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別人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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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上別人的車
婚禮總算告一段落，她拿回手機時，屏幕上果然堆滿了盛煬發來的消息。
最後一條停留在一小時前。
環顧四周，賓客們正互相道別陸續離場。母親得知她又和趙葶起了沖突，氣得當眾甩下話：“今晚別回家了，愛住哪兒住哪兒！”
說完轉身便揉著墨浩宇的腦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還是我們浩浩乖，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聽話就好了。”
墨笙早已習慣，連心頭的刺痛都顯得麻木而熟悉。從小到大，無論烈日還是寒冬，她總會有那麽幾天被父母推出家門——有時住在親戚家，有時借宿朋友那裏。和宋若心還沒鬧翻的時候，也去她家住過幾晚。
她時常覺得自己像水面的浮萍，明明有根，卻總漂在別處。
她知道自己的出生從來不是被期待的。母親至今仍常把“想要個兒子”掛在嘴邊，哪怕她已經十八歲。如果不是家裏條件有限，買不起房，或許她早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和弟弟。
又一次，她拖著行李箱站在了村口。
周圍投來各色目光——不知是減肥成功的傳聞不脛而走，還是方才與親戚爭執的場面被人津津樂道。那些視線黏在她身上，像夏日的蚊蟲，趕不走，揮不散。
墨笙低頭解鎖手機，刻意忽略那些令人不適的註視。
屏幕剛亮，盛煬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剛才有事。你別誤會，我說的‘願意’是指願意和你合作。”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少年清朗的嗓音才輕輕傳來：“向黎姐，我沒誤會……就是一直聯系不上你，有點擔心。”
墨笙心口一暖，隨即泛起酸澀。
從前被趕出門時，哪怕好幾天不聯系，父母也從不會過問一句。宋若心曾指著她說：“你就是個沒爸沒媽疼的孤兒，難怪沒人願意和你做朋友。”
喉嚨像被什麽哽住，她頓了頓，才擠出兩個字：“……沒事。”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語速飛快，試圖掩住聲音裏那點不成調的顫抖。她攏了攏外套，風吹亂的發絲恰好遮住微紅的眼眶。
“好，”盛煬語氣輕松，帶著慣常的笑意，“別多想，我就是確認一下合作夥伴的安全。你忙吧，希望沒打擾到你。”
說完，他等她先掛斷。
放下手機，她才點開那二十多條未讀消息。最後一句是：
[你認真的嗎？我們聊聊？]
怎麽可能認真呢。墨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任誰看見她這樣的家庭，都會躲得遠遠的吧。
她沒空去想盛煬原本打這通電話來的目的。
——村裏打不到車。
這是她面臨的第二個現實難題。
父母的車剛剛就從她面前開走，後視鏡裏還能瞥見父親冷淡的側臉。後排坐著表弟，正把母親逗得笑聲不斷。
而她就這樣被留在了原地。
墨笙沒時間失落，也沒餘力難過。她打開導航，計算步行到能打車地點的距離——三公裏左右，拖著行李箱大概要走一小時。
心灰意冷之際，她握緊拉桿，準備邁步。
中午沒吃飯，晚上估計也吃不上。也好，今天又能瘦兩斤。
她苦中作樂地想著，心態竟奇異地回升了一點。
“鈴鈴鈴——”
手機又響了。
還是盛煬？
瞥見來電顯示，心跳驀地漏了一拍，眼眶瞬間又熱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時聲音已恢覆平靜：“餵，枝枝，怎麽啦？”
她停在村口沒有走動，把心裏翻湧的萬般委屈都咽了回去，打起精神應對季枝的來電。
這次不行，這次不能再把傷疤揭開給人看了。
“哎呀想你了嘛，在幹嘛呢？”
季枝在那頭撒嬌，墨笙喉頭一哽，低聲說：“在村裏參加婚禮……今晚得在外面住一晚了。”
“真的！？”聽筒裏爆出一聲驚喜的歡呼，緊接著是更高的音量，“哥！快去開車！我們去接笙笙，今晚一起吃火鍋——”
？
墨笙一怔：“啊……？”
“你別花錢住酒店了！反正離你開學不到十天，我哥那邊有我一個房間一直空著，你住我那兒，還能省不少錢呢！”
“而且我馬上要出國了，你難道不想多陪我幾天嗎？嗯？不想嗎不想嗎不想嗎？”
墨笙心動了。季枝的話句句戳中她眼下最迫切的需求——只要能撐過這幾天，開學後就有宿舍可以住了。
她剛要答應，卻察覺有水滴落在屏幕上。擡頭望天，太陽明明還明晃晃掛著；擡手一抹眼角，原來下雨的是眼睛。
猶豫半晌，她終於輕聲說：“不會打擾太久的……”
“不打擾不打擾！你在哪兒？發個定位給我哥，我們這就出門！”季枝興沖沖說完，忽然想起什麽，轉頭似乎問了季修遠一句，“哥，你之前那輛是不是在保養？那還有別的後座能坐人的車嗎？”
季修遠的聲音平穩傳來，帶著一絲調侃：“你在家待著？我接她的話，就不需要後座坐人了。”
季枝：“好主意……”
季修遠：“好什麽主意。鄉村路況跑車過不去。別擔心，還有一輛不常開的。”
不常開的？
半小時後，墨笙在全村人的註目禮中，緩緩朝駛來的那輛白色加長豪車招手——這車她雖叫不出名字，但在馬路上看見一定會自覺保持五米距離。
