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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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俗話說，債多不壓身。
墨笙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和盛煬的表情包被眾人配上不同的文字。
表情包傳播的速度比八卦要快得多，墨笙是一小時前上的熱搜，現在居然看見自己的低像素氛圍感表情包在各大平臺流傳。
甚至她自己的粉絲群裏大家也是一片其樂融融。
因為不是什麽大事，墨笙和盛煬也不是真的高中生，這件事大家頂多覺得好笑。
學校官網底下更是一堆本校學生回到家拿出手機開始發送——[禁止早戀（牽手官宣）表情包]。
墨笙現在還沒有把自己高中的表白墻刪掉，點開朋友圈一看。
今天的墻墻連發十條消息，全都是關於她和盛煬的。
再仔細點開他發的九宮格，都是學生的各種問題。包括但不限於她為什麽會來一中，和盛煬是真的在一起了嗎，以及王校的頭發還剩幾根這種很有探究意義的問題。
很快有人發現了事情不對勁。
墨笙看見一條留言：
[我當時給隔壁班主任送花的時候，看見向黎從她辦公室出來，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向黎是不是我們學姐啊？]
但這條留言只激起了很小範圍的討論，底下的評論幾乎都是：
[不是吧，我沒見過她。]
[別開玩笑了，要是真有這樣一個學姐，你覺得我們能不知道。]
[不過去年高三確實有當網紅的。]
幾乎沒人把她給扒出來。
甚至有人不知從哪裏翻出了當年他們班的畢業合照，po在評論區裏讓大家辨認。
合照是真的，她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和背景都快融為一體了。
墨笙還在好奇會不會有人認出來，可等了好一會，她這些學弟學妹們都快全班人猜遍了，也沒幾個人猜到她的頭上。
這樣可不行。
她或許需要加一把火。
墨笙深吸一口氣，看向屏幕中那人放在評論區的合照。
——那些曾經沒人幫她說的話，現在，她得自己說了。
*
“林星瑤！你快看，墨笙發視頻了！”
“來了來了！這次是和誰啊，我賭是陸總——怎麽了，江亦，你怎麽不說話？”林星瑤扶著面膜，一邊照鏡子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等了幾分鐘她沒等到江亦回她，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嘟囔一句：“你越來越裝了，高冷姐。”
林星瑤在心裏倒數三二一。
一般這個時候江亦就會從不理人狀態變成“敵對”狀態，觸發隨機罵戰。
三。
二。
一。
——“別鬧了，我說真的。”
林星瑤勾唇，下意識道：“又急——什麽？什麽真的？”
她連忙放下梳子，把敷在臉上的面膜一撕，迅速從洗手間走出來。
“發生什麽了！？”
林星瑤心頭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也看見墨笙晚上的熱搜了，但這種程度大家也只是相視一笑罷了，這種事會讓江亦露出這種表情嗎？
——江亦嘴唇抿的死死的，皺著眉頭，眼神一直盯著屏幕中的人看。她只在最開始讓她閉嘴時說過話，而後表情就開始一變再變。
蘇晚坐在書桌前，像是呆在那裏一樣，她也在看墨笙的視頻。
——表情不對勁。
在她的印象裏，墨笙的視頻一向是正面的，讓人看起來很輕松的，這是她的總基調。可現在她的兩個舍友都露出那樣凝重的表情，這就很不對勁！
林星瑤心裏慌亂地掏出手機，連微博都沒敢看，馬不停蹄地點開墨笙的賬號。
墨笙在直播。
她一進去，就發現直播間已經超過了十萬人。
直播間很簡陋，就一個手機支架，支架前面墨笙板板正正坐在桌子後面，身後是一張幹幹凈凈的床。
墨笙開著臺燈，剛洗完澡，頭上還有一個發箍。
墨笙：“所以，我想要澄清一點——網上流傳的那張合照中的女生確實是我本人。”
什麽照片？
哈？
蘇晚：“你沒看見qq空間那張圖嗎，就是墨笙高中時畢業合照，我感覺也是那張圖拍的角度問題，顯得她有點......”
胖。
林星瑤點開蘇晚發來的圖片，放大。
她很快就找到了墨笙，隨即擰起眉頭，疑惑道：“你們沒看過她第一期視頻嗎，和這張合照長得一模一樣啊？”
“這有什麽好罵的！是懷疑我家笙寶整容嗎？”
江亦：“大部分人不知道，但這不是重點，你看直播間的標題——”
標題？
林星瑤捂了捂頭，心說她剛剛一時氣急攻心，居然連標題都沒看。
於是，她定睛一看——
“！！！”
林星瑤表情瞬間凝固。
還不等她的大腦處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墨笙就開始繼續說了。
......
