告訴萊伊。
他笑笑，引而不發的含糊道：“但那群人後來又放我們走了。雖然有些太慢——”
他看向臥室裏被迷暈的波本，聳聳肩：“琴酒今天所有的指令都有些太慢了。”
萊伊抱起雙臂：“臨時更改。自然會滯後些。”
“誰能更改他的指令？”蘇格蘭喃喃道。
萊伊一懍。他想起小酒館裏的煙霧。那天琴酒在蘇格蘭與波本到來前，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朗姆。
蘇格蘭見他走神，溫和地搶了話：“那麽——”
他問道：“琴酒給你的新指令是什麽？”
“他讓我射殺司機。”萊伊並不反感這個提問，直言回答了起來：“我在大橋右側的山洞口也看到了黑衣人。”
蘇格蘭眼神一閃——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萊伊也遭遇了黑衣人，並且還主動的將這個情報共享給了自己。所以，他們三個都不知道黑衣人的身份。
擊殺司機的目的就是讓火車臨時失去控制，加速沖擊。而琴酒給自己與波本的命令，是在進入山洞前撤離。
他不禁肅然道。
“山洞裏難不成也有炸藥麽？”
萊伊並不回答，指了指電視裏的新聞——新聞裏已經有人替自己，替蘇格蘭求證了這個問題。
新幹線大橋爆炸，列車撞上山崖的悲慘事故早已占據了各大頭條，屏幕裏直播的這一幕，正是現場的警務人員從山洞中拆除尚未爆炸的炸藥。
萊伊幾乎可以確定，這不是琴酒原本的計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說朗姆的名字，那是在自己剛加入組織時的一個下午。組織的二把手，可他從來沒有見過。他將雙手撐在鼻尖，細細思考起來，隨手按下遙控器調著頻道，尋找靈感。
此時股市尚未休市，財經頻道的評論員正在嘶吼著這起爆炸導致的股市波動，日經大盤日內突然下跌，鐵路基建板塊遭受的巨大重挫。他覺得無趣，換到下一個頻道，此時首相的競選者大岡先生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
“發生如此慘無人道的慘案——如果無法保證公眾出行的安全，那麽他們又如何能保護好這個國家！我向大家保證…”
黑發的狙擊手聽著聽著，突兀地站了起來，胸口翻攪著，迎上蘇格蘭的目光。
“車廂裏有多出來的人對嗎？”他問道：“是誰？”
蘇格蘭一驚。他將手指刮擦在自己的胡須上。多餘的人。是在野黨的一個議員。那些人說掌握了一件可以威脅自民黨的事。那些材料就藏在波本的臥室裏，是剛才他幫波本換衣服的時候放起來的。可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萊伊——
“現場太混亂了。”他下定決心：“我只在車廂外聽到了只言片語，黑衣人撤離後，我沒來得及確認身份，只是依稀覺得那些臉——”
“是在野黨參選的議員對嗎？”
蘇格蘭楞住。萊伊見他不說話，便指著電視上在野黨的支持率，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不二家是不是在野黨的背後資本？”他換回上個頻道，又指了指那些暴跌的數字。“我猜，在野黨的競選人，與不二家的高層，今日在列車上見面了。”
他從椅子站起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電視裏宣講的大岡首相。
“有趣。”他說：“這邊人剛死，競選的演講就把素材用上了。”
萊伊聳聳肩。數字的背後，也許是組織，正在收獲做空的暴利。而暴利的背後，還有第二個頻道上自民黨的大獲全勝。可惜日本的政事他並不在乎。FBI的任務，是逮捕琴酒。獵犬應該不分緣由地咬住目標，至於目標是不是涉政，等逮捕了罪犯後再說吧。
蘇格蘭默然。幾條電視新聞就可以讓萊伊推測出車上多餘的人員——萊伊的機敏並不讓他意外。他迎上萊伊的目光，看到他松弛下來，坐進沙發裏。
“你是說——”蘇格蘭盡量讓語氣顯得震驚：“組織涉政。”
“也可能只有朗姆。”
“看來，琴酒今天也很意外吧。”蘇格蘭緩緩道。
萊伊嗯了一聲。不再講話，重新觀看起了新聞上的直播現場。燃燒殆盡的慘狀讓他開始心煩意亂。他在內心責怪著自己的失察，認為自己不該在當時武斷的假設列車上沒有暗藏玄機——小錯誤已經鑄成了大錯，他必須要牢牢記住今天的教訓。
萊伊難掩的自責在臉上一閃而過，極難察覺，可是這個微弱的表情還是被敏銳的蘇格蘭捕捉到。
他從今天見到萊伊時就一直在想，萊伊為什麽會憤怒的詢問自己列車之間的炸藥從何而來。如果這三個人有人應該知道炸藥的來歷，萊伊首當其沖。
此時此刻，他甚至更加疑惑起來，因為根據萊伊自己所述，琴酒給他的命令本來是“擊殺司機”，而是萊伊擊中的，明明是大橋的右側鉚釘。
蘇格蘭心裏很明白萊伊的能力，他不可能脫靶，除非他自己願意。
他有些懊惱，因為最擅長此道的好友此刻完全失去了意識。他看著萊伊，試圖思考起如果自己是零，會如何打探這個重要的消息——現在看起來是一個好機會。
蘇格蘭順著萊伊這一刻的自責，學起波本的樣子假裝無意地說道：“看來琴酒手下真的是人不少，故意在最後一刻告訴我們撤離，故意在最後一刻告訴你山洞裏有炸藥。”
萊伊冷哼一聲，他此刻依舊沈浸在無限的自責中，下意識的否認。