“我首先要對親愛的校長及所有家長們說一句不好意思，一中是一所很優秀的中學，我和盛煬的行為並不值得提倡。”
她看著源源不斷滾動的彈幕，眼睛始終平視著攝像頭。
密密麻麻各種各樣的言論像是柳絮一樣撲面而來，擠得她密不透風。
[黎貓貓，你還好嗎？]
她在眾多催促聲中用自己的內心回覆了這條彈幕。
她還好。
她很好。
墨笙面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墨笙：“那麽我已經進行完了我的道歉，接下來，我要進入正題了。”
“大家應該也發現了，我的直播間的標題是——‘關於我在高中期間所遭受的霸淩’。”她撩起頭發，一邊紮起馬尾辮，一邊彎了彎眼睛，一張臉圓嘟嘟的，“許多朋友私信關心我，感謝你們的私信，我都有看到。”
她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顯淡漠的表情。
直播間的人數仍在攀升。
直播間彈幕：[發生什麽事了？？？]
[什麽合照？？？啊，我沒看見啊，求！]
[校園霸淩？]
[？？？？？？]
[臥槽，她一直這麽剛嗎？]
她覺得自己好似呆在一個遍布眼睛的房間裏，四面八方的墻壁上全是各種人的目光。而她所要表演的，是比一開始用一個醜陋的自己直面鏡頭，更為艱巨且可怕的戲碼。
墨笙：“在選擇公布這件事前，我的身邊人勸我不要在事業上升期陷入'校園霸淩'這樣的負面新聞，即使我是受害者。”
——這句話，是她的班主任告誡她的。
墨笙：“我在一開始制作視頻時就問過自己：我究竟想要什麽。我的初心又是什麽。”
隨著她在說話，彈幕逐漸安靜下來。
她看見了自己在屏幕中一雙幹凈的眼睛。
她似乎在和自己對話。
“我經歷過被霸淩的痛苦，也深知輿論的壓力有多麽可怕。所以我即使到了現在，依然想要給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一次機會。”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墨笙垂下眼眸。
或許，今天的直播會被她身邊的人看見。
作為一個成年人，她選擇公開這一切，而不是用更為委婉的方式，例如用她如今的社會地位逼他們道歉。
墨笙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名字或者不太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劃過。
有的人是以前就在她通訊錄裏的，有的人是她新加的。
但無一例外，都是欺淩過她的人。
“只要今天哪怕有一個人和我道歉，這件事我就不再計較，反之我會寫信寄給你們的學校，以及起訴你們對我的霸淩行為。”
“那我現在，就開始打這通電話了。”
墨笙說完這句話，第一個所撥通的人，是當初把她的作業丟下樓，把她書包丟進男廁所的學習委員。
隨著電話鈴聲的響起，直播間數十萬人同一時間陷入緊張。
無數的人盯著她的手機。
[真打啊......主播來真的？]
[不是劇本嗎這次？]
[現在的人好矯情，小孩子打打鬧鬧也要開直播。]
[最好真的是被霸淩，別又是炒作啊，炒作女王。]
[前面嘴能放幹凈嗎，我一直看黎貓貓到現在，她是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嗎？]
[能把老實人逼成這樣的我只能說沒招了。]
電話撥出去三十秒。
對面接了。
墨笙：“晚上好，我是墨笙，還記得我嗎？”
她對她說。
學委楞了幾秒，先是嘟囔了一句誰啊，而後像是醒酒了一樣猛地提高聲音：“你給我打電話幹嘛？我們很熟嗎？”
“不熟嗎？不熟的話為什麽你要對我做那些事呢？”
她打開外放。
學委冷笑一聲，像是回到了當年那樣。
她反問：“你問我啊，因為你賤唄？還因為什麽？你坐在教室裏一個人占兩個人的位置，我替別的同學騰出空間學習，怎麽了？”
墨笙：“那你想要道歉嗎？”
學委：“當然不，我憑什麽給你道歉？你活該的知道嗎！”
瞬間，剛才質疑的彈幕少了一堆。
人總會對一個抽象的術語沒有概念，但真正以具體的事發生在眼前時，往往會有代入感。
[好吧我道歉，剛剛我說話太大聲了，我去，好見。]
[曝光！！！]
[笑死了，當個學委真把自己當官了？]
[長得胖怎麽了，我覺得我胖胖的也挺可愛的，我朋友對我也很好好嗎？]
[如果胖是被霸淩的理由，那我會對這個世界很失望。]
[曝光！！]
墨笙掛斷電話。
墨笙：“第一個。”
第二通電話，她打給了往桌子裏塞她最怕的爬蟲的男生，他被特招進了體校，經常在朋友圈曬各種勵志言論。
墨笙：“我是墨笙，還記得我嗎？”
對方和第一個人的反應如出一轍，先是楞了幾秒，而後嘲諷。
男生：“怎麽？你要和我處對象嗎打電話過來，不好意思啊，在朋友圈曬腹肌照是我不對，但——”
“但你也得看看自己的樣子吧哈哈，哪來的我電話啊？”
“真是有點晦氣說實話。”
此時的彈幕已經沸騰了。
[......我的黎貓貓高中三年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沒有人管嗎？]
[不行了我好生氣，好生氣啊！！！]
[臥槽，太自信了吧哥們，666]
[這就是江城一中的教學水平嗎？誰敢把孩子交給你們？]
墨笙：“第二個。”
對面：“啊？”
接著，是第三個。
造謠她不洗澡，邋遢，偷東西的楊茹。
墨笙撥她的號碼時，她先沒接，而後她又撥了一遍。
這次都不用她開口，楊茹尖銳的嗓音傳來：“死肥豬你撥我電話幹什麽？誰給你的電話？不是，你是不是瘋了啊！”
墨笙：“你不用輸出情緒，我這次是來問你，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句道歉。”
楊茹在那頭忽然笑了，她像是聽見什麽很搞笑的事。
“道歉？”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啊小賤人？你還想被我再搞一次？”
她聲音忽然冷下：“你當初在我生日那天曬你的包的時候是不是以為自己可叼了，曬個假包可把你自己狂壞了是不是？”
墨笙笑了笑。
她現在也覺得楊茹可笑了。
——一個她都快忘了的小事，她記得那麽清楚。
沒忘的人是誰啊？
墨笙：“你可以規定你生日那天所有人不許發朋友圈，買斷微信就好了。”
[爽！！！]
[罵誰呢小太妹？可把你狂壞了是不是？]
[現在狂，待會揭曉大名的時候別哭哦。]
[主播也是個軟柿子，不好意思，網友不是。]
[不行了我緩緩再看，乳腺好難受。]
墨笙：“好，第三個。”
——“不是吧，就是推了你一下，我也要道歉嗎？”
墨笙：“第四個。”
——“餵，你講道理，我附和他們而已啊？大家都在欺負你，我不能不合群是不是？”
墨笙：“第五個。”
——“你當年喜歡我，我有點苦惱是很正常的，我不認為這是我的錯。”
墨笙：“第六個。”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
......
......
“第十八個。”
時間已經來到了一小時。
直播間的人數越來越多，但發言的人卻越來越少。
大家都沈默了。
墨笙面無表情。
是的。
——這麽多人，一句道歉都沒有過。
這並不在她意料之外，因為霸淩別人的人是無意識的。
他們或許已經成為了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舍友眼中的好朋友，換一個身份一個地點重新開始。被留在原地的人永遠都只有受到傷害的人。
在人生最敏感的階段遭受一輩子都無法愈合的陰影，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霸淩者依然不會遭受任何懲罰。
她看向最後一人。
宋若心。
[求求了，我現在好希望來一個悔改的，我感覺自己對於人性都失望了。]
[主播別原諒，為了網友的乳腺。]
[其實黎貓貓你很勇敢的！加油寶寶！]
[一中教育水平這樣嗎？學校領導都不管的]
[看完後我決定加倍對我朋友好。]
[大家別光看，記住，我們所有人都不要成為霸淩者啊！！！]
墨笙閉著眼睛撥出了最後一通電話。
她希望她接，希望聽到她的道歉，可又不希望她道歉，因為那樣會讓她不知道該怎樣。
宋若心接通了電話。
她第一句話是：
“墨笙，我在看你的直播。”
兩人忽然沈默。
墨笙說：“那你要不要和我道歉。”
宋若心那頭點了根煙，打火機的聲音“哢噠”一聲，墨笙頓了幾秒，將手機拿遠了些。
她煙癮重了很多。
宋若心呼出一口氣：“道歉啊？下輩子吧。”
墨笙：“道歉的話，我們還可以當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我只需要你誠懇的，認真的，說一句對不起。”
她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
墨笙不記得了。
她不會原諒她，也不會忘記她，她一次又一次的確認，或許也是想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告訴自己，起碼她當時真心實意和她交朋友的時候，她沒有看錯人。
她那頭笑了笑：“你以為我們已經是陌生人了，墨笙。”
“不可能。”
墨笙掛斷電話。
“最後一個。”
......
大學內。
“楊茹，導員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舍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疏離得像是和陌生人說話。
楊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對方已經走遠了。
她僵硬地站起來，瞥見鏡子裏自己那張蒼白的面孔。
操。
她昨晚刷到向黎直播了，但是當時沒點進去看，直到第二天她刷到切片，越聽越熟悉。
怎麽會是墨笙！
完了......
辦公室裏，導員的臉色很難看。
“學校已經收到了關於你的舉報信和律師函，上面要求對你進行嚴肅處理。”導員推了推眼鏡，“你參與的那些事情，校方正在核實。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先停課。”
“停課？”楊茹的聲音尖銳起來，“憑什麽？她說的那些都是假的！我沒有——”
“沒有？”導員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截圖，“這個賬號是你的吧？‘死肥豬’‘小賤人’這些詞，是你說的吧？”
楊茹噎住了。
她想起那通電話，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她當時以為這只是她和墨笙之間的事，以為像高中時那樣罵幾句就過去了。
“楊茹，”導員的聲音更沈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聽話的好學生。”
楊茹的臉徹底白了。
她好不容易經營的形象。
她以為那些事情早就被壓下去了。她以為只要自己考上了大學，換了一個新環境，過去的一切就都會像沒發生過一樣。
“不是……我……”她慌亂地抓住導員的袖子，“我給她道歉，我馬上給她道歉，求求你別——”
“晚了。”導員抽回手，“該走的流程，學校會走完。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楊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的。
她站在教學樓門口，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高中同學發來的消息。
“一中被查，校長都下崗了！她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楊茹猛地退出頁面，手忙腳亂地去註銷自己的社交賬號。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qq空間被人找了出來，那些記錄她都沒來得及刪——
“看她那張臉就想吐。”
“偷東西的賤人怎麽還不去死。”
每一條，都被打上了“校園霸淩”的標簽。
每一條，都被人轉發、評論、唾罵。
楊茹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終於知道害怕是什麽滋味了。
原來被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被人孤立、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被所有人討厭，是這樣的感覺。
和楊茹一樣，別的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校園霸淩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大部分人都沒有能力也沒有想法追究，律師費需要錢，還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而最後或許會有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
墨笙感到慶幸的是她有時間，有錢，能夠用法律的手段懲罰他們。
她雖然沒有公開他們的身份，但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等到她的律師函開始寄出，遲來了三年的道歉終於來了。
他們不是覺得自己錯了。
而是怕了。
一個兩個在電話裏哀求她不要毀了他們的前途。
“沒事，不用感謝我，實在不行的話請我吃頓飯。”陸少斂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笑呵呵的，他岔開了話題，“不過我哥最近有點不高興呢。”
“畢竟江城離魔都還有點距離，你倆這算是異地？”
墨笙沒忍住道：“我還有男朋友呢，哪門子異地——他要回魔都了嗎？”
“是啊，不過這也快年底了，你馬上放假也可以來我們這裏住，我也...我哥挺想你的。”
一晃也快到年底了。
她若有所思。
一周後，墨笙發了一條新的視頻。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眼睛彎彎的，臉還是圓嘟嘟的。
“事情已經解決了，接下來我會幕前幕後雙面發展，我即將上線的劇集希望大家會喜歡。”
她頓了頓，聲音認真起來：
“最後，我想對那些正在經歷霸淩的人說——不要害怕，不要沈默。”
視頻的最後一幀，是她手寫的六個字：
“你值得被善待。”
這條視頻的播放量，突破了億。
評論區最高讚的留言，來自一個匿名用戶：
“謝謝你，墨笙。我今天，第一次把被霸淩的事情告訴了我媽媽。”
下面有三十多萬個讚。
和十七萬條“加油”。
而墨笙關掉手機，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高中時那些獨自哭泣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嘲笑、被孤立、被傷害的時刻，想起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黑暗。
她以為那些傷疤會跟著她一輩子。
可現在，她發現，有些傷疤雖然不會消失，但它們會慢慢結痂，慢慢變淡，慢慢變成她身上的一部分。
不是讓她變脆弱的一部分。
是讓她變堅強的一部分。
手機震了一下。
是季修遠發來的消息：“季枝非要暗示我讓你給她過生日。”
“不用管她鬧騰，你開完年度大會再去吧。”
季枝的生日正好和她年底的年度大會時間撞了。
她期待很久的典禮。
上一次她是旁觀者，這一次她是絕對的主角。
她所想要的一切，都在眼前了。
要為了她，放棄嗎？
她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先保密。”
季修遠秒回：“好。”
又發了一條：“註意休息。”
墨笙把手機扣在桌上，仰起頭。
窗外的星星很亮。
......