“琴酒可沒告訴過我山洞裏面有炸藥。”
如果波本此時醒著，一定會輕輕一笑，說一句：抓到你了。
蘇格蘭身體緩緩前傾，直視著萊伊的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琴酒沒有告訴過萊伊山洞裏有炸藥。
萊伊卻故意打偏了這一槍。
蘇格蘭突然明白過來——萊伊當時推斷出了山洞中的埋伏，擊落大橋是為了以第一節車廂為代價，阻止整輛列車進入山洞，卻沒想到車廂之間也有炸藥。
萊伊，是在救人。
他的眼神突然柔和，雙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神如同越發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了黑暗的深海裏，直至水下完全透明。
萊伊見他不回答，一邊換著電視頻道一邊挑起了眉毛，隨口問道：“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蘇格蘭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又鄭重。
萊伊如果選擇了救人，那麽說明，他可能也是…？
蘇格蘭突然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在想，我今天其實還搜集到一些別的情報，需要幾天確認。畢竟懲惡揚善需要時間——當然，如果這樣說能讓你心裏好受一些的話…”
話音一落，萊伊的手停在了半空，電視被啪的一聲關掉。空氣裏突然死一般的寂靜，屋子裏只聽得到臥室裏波本沈重的呼吸聲。
——懲惡揚善？讓我心裏好受一些？
萊伊捕捉到了蘇格蘭的話裏有話。
萊伊回過頭，瞇起雙眼看著微笑的蘇格蘭，表情異常強烈的覆雜。他緩緩站起身，快速搜視四方，確定沒有明顯可見的監聽設備，又看了一眼波本，確認他依舊毫無意識，終於一言不發的走到沙發旁，直到用自己的影子壓迫住灰衣人的身形。黑發因為步履而跳躍在高個子的腰間，發梢停滯住，綠色的眼睛向下俯視著，鋒利眉毛在眼神上投下陰影，再次渾濁不清。
狙擊手音調很低，聲音不大不小的適度傳入蘇格蘭的耳中，故意諷刺道：“我為什麽會心裏不好受？今早太冷，我很容易打偏。”他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在蘇格蘭的臉上，不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問道：“你說的懲惡揚善又是什麽意思？”
蘇格蘭笑了起來：今早再冷，你也不可能打偏。
他抿住的嘴角突然舒展，溫暖和煦的站起了身。
對於彼此真正身份的試探還是點到為止即可。萊伊非常有可能是是某個機構派來的臥底，今天只要確認了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想到這，蘇格蘭淡淡說道：“沒什麽。我想，我們都沒有誤會彼此的意思。”
****
萊伊那一天並沒有在安全屋久留。
蘇格蘭說完那些話後就聽見波本的又一聲嘔吐，急忙回到了臥室繼續照顧那個人。
而他也借口還有任務，在外面的警察散去後離開了那裏。
他的確非常希望趕緊離開。那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他需要盡快消化。
他將蘇格蘭與波本的資料、照片匯報給FBI上級，第二次請求確認二人身份。他還需要確認自己對於琴酒行動目標的猜想，以保證在能夠自保的情況下防止下一次悲劇的發生。
等他忙完這些，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時，才開始認真思考起以後應該如何利用這層關系。
蘇格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在試圖暗示自己，他的身份，以及他已經懷疑了自己的身份。這其實是件好事。
如果是這樣，波本呢？他是什麽人？
他在腦中幻想了幾個金發波本穿上不同版本警服的樣子，立刻搖了搖頭。
算了，不可能吧。
還是藍寶石更適合他。
畢竟在外人眼裏，他與明美也可以是熱戀中的戀人。
萊伊被自己的問題繞的頭昏眼花，終於沈沈睡去。
臥底的日子枯燥又緊張，只有睡眠的這幾個小時才是真正屬於赤井秀一的。
明天下午，他還要去扮演諸星大的角色，陪明美逛街，吃甜甜圈。
他需要盡快休息。
****
12月7號
下午三點
“大君！”甜甜圈店裏的一位清秀的姑娘突然喊了對面英俊長發男子的名字，語氣柔和，音量即使努力變大了，聽上去卻依然很小聲：“怎麽了？你一直在走神。”
“啊。”諸星大凝了凝神，發現自己手裏依舊捏著那個甜甜圈，一口都沒有吃下去，朗聲回答道：“這些天確實沒有休息好，你剛說到哪了？”
“是任務裏出什麽事了嗎？”明美從妹妹口中得知，自己的男朋友最近晉升極快，立刻體貼的問道。
“沒什麽，你不用擔心這些。”諸星大放下了手裏的甜品，他這些天一直無法進食任何甜的或者油膩的食品，五百多米長的野草與殘肢的燃燒線讓他無法下咽：“甜甜圈挺好吃的，你是怎麽找到這家店的？”