年度大會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大會定在晚上七點開始。
墨笙的航班是下午兩點的，從江城直飛倫敦。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窗邊，看著江城的萬家燈火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她想起一開始認識季枝時，她很不好意思地對她說：“笙笙，我們能開個空調嗎？”
從夏天變成了冬天呢。
年度大會的獎杯，組委會提前一周就通知她了——“年度影響力創作者”。
她本來應該站在那個舞臺上，接過那座獎杯，說一段準備好的獲獎感言。
可她現在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往另一個方向飛。
去赴一個更重要的約。
*
倫敦時間是晚上七點，國內已經是淩晨三點。
年度大會的直播還在繼續，在線人數突破了五千萬。
彈幕裏全是刷“向黎”的名字。
[黎貓貓什麽時候出來？]
[估計最後一個出場吧，都在等她！]
[求《生日來信》續作，臥槽，能不能給我們主角安排一個好點的朋友。]
[我哭死了，黎貓當導演也那麽牛。]
主持人第三次拿起手卡，挑了挑眉。
“接下來要頒發的獎項是……年度影響力創作者，獲獎者是——向黎。不出意料呢。”
全場響起掌聲，但掌聲裏帶著困惑。
因為沒有人上臺。
主持人等了十幾秒，又重覆了一遍：“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向黎——”
還是沒有人。
彈幕炸了。
[？？？？？？]
[黎貓貓呢？]
主持人拿著手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臺下，導演在給他打手勢——拖，繼續拖，聯系不上。
“呃……向黎可能有點堵車，讓我們先看一段VCR……”
[大半夜的堵什麽車？]
[這個借口也太假了吧！]
[黎貓貓你到底在哪！！！]
坐在家裏看電視的季枝，心一驚，不敢相信的想法出現在她的心裏。
難道......
“叩叩叩——”
等了大概半分鐘，門開了。
季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頭發散著，眼睛紅紅的。
她手裏還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年度大會的直播畫面。
她們對視了三秒鐘。
季枝先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為了我沒有領獎嗎，我早知道就不說了！對不起笙笙！！”
墨笙把行李箱提上臺階，站在她面前，歪了歪頭：“不說這個，生日快樂。”
季枝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墨笙：“這有什麽的，你給我再頒一個獎就好了，嗯......”
季枝氣笑了，錘她一拳：“我是不會給你好朋友獎的！”
墨笙受傷萬分，捂住胸口，眨眨眼。
季枝一把抱住她，小聲道：“是超級好朋友獎......”
*
國內。
導播忽然切了個畫面。
畫面裏，墨笙摟著一個女孩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沒事，人在倫敦，剛下飛機。”
季枝超級開朗，主動笑著打招呼，還比了個耶。墨笙於是對著鏡頭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是她生日，所以我飛過來陪她過生日。”
“獎杯還能再拿，不過她十九歲的生日沒法過第二遍啦。所以大家能夠理解我的吧~”
墨笙雙手合十撒了嬌。
彈幕：
[兩個寶寶要一直好下去啊！！！]
角落裏。
宋若心盯著大屏幕，沒說話。
她可以堅持不道歉，也可以堅持說她不在乎她，嫉妒也好，痛恨也罷。
因為一定要有一個強烈的情緒讓她知道，她沒有輸。
她看了墨笙創作的電視劇，她沒想過她會把她寫的那些發牢騷的東西拍出來。
原本，她今晚想要和她和解的。
可現在，墨笙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更好的人，有了願意跨越山海去見的人。
那個人不是她。
永遠不會是她了。
她忽然想起墨笙在電話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道歉的話，我們還可以當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
她當時說：“不可能。”
其實當時恐慌的人是她啊，不是墨笙。
墨笙已經往前走了。
而她，還站在原地。
或許，她有些後悔，但......
她們終究成了曾經熟悉的陌生人。
- - - - - 正文完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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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笙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和盛煬的表情包被眾人配上不同的文字。
表情包傳播的速度比八卦要快得多，墨笙是一小時前上的熱搜，現在居然看見自己的低像素氛圍感表情包在各大平臺流傳。
甚至她自己的粉絲群裏大家也是一片其樂融融。
因為不是什麽大事，墨笙和盛煬也不是真的高中生，這件事大家頂多覺得好笑。
學校官網底下更是一堆本校學生回到家拿出手機開始發送——[禁止早戀（牽手官宣）表情包]。
墨笙現在還沒有把自己高中的表白墻刪掉，點開朋友圈一看。
今天的墻墻連發十條消息，全都是關於她和盛煬的。
再仔細點開他發的九宮格，都是學生的各種問題。包括但不限於她為什麽會來一中，和盛煬是真的在一起了嗎，以及王校的頭發還剩幾根這種很有探究意義的問題。
很快有人發現了事情不對勁。
墨笙看見一條留言：
[我當時給隔壁班主任送花的時候，看見向黎從她辦公室出來，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
[向黎是不是我們學姐啊？]
但這條留言只激起了很小範圍的討論，底下的評論幾乎都是：
[不是吧，我沒見過她。]
[別開玩笑了，要是真有這樣一個學姐，你覺得我們能不知道。]
[不過去年高三確實有當網紅的。]
幾乎沒人把她給扒出來。
甚至有人不知從哪裏翻出了當年他們班的畢業合照，po在評論區裏讓大家辨認。
合照是真的，她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和背景都快融為一體了。
墨笙還在好奇會不會有人認出來，可等了好一會，她這些學弟學妹們都快全班人猜遍了，也沒幾個人猜到她的頭上。
這樣可不行。
她或許需要加一把火。
墨笙深吸一口氣，看向屏幕中那人放在評論區的合照。
——那些曾經沒人幫她說的話，現在，她得自己說了。
*
“林星瑤！你快看，墨笙發視頻了！”
“來了來了！這次是和誰啊，我賭是陸總——怎麽了，江亦，你怎麽不說話？”林星瑤扶著面膜，一邊照鏡子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等了幾分鐘她沒等到江亦回她，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嘟囔一句：“你越來越裝了，高冷姐。”
林星瑤在心裏倒數三二一。
一般這個時候江亦就會從不理人狀態變成“敵對”狀態，觸發隨機罵戰。
三。
二。
一。
——“別鬧了，我說真的。”
林星瑤勾唇，下意識道：“又急——什麽？什麽真的？”
她連忙放下梳子，把敷在臉上的面膜一撕，迅速從洗手間走出來。
“發生什麽了！？”
林星瑤心頭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也看見墨笙晚上的熱搜了，但這種程度大家也只是相視一笑罷了，這種事會讓江亦露出這種表情嗎？
——江亦嘴唇抿的死死的，皺著眉頭，眼神一直盯著屏幕中的人看。她只在最開始讓她閉嘴時說過話，而後表情就開始一變再變。
蘇晚坐在書桌前，像是呆在那裏一樣，她也在看墨笙的視頻。
——表情不對勁。
在她的印象裏，墨笙的視頻一向是正面的，讓人看起來很輕松的，這是她的總基調。可現在她的兩個舍友都露出那樣凝重的表情，這就很不對勁！
林星瑤心裏慌亂地掏出手機，連微博都沒敢看，馬不停蹄地點開墨笙的賬號。
墨笙在直播。
她一進去，就發現直播間已經超過了十萬人。
直播間很簡陋，就一個手機支架，支架前面墨笙板板正正坐在桌子後面，身後是一張幹幹凈凈的床。
墨笙開著臺燈，剛洗完澡，頭上還有一個發箍。
墨笙：“所以，我想要澄清一點——網上流傳的那張合照中的女生確實是我本人。”
什麽照片？
哈？
蘇晚：“你沒看見qq空間那張圖嗎，就是墨笙高中時畢業合照，我感覺也是那張圖拍的角度問題，顯得她有點......”
胖。
林星瑤點開蘇晚發來的圖片，放大。
她很快就找到了墨笙，隨即擰起眉頭，疑惑道：“你們沒看過她第一期視頻嗎，和這張合照長得一模一樣啊？”
“這有什麽好罵的！是懷疑我家笙寶整容嗎？”
江亦：“大部分人不知道，但這不是重點，你看直播間的標題——”
標題？
林星瑤捂了捂頭，心說她剛剛一時氣急攻心，居然連標題都沒看。
於是，她定睛一看——
“！！！”
林星瑤表情瞬間凝固。
還不等她的大腦處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墨笙就開始繼續說了。
......