明美嗔怪的瞪了瞪眼睛，說道：“你根本一口都沒有吃呢。”她雖然只是組織隨意活動的基層人員，但自己妹妹卻是手握代號的高層研究者，自然也能聽到不少風言風語，於是便猜測著說道：“是不是因為那兩個人？叫波本還有蘇格蘭的家夥？”
明美拿出手機，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圖片，上面是一張監視器截圖，裏面正好有威士忌組的三個人。“波本長什麽樣啊？”
諸星大的眼神一震，不過時間非常短暫。他擡起頭看著明美，皺了皺眉，語氣十分溫柔，說道：“你不要聽別人胡說，也一定一定，少去打聽這些事，聽我的話，快把這張照片刪了。”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他無法想象面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被卷入到這些罪惡的事情裏會是什麽樣子。
“是哪個？你指給我看看我就刪了。”明美賭氣道。
“這個。”諸星大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個帶著貝雷帽，金發、蜜色膚質的俏皮成員，“好了，快刪了吧。”
“這個人…好眼熟啊…”明美卻突然放大了圖片，聲音卻越來越確認，說道：”我怎麽覺得小時候見過他，他是個孤兒，後來他去了東京，小時候在我家玩還開玩笑說過自己長大了要當警…”她看到男友越來越嚴肅的表情，急忙收斂了思緒，哄道：“好了好了，你看，我已經刪了。”
諸星大點了點頭，沈默的看向了窗外。
“我都聽說了，波本跟你大打出手，當著琴酒的面說你不懂合作不會溝通，你們兩個打了架，把琴酒會議室裏的茶幾都砸碎了。所以我才好奇找人要了張照片。你是不是擔心琴酒從此不重用你了？”明美看著男友忽明忽暗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繼續猜測道。
——不是，我只是這幾天，一直覺得自己辜負了幾百條人命而已。
諸星大將明美對自己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試探看在眼裏，心中不經愧疚，拍了拍女友伸在桌子上的手，叫了服務員結賬打包，體貼說道：“沒有的事，你不要多想。這兩天只是夜班比較多，睡的不太好。我一會送你回家吧。”
話音剛落，諸星大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萊伊。今晚八點，高木神社外找一輛黑色的凱美瑞。你跟蘇格蘭出任務。”琴酒的聲音再次簡短又無情的傳了過來。
萊伊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有些抱歉的看向明美說道：“不好意思啊。可能不能送你回家了，我送你去車站好嗎？”
“是琴酒的新任務嗎？”明美似乎有些振奮，想要借機鼓勵一下不知為何打不起精神的男友，說道：“你看，大君這麽厲害，組織還是會先重用你的。你先去忙，千萬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回家的。”
是嗎？這確實很振奮人心。這樣自己很快就能跟琴酒單獨出任務了，然後，赤井秀一就可以收網了。
英俊的長發男子因為這句話發自內心的笑了笑，他體貼的拿起打包好的甜品，幫女友拎著手提包，被她摟緊胳膊走出了甜甜圈店。
明美覺得自己總是走不進這個男人心裏，每一天都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總是忽冷忽熱，忽近忽遠。他表演的太用力，而自己偏偏並不是那麽傻。可是有什麽關系呢，至少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好幾年了。
諸星大還是執意將明美送到了車站，他紳士的站在站臺，柔和的對女友擺擺手，直到車門關上。
車門關上的瞬間，綠色的眼睛裏立時聚起了濃濃的機警。上線還沒有確認蘇格蘭的身份，八點的任務，只有他們兩個人，這似乎是一個再次試探的好時機。如果確認蘇格蘭是某個機構的臥底，他的之後行動一定會順暢不少。
萊伊依舊喜歡早早出現，蘇格蘭打開車門的時候，車裏已經聚集了大量的二手煙味。狙擊手掐滅了自己抽了一半的煙，放在一旁，打開了所有車窗通風。
蘇格蘭似乎是一路狂奔而來，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一般，一進門便坐上了副駕駛，仰著頭喘氣。他的嘴唇蒼白，胡須淩亂，襯衫上沾了不少血跡，褲子也被枝葉劃破，腳脖處有幾道深深的劃痕。
“怎麽了？”萊伊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問道。
“沒什麽，我自己惹的麻煩。”蘇格蘭的臉埋在昏暗的路燈下，只能看見他裂開笑著的嘴，有些像被斧子劈斷了的貝斯殼子。
“波本呢？”萊伊假裝毫不在乎的關心道。
“他中了不輕的毒，總要休息休息。”蘇格蘭聽到這個名字後，突然有了一絲力量，輕聲道：“不說這個了，萊伊，你有煙嗎？”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萊伊摸索出自己的煙盒，發現已經被自己抽完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去買一包吧。”
“不用了。”蘇格蘭拿起萊伊丟在一旁的那半截抽過的煙，滑亮火柴重新點燃，輕嘆道：“我可能…沒有時間了。”
萊伊感到莫名其妙，見他的沈重模樣，卻也沒有再度開口——至少應該讓他先抽完這半支煙吧。
蘇格蘭抽著煙，手裏一直打著短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後來，刪到似乎只有短短的兩行字，發送了出去。
兩個人在車裏沈默著，萊伊看到車內時鐘從7:59，跳到了8:00。
滴…滴…
琴酒的指令電話再次響起，萊伊沖著電話冷哼一聲，接通了電話：“說吧。”
“你前方的儲藏箱裏有一把左輪手槍。”
萊伊隨手翻了翻，回答道：“找到了。”
“好，接下來，我需要鏟除一個日本公安混進組織的叛徒。”
“哦，是嗎？誰啊？”萊伊十分厭惡琴酒的語氣，想著自己第一次與蘇格蘭單獨出任務竟然又是殺人，無奈的關上了車窗。
“就是你旁邊的那個人。”
蘇格蘭依然半仰著頭，他的呼吸已經平和了不少，正側臉看向萊伊不耐煩接聽琴酒電話的表情。
突然，他看到面前的萊伊猛的轉頭看向自己，臉上的一切——瞳孔，鼻翼，甚至皮膚都在收縮。他無聲的長大了嘴，似乎是要從胸口吶喊出什麽詞語。電話依然舉在他的耳邊，琴酒還沒有掛斷電話，冰冷的等待在話筒的另一頭。
迎面開來的會車將路燈探照進了停滯許久的車內，蘇格蘭在一晃而過的刺眼中，終於看見了萊伊清晰的唇語，聽清了那句無聲的大喊。
“跑！”
“跑啊！”
T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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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蘇格蘭與萊伊的最後一天。揭秘政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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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蘭的領子被萊伊緊緊揪住，左腳有些跛，腳後跟因為脖頸被勒而不自然的向上墊著，身體僵直，像是弦快要崩斷的貝斯一樣。
他並沒有試圖奮力掙紮，而是開始頗具深意的觀察起萊伊的眼睛，想要看清楚他這股憤怒背後的緣由——畢竟，這一槍百步穿楊，只有可能是萊伊自己打出去的。
萊伊極目望去，山坡北面的烈火已經從列車爆炸的廢墟處蔓延過來，一堆堆野草被燒焦，倒得四處盡是，橫出長短不一的炭灰。黑色的煙霧在午間的天邊坍塌，橋下隱約可以看見車廂的金屬碎片，鮮艷衣服的破布，難以辨認的行李器皿，以及殘缺不全的肢體。
焦土與屍油味隨風吹了過來，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各自強忍下的幹嘔。
萊伊不知道誰才是這一場災難的始作俑者。
“炸彈不是我們放的。”蘇格蘭舉起雙手，一針見血的點出了萊伊的質疑，溫柔的聲音裏有著靜謐的說服力。
“我猜，我們的任務都被臨時更改了。”
萊伊楞了一瞬。綿裏藏針的感覺並不讓他愉快，卻還是讓他明白了蘇格蘭的意思。
他迅速恢覆了理智，松開灰色的領口，撿起狙擊包，將雙手插進兜裏轉過身去。
他想要仔細詢問列車上發生的細節，但現在的確不是一個溝通的好時候——警察很快就會尋著巨大的山火找來。萊伊示意，他們三人必須現在馬上撤離這裏。
蘇格蘭沒有回答，反而蹲在了地上再次仔細檢查起波本的身體狀況。青草尖銳地指出波本的狼狽，冷汗沁透了混亂在他發間火藥味。他的肘彎朝後縮著，雙手痙攣的抓在胸口，似乎有千萬只螞蟻在那裏原地踏步。
萊伊皺起了眉頭——他大步走了過來，動作是難掩的焦急。
“Overdose？他怎麽總把自己弄成這樣？”
蘇格蘭不知從何開始解釋，只得簡短說道。
“我們失手了。”
他看著波本痛苦的樣子有些手足無措：“你知道怎麽處理嗎？”
萊伊將波本橫抱起來。
“至少需要先平躺。”他吩咐蘇格蘭查詢距離此處最近的組織安全屋——沒記錯的話他們步行就可以到達。
波本因為萊伊的動作呼吸平順了一些，開始意識混亂的在萊伊懷中說起了胡話。
“不是我…你放開我。我不該打暈你…快跑…”
蘇格蘭因為波本的這句夢話瞬間開始緊張。波本口齒不清，他也不知道萊伊聽清楚了多少，只得急忙搶步過來說道：“還是我來抱著他吧。”
萊伊揚起眉毛，看了看蘇格蘭受傷的左腳，還未來得及開口反駁質問，懷中的波本竟然因為步履顛簸，哇的一聲吐在了他的胸口上。
“這…”蘇格蘭只覺得今天真是一團亂麻，急忙走上前來，卻終於沒有忍住，彎腰哈哈大笑起來。
炎熱和疲勞夾擊著他們，自從上一次飛機場的事故後，他們三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在一起狼狽過。