“我首先要對親愛的校長及所有家長們說一句不好意思，一中是一所很優秀的中學，我和盛煬的行為並不值得提倡。”
她看著源源不斷滾動的彈幕，眼睛始終平視著攝像頭。
密密麻麻各種各樣的言論像是柳絮一樣撲面而來，擠得她密不透風。
[黎貓貓，你還好嗎？]
她在眾多催促聲中用自己的內心回覆了這條彈幕。
她還好。
她很好。
墨笙面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墨笙：“那麽我已經進行完了我的道歉，接下來，我要進入正題了。”
“大家應該也發現了，我的直播間的標題是——‘關於我在高中期間所遭受的霸淩’。”她撩起頭發，一邊紮起馬尾辮，一邊彎了彎眼睛，一張臉圓嘟嘟的，“許多朋友私信關心我，感謝你們的私信，我都有看到。”
她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顯淡漠的表情。
直播間的人數仍在攀升。
直播間彈幕：[發生什麽事了？？？]
[什麽合照？？？啊，我沒看見啊，求！]
[校園霸淩？]
[？？？？？？]
[臥槽，她一直這麽剛嗎？]
她覺得自己好似呆在一個遍布眼睛的房間裏，四面八方的墻壁上全是各種人的目光。而她所要表演的，是比一開始用一個醜陋的自己直面鏡頭，更為艱巨且可怕的戲碼。
墨笙：“在選擇公布這件事前，我的身邊人勸我不要在事業上升期陷入'校園霸淩'這樣的負面新聞，即使我是受害者。”
——這句話，是她的班主任告誡她的。
墨笙：“我在一開始制作視頻時就問過自己：我究竟想要什麽。我的初心又是什麽。”
隨著她在說話，彈幕逐漸安靜下來。
她看見了自己在屏幕中一雙幹凈的眼睛。
她似乎在和自己對話。
“我經歷過被霸淩的痛苦，也深知輿論的壓力有多麽可怕。所以我即使到了現在，依然想要給所有欺負過我的人一次機會。”她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
墨笙垂下眼眸。
或許，今天的直播會被她身邊的人看見。
作為一個成年人，她選擇公開這一切，而不是用更為委婉的方式，例如用她如今的社會地位逼他們道歉。
墨笙深吸一口氣。
熟悉的名字或者不太熟悉的名字一個個劃過。
有的人是以前就在她通訊錄裏的，有的人是她新加的。
但無一例外，都是欺淩過她的人。
“只要今天哪怕有一個人和我道歉，這件事我就不再計較，反之我會寫信寄給你們的學校，以及起訴你們對我的霸淩行為。”
“那我現在，就開始打這通電話了。”
墨笙說完這句話，第一個所撥通的人，是當初把她的作業丟下樓，把她書包丟進男廁所的學習委員。
隨著電話鈴聲的響起，直播間數十萬人同一時間陷入緊張。
無數的人盯著她的手機。
[真打啊......主播來真的？]
[不是劇本嗎這次？]
[現在的人好矯情，小孩子打打鬧鬧也要開直播。]
[最好真的是被霸淩，別又是炒作啊，炒作女王。]
[前面嘴能放幹凈嗎，我一直看黎貓貓到現在，她是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嗎？]
[能把老實人逼成這樣的我只能說沒招了。]
電話撥出去三十秒。
對面接了。
墨笙：“晚上好，我是墨笙，還記得我嗎？”
她對她說。
學委楞了幾秒，先是嘟囔了一句誰啊，而後像是醒酒了一樣猛地提高聲音：“你給我打電話幹嘛？我們很熟嗎？”
“不熟嗎？不熟的話為什麽你要對我做那些事呢？”
她打開外放。
學委冷笑一聲，像是回到了當年那樣。
她反問：“你問我啊，因為你賤唄？還因為什麽？你坐在教室裏一個人占兩個人的位置，我替別的同學騰出空間學習，怎麽了？”
墨笙：“那你想要道歉嗎？”
學委：“當然不，我憑什麽給你道歉？你活該的知道嗎！”
瞬間，剛才質疑的彈幕少了一堆。
人總會對一個抽象的術語沒有概念，但真正以具體的事發生在眼前時，往往會有代入感。
[好吧我道歉，剛剛我說話太大聲了，我去，好見。]
[曝光！！！]
[笑死了，當個學委真把自己當官了？]
[長得胖怎麽了，我覺得我胖胖的也挺可愛的，我朋友對我也很好好嗎？]
[如果胖是被霸淩的理由，那我會對這個世界很失望。]
[曝光！！]
墨笙掛斷電話。
墨笙：“第一個。”
第二通電話，她打給了往桌子裏塞她最怕的爬蟲的男生，他被特招進了體校，經常在朋友圈曬各種勵志言論。
墨笙：“我是墨笙，還記得我嗎？”
對方和第一個人的反應如出一轍，先是楞了幾秒，而後嘲諷。
男生：“怎麽？你要和我處對象嗎打電話過來，不好意思啊，在朋友圈曬腹肌照是我不對，但——”
“但你也得看看自己的樣子吧哈哈，哪來的我電話啊？”
“真是有點晦氣說實話。”
此時的彈幕已經沸騰了。
[......我的黎貓貓高中三年都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沒有人管嗎？]
[不行了我好生氣，好生氣啊！！！]
[臥槽，太自信了吧哥們，666]
[這就是江城一中的教學水平嗎？誰敢把孩子交給你們？]
墨笙：“第二個。”
對面：“啊？”
接著，是第三個。
造謠她不洗澡，邋遢，偷東西的楊茹。
墨笙撥她的號碼時，她先沒接，而後她又撥了一遍。
這次都不用她開口，楊茹尖銳的嗓音傳來：“死肥豬你撥我電話幹什麽？誰給你的電話？不是，你是不是瘋了啊！”
墨笙：“你不用輸出情緒，我這次是來問你，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句道歉。”
楊茹在那頭忽然笑了，她像是聽見什麽很搞笑的事。
“道歉？”
“我是不是給你臉了啊小賤人？你還想被我再搞一次？”
她聲音忽然冷下：“你當初在我生日那天曬你的包的時候是不是以為自己可叼了，曬個假包可把你自己狂壞了是不是？”
墨笙笑了笑。
她現在也覺得楊茹可笑了。
——一個她都快忘了的小事，她記得那麽清楚。
沒忘的人是誰啊？
墨笙：“你可以規定你生日那天所有人不許發朋友圈，買斷微信就好了。”
[爽！！！]
[罵誰呢小太妹？可把你狂壞了是不是？]
[現在狂，待會揭曉大名的時候別哭哦。]
[主播也是個軟柿子，不好意思，網友不是。]
[不行了我緩緩再看，乳腺好難受。]
墨笙：“好，第三個。”
——“不是吧，就是推了你一下，我也要道歉嗎？”
墨笙：“第四個。”
——“餵，你講道理，我附和他們而已啊？大家都在欺負你，我不能不合群是不是？”
墨笙：“第五個。”
——“你當年喜歡我，我有點苦惱是很正常的，我不認為這是我的錯。”
墨笙：“第六個。”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
......