萊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太陽穴卻不可察覺的突突跳著。狙擊手的定力讓他可以一動不動的忍受身旁盤桓吐信的巨蛇，後背路過排洩的麻雀，但他不知道——所有這些讓他可以忍受的生物裏，是不是也包括突然吐了自己一身的波本。
他面無表情的嘆了口氣，語氣強硬的要求蘇格蘭趕緊閉嘴、到前面帶路。
他們翻過高速公路，進到一個掩蓋在農田荒野中的小木屋。屋內雖小，五臟俱全，三人一進門，萊伊就將波本放進了浴池，打開冰水侵泡住他的全身，並從冰箱拿出制冰器，將滿滿一盒子冰塊全部倒了進去。
“快住手，你在幹什麽啊！”蘇格蘭不明所以，見急忙要將波本從水中扶出來，卻意外發現好友抓撓在身體上的雙手逐漸冷靜，身體也開始慢慢舒展。
萊伊對蘇格蘭的質疑並未理睬，來來回回走動著，從安全屋中找出了Benazepril急性降壓藥，Naloxone壓片類中毒緩解藥，甚至，心臟起搏器。
他一把將這些東西扔在了廁所的地板上，然後坐在了浴池旁的地上。
“謝謝…”
蘇格蘭反應過來後立刻走上前去道了謝：“等波本醒了，我會告訴他你今天救了他的命的。”
萊伊表情淡淡。他看向浴池裏平靜下來的波本，終於站起身，方才奔走在屋內的腳步也終於平緩。
他獨自去一旁換了一身衣服，開始站在水龍頭處用冷水與洗碗的洗滌劑沖洗沾上了嘔吐物的長發。
“算了。”他用毛巾擰幹發梢，看著蘇格蘭不解的眼神，揚起了眉毛：“波本攝入的劑量太大，醒過來也不會記得任何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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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小時過去了，萊伊定的鬧鐘響起。他將波本從水池中抱起走進臥室，本想幫他換身衣服，卻在看到蘇格蘭跟進來後改變了主意。
他搬過椅子坐下客廳的燈下，打開電視抽起了煙。見蘇格蘭半掩上臥室的門走出來，便沖他打了個響指、並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
水滴順著他的長發滴在地板上，發出滴答聲響，倒計時著他的沈默。
“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萊伊盯著那張臉，開門見山地問道：“琴酒到底讓你們幹什麽去了？”
“綁架不二家社長，拿到第四季度公司財報，提前做空不二家股價。”
萊伊聽罷，將指甲敲在了椅背上，有些不耐煩：“說點我不知道的。”
蘇格蘭平和的笑了一下，眼角向上翹著。他擡起自己的手掌，示意萊伊耐心些，繼續緩緩敘述道。
“我去執行任務時，聽到屋內人數比預計要多，還沒來得及調整計劃，身後就出來幾個黑衣人用藥物蒙住了波本的口鼻。”
“我正要救下他，那人卻自己放開了手。與此同時，我收到了琴酒的臨時指令，說他要炸毀這輛列車，讓我們十五分鐘內撤退。”
“之後，那幾個人就沖進那節車廂，開槍殺了所有人，包括我們今天的目標。”
萊伊看著蘇格蘭的眼神，試圖捕捉一個撒謊的微表情，卻始終一無所獲。他頷首確認：面前的人說的這些都是實話，雖然不一定是全部的實話。
綠色的眼神從陰寒的一個點逐漸放松，瞳膜由濁變清。他一向十分喜歡蘇格蘭與自己合作時的友好態度，今天也不例外。他繼續問道：“那幾個黑衣人是誰？”
蘇格蘭因為這個問題心中頓時透徹了三分，明白萊伊可能與他同樣遭遇了黑衣人，也正在好奇這些人的身份。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
“猜一下。”
“組織的人吧。”
萊伊不可查覺得哼了一聲：“你覺得這有說服力嗎？那他們為什麽要攻擊波本？”
蘇格蘭沈默了起來。當時在車廂內，波本是為了掩護自己，才率先出手擊暈了長野縣那位喊出自己名字的老人。但這件事不能告訴萊伊。
他笑笑，引而不發的含糊道：“但那群人後來又放我們走了。雖然有些太慢——”
他看向臥室裏被迷暈的波本，聳聳肩：“琴酒今天所有的指令都有些太慢了。”
萊伊抱起雙臂：“臨時更改。自然會滯後些。”
“誰能更改他的指令？”蘇格蘭喃喃道。
萊伊一懍。他想起小酒館裏的煙霧。那天琴酒在蘇格蘭與波本到來前，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朗姆。
蘇格蘭見他走神，溫和地搶了話：“那麽——”
他問道：“琴酒給你的新指令是什麽？”
“他讓我射殺司機。”萊伊並不反感這個提問，直言回答了起來：“我在大橋右側的山洞口也看到了黑衣人。”
蘇格蘭眼神一閃——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萊伊也遭遇了黑衣人，並且還主動的將這個情報共享給了自己。所以，他們三個都不知道黑衣人的身份。
擊殺司機的目的就是讓火車臨時失去控制，加速沖擊。而琴酒給自己與波本的命令，是在進入山洞前撤離。
他不禁肅然道。
“山洞裏難不成也有炸藥麽？”
萊伊並不回答，指了指電視裏的新聞——新聞裏已經有人替自己，替蘇格蘭求證了這個問題。
新幹線大橋爆炸，列車撞上山崖的悲慘事故早已占據了各大頭條，屏幕裏直播的這一幕，正是現場的警務人員從山洞中拆除尚未爆炸的炸藥。
萊伊幾乎可以確定，這不是琴酒原本的計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聽說朗姆的名字，那是在自己剛加入組織時的一個下午。組織的二把手，可他從來沒有見過。他將雙手撐在鼻尖，細細思考起來，隨手按下遙控器調著頻道，尋找靈感。
此時股市尚未休市，財經頻道的評論員正在嘶吼著這起爆炸導致的股市波動，日經大盤日內突然下跌，鐵路基建板塊遭受的巨大重挫。他覺得無趣，換到下一個頻道，此時首相的競選者大岡先生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
“發生如此慘無人道的慘案——如果無法保證公眾出行的安全，那麽他們又如何能保護好這個國家！我向大家保證…”
黑發的狙擊手聽著聽著，突兀地站了起來，胸口翻攪著，迎上蘇格蘭的目光。
“車廂裏有多出來的人對嗎？”他問道：“是誰？”
蘇格蘭一驚。他將手指刮擦在自己的胡須上。多餘的人。是在野黨的一個議員。那些人說掌握了一件可以威脅自民黨的事。那些材料就藏在波本的臥室裏，是剛才他幫波本換衣服的時候放起來的。可是這件事，要不要告訴萊伊——
“現場太混亂了。”他下定決心：“我只在車廂外聽到了只言片語，黑衣人撤離後，我沒來得及確認身份，只是依稀覺得那些臉——”
“是在野黨參選的議員對嗎？”
蘇格蘭楞住。萊伊見他不說話，便指著電視上在野黨的支持率，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不二家是不是在野黨的背後資本？”他換回上個頻道，又指了指那些暴跌的數字。“我猜，在野黨的競選人，與不二家的高層，今日在列車上見面了。”
他從椅子站起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電視裏宣講的大岡首相。
“有趣。”他說：“這邊人剛死，競選的演講就把素材用上了。”
萊伊聳聳肩。數字的背後，也許是組織，正在收獲做空的暴利。而暴利的背後，還有第二個頻道上自民黨的大獲全勝。可惜日本的政事他並不在乎。FBI的任務，是逮捕琴酒。獵犬應該不分緣由地咬住目標，至於目標是不是涉政，等逮捕了罪犯後再說吧。
蘇格蘭默然。幾條電視新聞就可以讓萊伊推測出車上多餘的人員——萊伊的機敏並不讓他意外。他迎上萊伊的目光，看到他松弛下來，坐進沙發裏。
“你是說——”蘇格蘭盡量讓語氣顯得震驚：“組織涉政。”
“也可能只有朗姆。”
“看來，琴酒今天也很意外吧。”蘇格蘭緩緩道。
萊伊嗯了一聲。不再講話，重新觀看起了新聞上的直播現場。燃燒殆盡的慘狀讓他開始心煩意亂。他在內心責怪著自己的失察，認為自己不該在當時武斷的假設列車上沒有暗藏玄機——小錯誤已經鑄成了大錯，他必須要牢牢記住今天的教訓。
萊伊難掩的自責在臉上一閃而過，極難察覺，可是這個微弱的表情還是被敏銳的蘇格蘭捕捉到。
他從今天見到萊伊時就一直在想，萊伊為什麽會憤怒的詢問自己列車之間的炸藥從何而來。如果這三個人有人應該知道炸藥的來歷，萊伊首當其沖。
此時此刻，他甚至更加疑惑起來，因為根據萊伊自己所述，琴酒給他的命令本來是“擊殺司機”，而是萊伊擊中的，明明是大橋的右側鉚釘。
蘇格蘭心裏很明白萊伊的能力，他不可能脫靶，除非他自己願意。
他有些懊惱，因為最擅長此道的好友此刻完全失去了意識。他看著萊伊，試圖思考起如果自己是零，會如何打探這個重要的消息——現在看起來是一個好機會。
蘇格蘭順著萊伊這一刻的自責，學起波本的樣子假裝無意地說道：“看來琴酒手下真的是人不少，故意在最後一刻告訴我們撤離，故意在最後一刻告訴你山洞裏有炸藥。”
萊伊冷哼一聲，他此刻依舊沈浸在無限的自責中，下意識的否認。
“琴酒可沒告訴過我山洞裏面有炸藥。”
如果波本此時醒著，一定會輕輕一笑，說一句：抓到你了。
蘇格蘭身體緩緩前傾，直視著萊伊的眼睛，久久沒有說話。
琴酒沒有告訴過萊伊山洞裏有炸藥。
萊伊卻故意打偏了這一槍。
蘇格蘭突然明白過來——萊伊當時推斷出了山洞中的埋伏，擊落大橋是為了以第一節車廂為代價，阻止整輛列車進入山洞，卻沒想到車廂之間也有炸藥。
萊伊，是在救人。
他的眼神突然柔和，雙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神如同越發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了黑暗的深海裏，直至水下完全透明。
萊伊見他不回答，一邊換著電視頻道一邊挑起了眉毛，隨口問道：“為什麽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蘇格蘭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又鄭重。
萊伊如果選擇了救人，那麽說明，他可能也是…？
蘇格蘭突然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在想，我今天其實還搜集到一些別的情報，需要幾天確認。畢竟懲惡揚善需要時間——當然，如果這樣說能讓你心裏好受一些的話…”