......
“第十八個。”
時間已經來到了一小時。
直播間的人數越來越多，但發言的人卻越來越少。
大家都沈默了。
墨笙面無表情。
是的。
——這麽多人，一句道歉都沒有過。
這並不在她意料之外，因為霸淩別人的人是無意識的。
他們或許已經成為了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舍友眼中的好朋友，換一個身份一個地點重新開始。被留在原地的人永遠都只有受到傷害的人。
在人生最敏感的階段遭受一輩子都無法愈合的陰影，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霸淩者依然不會遭受任何懲罰。
她看向最後一人。
宋若心。
[求求了，我現在好希望來一個悔改的，我感覺自己對於人性都失望了。]
[主播別原諒，為了網友的乳腺。]
[其實黎貓貓你很勇敢的！加油寶寶！]
[一中教育水平這樣嗎？學校領導都不管的]
[看完後我決定加倍對我朋友好。]
[大家別光看，記住，我們所有人都不要成為霸淩者啊！！！]
墨笙閉著眼睛撥出了最後一通電話。
她希望她接，希望聽到她的道歉，可又不希望她道歉，因為那樣會讓她不知道該怎樣。
宋若心接通了電話。
她第一句話是：
“墨笙，我在看你的直播。”
兩人忽然沈默。
墨笙說：“那你要不要和我道歉。”
宋若心那頭點了根煙，打火機的聲音“哢噠”一聲，墨笙頓了幾秒，將手機拿遠了些。
她煙癮重了很多。
宋若心呼出一口氣：“道歉啊？下輩子吧。”
墨笙：“道歉的話，我們還可以當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我只需要你誠懇的，認真的，說一句對不起。”
她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
墨笙不記得了。
她不會原諒她，也不會忘記她，她一次又一次的確認，或許也是想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告訴自己，起碼她當時真心實意和她交朋友的時候，她沒有看錯人。
她那頭笑了笑：“你以為我們已經是陌生人了，墨笙。”
“不可能。”
墨笙掛斷電話。
“最後一個。”
......
大學內。
“楊茹，導員讓你去辦公室一趟。”
舍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疏離得像是和陌生人說話。
楊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對方已經走遠了。
她僵硬地站起來，瞥見鏡子裏自己那張蒼白的面孔。
操。
她昨晚刷到向黎直播了，但是當時沒點進去看，直到第二天她刷到切片，越聽越熟悉。
怎麽會是墨笙！
完了......
辦公室裏，導員的臉色很難看。
“學校已經收到了關於你的舉報信和律師函，上面要求對你進行嚴肅處理。”導員推了推眼鏡，“你參與的那些事情，校方正在核實。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先停課。”
“停課？”楊茹的聲音尖銳起來，“憑什麽？她說的那些都是假的！我沒有——”
“沒有？”導員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張截圖，“這個賬號是你的吧？‘死肥豬’‘小賤人’這些詞，是你說的吧？”
楊茹噎住了。
她想起那通電話，想起自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她當時以為這只是她和墨笙之間的事，以為像高中時那樣罵幾句就過去了。
“楊茹，”導員的聲音更沈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聽話的好學生。”
楊茹的臉徹底白了。
她好不容易經營的形象。
她以為那些事情早就被壓下去了。她以為只要自己考上了大學，換了一個新環境，過去的一切就都會像沒發生過一樣。
“不是……我……”她慌亂地抓住導員的袖子，“我給她道歉，我馬上給她道歉，求求你別——”
“晚了。”導員抽回手，“該走的流程，學校會走完。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楊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的。
她站在教學樓門口，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手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是高中同學發來的消息。
“一中被查，校長都下崗了！她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楊茹猛地退出頁面，手忙腳亂地去註銷自己的社交賬號。
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qq空間被人找了出來，那些記錄她都沒來得及刪——
“看她那張臉就想吐。”
“偷東西的賤人怎麽還不去死。”
每一條，都被打上了“校園霸淩”的標簽。
每一條，都被人轉發、評論、唾罵。
楊茹蹲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終於知道害怕是什麽滋味了。
原來被人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被人孤立、被人指指點點、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被所有人討厭，是這樣的感覺。
和楊茹一樣，別的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校園霸淩說小不小，說大不大。
大部分人都沒有能力也沒有想法追究，律師費需要錢，還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而最後或許會有一個不痛不癢的結果。
墨笙感到慶幸的是她有時間，有錢，能夠用法律的手段懲罰他們。
她雖然沒有公開他們的身份，但是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等到她的律師函開始寄出，遲來了三年的道歉終於來了。
他們不是覺得自己錯了。
而是怕了。
一個兩個在電話裏哀求她不要毀了他們的前途。
“沒事，不用感謝我，實在不行的話請我吃頓飯。”陸少斂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笑呵呵的，他岔開了話題，“不過我哥最近有點不高興呢。”
“畢竟江城離魔都還有點距離，你倆這算是異地？”
墨笙沒忍住道：“我還有男朋友呢，哪門子異地——他要回魔都了嗎？”
“是啊，不過這也快年底了，你馬上放假也可以來我們這裏住，我也...我哥挺想你的。”