話音一落，萊伊的手停在了半空，電視被啪的一聲關掉。空氣裏突然死一般的寂靜，屋子裏只聽得到臥室裏波本沈重的呼吸聲。
——懲惡揚善？讓我心裏好受一些？
萊伊捕捉到了蘇格蘭的話裏有話。
萊伊回過頭，瞇起雙眼看著微笑的蘇格蘭，表情異常強烈的覆雜。他緩緩站起身，快速搜視四方，確定沒有明顯可見的監聽設備，又看了一眼波本，確認他依舊毫無意識，終於一言不發的走到沙發旁，直到用自己的影子壓迫住灰衣人的身形。黑發因為步履而跳躍在高個子的腰間，發梢停滯住，綠色的眼睛向下俯視著，鋒利眉毛在眼神上投下陰影，再次渾濁不清。
狙擊手音調很低，聲音不大不小的適度傳入蘇格蘭的耳中，故意諷刺道：“我為什麽會心裏不好受？今早太冷，我很容易打偏。”他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在蘇格蘭的臉上，不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問道：“你說的懲惡揚善又是什麽意思？”
蘇格蘭笑了起來：今早再冷，你也不可能打偏。
他抿住的嘴角突然舒展，溫暖和煦的站起了身。
對於彼此真正身份的試探還是點到為止即可。萊伊非常有可能是是某個機構派來的臥底，今天只要確認了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想到這，蘇格蘭淡淡說道：“沒什麽。我想，我們都沒有誤會彼此的意思。”
****
萊伊那一天並沒有在安全屋久留。
蘇格蘭說完那些話後就聽見波本的又一聲嘔吐，急忙回到了臥室繼續照顧那個人。
而他也借口還有任務，在外面的警察散去後離開了那裏。
他的確非常希望趕緊離開。那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他需要盡快消化。
他將蘇格蘭與波本的資料、照片匯報給FBI上級，第二次請求確認二人身份。他還需要確認自己對於琴酒行動目標的猜想，以保證在能夠自保的情況下防止下一次悲劇的發生。
等他忙完這些，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時，才開始認真思考起以後應該如何利用這層關系。
蘇格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在試圖暗示自己，他的身份，以及他已經懷疑了自己的身份。這其實是件好事。
如果是這樣，波本呢？他是什麽人？
他在腦中幻想了幾個金發波本穿上不同版本警服的樣子，立刻搖了搖頭。
算了，不可能吧。
還是藍寶石更適合他。
畢竟在外人眼裏，他與明美也可以是熱戀中的戀人。
萊伊被自己的問題繞的頭昏眼花，終於沈沈睡去。
臥底的日子枯燥又緊張，只有睡眠的這幾個小時才是真正屬於赤井秀一的。
明天下午，他還要去扮演諸星大的角色，陪明美逛街，吃甜甜圈。
他需要盡快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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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7號
下午三點
“大君！”甜甜圈店裏的一位清秀的姑娘突然喊了對面英俊長發男子的名字，語氣柔和，音量即使努力變大了，聽上去卻依然很小聲：“怎麽了？你一直在走神。”
“啊。”諸星大凝了凝神，發現自己手裏依舊捏著那個甜甜圈，一口都沒有吃下去，朗聲回答道：“這些天確實沒有休息好，你剛說到哪了？”
“是任務裏出什麽事了嗎？”明美從妹妹口中得知，自己的男朋友最近晉升極快，立刻體貼的問道。
“沒什麽，你不用擔心這些。”諸星大放下了手裏的甜品，他這些天一直無法進食任何甜的或者油膩的食品，五百多米長的野草與殘肢的燃燒線讓他無法下咽：“甜甜圈挺好吃的，你是怎麽找到這家店的？”
明美嗔怪的瞪了瞪眼睛，說道：“你根本一口都沒有吃呢。”她雖然只是組織隨意活動的基層人員，但自己妹妹卻是手握代號的高層研究者，自然也能聽到不少風言風語，於是便猜測著說道：“是不是因為那兩個人？叫波本還有蘇格蘭的家夥？”
明美拿出手機，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圖片，上面是一張監視器截圖，裏面正好有威士忌組的三個人。“波本長什麽樣啊？”
諸星大的眼神一震，不過時間非常短暫。他擡起頭看著明美，皺了皺眉，語氣十分溫柔，說道：“你不要聽別人胡說，也一定一定，少去打聽這些事，聽我的話，快把這張照片刪了。”這句話是發自真心的，他無法想象面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子被卷入到這些罪惡的事情裏會是什麽樣子。
“是哪個？你指給我看看我就刪了。”明美賭氣道。
“這個。”諸星大嘆了口氣，指了指那個帶著貝雷帽，金發、蜜色膚質的俏皮成員，“好了，快刪了吧。”