一晃也快到年底了。
她若有所思。
一周後，墨笙發了一條新的視頻。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眼睛彎彎的，臉還是圓嘟嘟的。
“事情已經解決了，接下來我會幕前幕後雙面發展，我即將上線的劇集希望大家會喜歡。”
她頓了頓，聲音認真起來：
“最後，我想對那些正在經歷霸淩的人說——不要害怕，不要沈默。”
視頻的最後一幀，是她手寫的六個字：
“你值得被善待。”
這條視頻的播放量，突破了億。
評論區最高讚的留言，來自一個匿名用戶：
“謝謝你，墨笙。我今天，第一次把被霸淩的事情告訴了我媽媽。”
下面有三十多萬個讚。
和十七萬條“加油”。
而墨笙關掉手機，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她想起高中時那些獨自哭泣的夜晚，想起那些被嘲笑、被孤立、被傷害的時刻，想起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黑暗。
她以為那些傷疤會跟著她一輩子。
可現在，她發現，有些傷疤雖然不會消失，但它們會慢慢結痂，慢慢變淡，慢慢變成她身上的一部分。
不是讓她變脆弱的一部分。
是讓她變堅強的一部分。
手機震了一下。
是季修遠發來的消息：“季枝非要暗示我讓你給她過生日。”
“不用管她鬧騰，你開完年度大會再去吧。”
季枝的生日正好和她年底的年度大會時間撞了。
她期待很久的典禮。
上一次她是旁觀者，這一次她是絕對的主角。
她所想要的一切，都在眼前了。
要為了她，放棄嗎？
她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先保密。”
季修遠秒回：“好。”
又發了一條：“註意休息。”
墨笙把手機扣在桌上，仰起頭。
窗外的星星很亮。
......
年度大會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大會定在晚上七點開始。
墨笙的航班是下午兩點的，從江城直飛倫敦。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靠在窗邊，看著江城的萬家燈火一點一點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
她想起一開始認識季枝時，她很不好意思地對她說：“笙笙，我們能開個空調嗎？”
從夏天變成了冬天呢。
年度大會的獎杯，組委會提前一周就通知她了——“年度影響力創作者”。
她本來應該站在那個舞臺上，接過那座獎杯，說一段準備好的獲獎感言。
可她現在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往另一個方向飛。
去赴一個更重要的約。
*
倫敦時間是晚上七點，國內已經是淩晨三點。
年度大會的直播還在繼續，在線人數突破了五千萬。
彈幕裏全是刷“向黎”的名字。
[黎貓貓什麽時候出來？]
[估計最後一個出場吧，都在等她！]
[求《生日來信》續作，臥槽，能不能給我們主角安排一個好點的朋友。]
[我哭死了，黎貓當導演也那麽牛。]
主持人第三次拿起手卡，挑了挑眉。
“接下來要頒發的獎項是……年度影響力創作者，獲獎者是——向黎。不出意料呢。”
全場響起掌聲，但掌聲裏帶著困惑。
因為沒有人上臺。
主持人等了十幾秒，又重覆了一遍：“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向黎——”
還是沒有人。
彈幕炸了。
[？？？？？？]
[黎貓貓呢？]
主持人拿著手卡，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看了一眼臺下，導演在給他打手勢——拖，繼續拖，聯系不上。
“呃……向黎可能有點堵車，讓我們先看一段VCR……”
[大半夜的堵什麽車？]
[這個借口也太假了吧！]
[黎貓貓你到底在哪！！！]
坐在家裏看電視的季枝，心一驚，不敢相信的想法出現在她的心裏。
難道......
“叩叩叩——”
等了大概半分鐘，門開了。
季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寬大的衛衣，頭發散著，眼睛紅紅的。
她手裏還拿著手機，屏幕上正是年度大會的直播畫面。
她們對視了三秒鐘。
季枝先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為了我沒有領獎嗎，我早知道就不說了！對不起笙笙！！”
墨笙把行李箱提上臺階，站在她面前，歪了歪頭：“不說這個，生日快樂。”
季枝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墨笙：“這有什麽的，你給我再頒一個獎就好了，嗯......”
季枝氣笑了，錘她一拳：“我是不會給你好朋友獎的！”
墨笙受傷萬分，捂住胸口，眨眨眼。
季枝一把抱住她，小聲道：“是超級好朋友獎......”
*
國內。
導播忽然切了個畫面。
畫面裏，墨笙摟著一個女孩的肩膀，兩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她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沒事，人在倫敦，剛下飛機。”
季枝超級開朗，主動笑著打招呼，還比了個耶。墨笙於是對著鏡頭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是她生日，所以我飛過來陪她過生日。”
“獎杯還能再拿，不過她十九歲的生日沒法過第二遍啦。所以大家能夠理解我的吧~”
墨笙雙手合十撒了嬌。
彈幕：
[兩個寶寶要一直好下去啊！！！]
角落裏。
宋若心盯著大屏幕，沒說話。
她可以堅持不道歉，也可以堅持說她不在乎她，嫉妒也好，痛恨也罷。
因為一定要有一個強烈的情緒讓她知道，她沒有輸。
她看了墨笙創作的電視劇，她沒想過她會把她寫的那些發牢騷的東西拍出來。
原本，她今晚想要和她和解的。
可現在，墨笙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更好的人，有了願意跨越山海去見的人。
那個人不是她。
永遠不會是她了。
她忽然想起墨笙在電話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道歉的話，我們還可以當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
她當時說：“不可能。”
其實當時恐慌的人是她啊，不是墨笙。
墨笙已經往前走了。
而她，還站在原地。
或許，她有些後悔，但......
她們終究成了曾經熟悉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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