“這個人…好眼熟啊…”明美卻突然放大了圖片，聲音卻越來越確認，說道：”我怎麽覺得小時候見過他，他是個孤兒，後來他去了東京，小時候在我家玩還開玩笑說過自己長大了要當警…”她看到男友越來越嚴肅的表情，急忙收斂了思緒，哄道：“好了好了，你看，我已經刪了。”
諸星大點了點頭，沈默的看向了窗外。
“我都聽說了，波本跟你大打出手，當著琴酒的面說你不懂合作不會溝通，你們兩個打了架，把琴酒會議室裏的茶幾都砸碎了。所以我才好奇找人要了張照片。你是不是擔心琴酒從此不重用你了？”明美看著男友忽明忽暗的表情，小心翼翼的繼續猜測道。
——不是，我只是這幾天，一直覺得自己辜負了幾百條人命而已。
諸星大將明美對自己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試探看在眼裏，心中不經愧疚，拍了拍女友伸在桌子上的手，叫了服務員結賬打包，體貼說道：“沒有的事，你不要多想。這兩天只是夜班比較多，睡的不太好。我一會送你回家吧。”
話音剛落，諸星大的手機便響了起來。
“萊伊。今晚八點，高木神社外找一輛黑色的凱美瑞。你跟蘇格蘭出任務。”琴酒的聲音再次簡短又無情的傳了過來。
萊伊應了一聲，掛斷了電話，有些抱歉的看向明美說道：“不好意思啊。可能不能送你回家了，我送你去車站好嗎？”
“是琴酒的新任務嗎？”明美似乎有些振奮，想要借機鼓勵一下不知為何打不起精神的男友，說道：“你看，大君這麽厲害，組織還是會先重用你的。你先去忙，千萬不用管我，我自己可以回家的。”
是嗎？這確實很振奮人心。這樣自己很快就能跟琴酒單獨出任務了，然後，赤井秀一就可以收網了。
英俊的長發男子因為這句話發自內心的笑了笑，他體貼的拿起打包好的甜品，幫女友拎著手提包，被她摟緊胳膊走出了甜甜圈店。
明美覺得自己總是走不進這個男人心裏，每一天都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做些什麽，總是忽冷忽熱，忽近忽遠。他表演的太用力，而自己偏偏並不是那麽傻。可是有什麽關系呢，至少他一直在自己身邊，好幾年了。
諸星大還是執意將明美送到了車站，他紳士的站在站臺，柔和的對女友擺擺手，直到車門關上。
車門關上的瞬間，綠色的眼睛裏立時聚起了濃濃的機警。上線還沒有確認蘇格蘭的身份，八點的任務，只有他們兩個人，這似乎是一個再次試探的好時機。如果確認蘇格蘭是某個機構的臥底，他的之後行動一定會順暢不少。
萊伊依舊喜歡早早出現，蘇格蘭打開車門的時候，車裏已經聚集了大量的二手煙味。狙擊手掐滅了自己抽了一半的煙，放在一旁，打開了所有車窗通風。
蘇格蘭似乎是一路狂奔而來，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一般，一進門便坐上了副駕駛，仰著頭喘氣。他的嘴唇蒼白，胡須淩亂，襯衫上沾了不少血跡，褲子也被枝葉劃破，腳脖處有幾道深深的劃痕。
“怎麽了？”萊伊見他這副模樣，不禁問道。
“沒什麽，我自己惹的麻煩。”蘇格蘭的臉埋在昏暗的路燈下，只能看見他裂開笑著的嘴，有些像被斧子劈斷了的貝斯殼子。
“波本呢？”萊伊假裝毫不在乎的關心道。
“他中了不輕的毒，總要休息休息。”蘇格蘭聽到這個名字後，突然有了一絲力量，輕聲道：“不說這個了，萊伊，你有煙嗎？”
“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了？”萊伊摸索出自己的煙盒，發現已經被自己抽完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去買一包吧。”
“不用了。”蘇格蘭拿起萊伊丟在一旁的那半截抽過的煙，滑亮火柴重新點燃，輕嘆道：“我可能…沒有時間了。”
萊伊感到莫名其妙，見他的沈重模樣，卻也沒有再度開口——至少應該讓他先抽完這半支煙吧。
蘇格蘭抽著煙，手裏一直打著短信，寫了又刪，刪了又寫。後來，刪到似乎只有短短的兩行字，發送了出去。
兩個人在車裏沈默著，萊伊看到車內時鐘從7:59，跳到了8:00。
滴…滴…
琴酒的指令電話再次響起，萊伊沖著電話冷哼一聲，接通了電話：“說吧。”
“你前方的儲藏箱裏有一把左輪手槍。”
萊伊隨手翻了翻，回答道：“找到了。”
“好，接下來，我需要鏟除一個日本公安混進組織的叛徒。”
“哦，是嗎？誰啊？”萊伊十分厭惡琴酒的語氣，想著自己第一次與蘇格蘭單獨出任務竟然又是殺人，無奈的關上了車窗。
“就是你旁邊的那個人。”
蘇格蘭依然半仰著頭，他的呼吸已經平和了不少，正側臉看向萊伊不耐煩接聽琴酒電話的表情。
突然，他看到面前的萊伊猛的轉頭看向自己，臉上的一切——瞳孔，鼻翼，甚至皮膚都在收縮。他無聲的長大了嘴，似乎是要從胸口吶喊出什麽詞語。電話依然舉在他的耳邊，琴酒還沒有掛斷電話，冰冷的等待在話筒的另一頭。
迎面開來的會車將路燈探照進了停滯許久的車內，蘇格蘭在一晃而過的刺眼中，終於看見了萊伊清晰的唇語，聽清了那句無聲的大喊。
“跑！”
“跑啊！”
T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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