車門打開，走下一對惹眼的男女。女生活潑地沖過來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笙笙！你還背著我送你的包！我太開心了！”
季枝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蹭了蹭，墨笙被摟得有些窒息，心裏卻暖洋洋的。
季修遠顯得沈穩許多，朝周圍目瞪口呆、尚未散盡的親戚們微微頷首，便自然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他頭也不擡：“上車。”
墨笙這才如夢初醒，被季枝半摟著坐進車內。
白色轎車迅速駛離，留下身後一片沸騰的議論。
“那是勞斯萊斯吧？笙笙跟他們什麽關系啊？從來沒聽她提過！”
“快，快跟她爸媽說一聲！這到底怎麽回事？”
“我的天，真有錢……我們老板也有一輛，聽說落地要五百多萬。那男的長得也真俊，你們說墨笙跟他啥關系……”
“把女兒丟這兒，現在好了，自家人不要，被別人接走了！活該喲！”
“誰錄像了？趕緊發給她爸媽看看！”
……
事實上，已經不需要特意發給她父母看了。
墨笙坐在副駕駛，車窗半降，清風拂面。季枝一上車就犯困，歪在後座睡著了。
清醒的又只剩她和季修遠。她覺得該說點什麽化解尷尬，輕咳一聲：“我可能得打擾你們幾天，那個……”
“沒事，”季修遠單手扶著方向盤，目光掠過旁邊一輛拋錨的舊車，語氣平淡，“會覺得自己打擾別人的人，通常都不會真的打擾到誰。”
墨笙沒忍住笑了出來：“季修遠，你真是個好哥哥。”
季修遠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陽光從車窗縫隙漏進來，在他肩頭投下一片明亮的暖色。墨笙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這一望，恰好與那輛拋錨車的車主對上目光——笑容瞬間凝固。
季修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女方眉眼與墨笙有三分相似。
他們錯愕地望著這邊，似乎想上前看清。
季修遠默不作聲，踩下油門。
頃刻間，那輛破舊的車被遠遠甩在身後。而前方，是鋪滿天際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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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總算告一段落，她拿回手機時，屏幕上果然堆滿了盛煬發來的消息。
最後一條停留在一小時前。
環顧四周，賓客們正互相道別陸續離場。母親得知她又和趙葶起了沖突，氣得當眾甩下話：“今晚別回家了，愛住哪兒住哪兒！”
說完轉身便揉著墨浩宇的腦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還是我們浩浩乖，你要是有人家一半聽話就好了。”
墨笙早已習慣，連心頭的刺痛都顯得麻木而熟悉。從小到大，無論烈日還是寒冬，她總會有那麽幾天被父母推出家門——有時住在親戚家，有時借宿朋友那裏。和宋若心還沒鬧翻的時候，也去她家住過幾晚。
她時常覺得自己像水面的浮萍，明明有根，卻總漂在別處。
她知道自己的出生從來不是被期待的。母親至今仍常把“想要個兒子”掛在嘴邊，哪怕她已經十八歲。如果不是家裏條件有限，買不起房，或許她早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和弟弟。
又一次，她拖著行李箱站在了村口。
周圍投來各色目光——不知是減肥成功的傳聞不脛而走，還是方才與親戚爭執的場面被人津津樂道。那些視線黏在她身上，像夏日的蚊蟲，趕不走，揮不散。
墨笙低頭解鎖手機，刻意忽略那些令人不適的註視。
屏幕剛亮，盛煬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將手機貼到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剛才有事。你別誤會，我說的‘願意’是指願意和你合作。”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少年清朗的嗓音才輕輕傳來：“向黎姐，我沒誤會……就是一直聯系不上你，有點擔心。”
墨笙心口一暖，隨即泛起酸澀。
從前被趕出門時，哪怕好幾天不聯系，父母也從不會過問一句。宋若心曾指著她說：“你就是個沒爸沒媽疼的孤兒，難怪沒人願意和你做朋友。”
喉嚨像被什麽哽住，她頓了頓，才擠出兩個字：“……沒事。”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語速飛快，試圖掩住聲音裏那點不成調的顫抖。她攏了攏外套，風吹亂的發絲恰好遮住微紅的眼眶。
“好，”盛煬語氣輕松，帶著慣常的笑意，“別多想，我就是確認一下合作夥伴的安全。你忙吧，希望沒打擾到你。”
說完，他等她先掛斷。
放下手機，她才點開那二十多條未讀消息。最後一句是：
[你認真的嗎？我們聊聊？]
怎麽可能認真呢。墨笙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任誰看見她這樣的家庭，都會躲得遠遠的吧。
她沒空去想盛煬原本打這通電話來的目的。
——村裏打不到車。
這是她面臨的第二個現實難題。
父母的車剛剛就從她面前開走，後視鏡裏還能瞥見父親冷淡的側臉。後排坐著表弟，正把母親逗得笑聲不斷。
而她就這樣被留在了原地。
墨笙沒時間失落，也沒餘力難過。她打開導航，計算步行到能打車地點的距離——三公裏左右，拖著行李箱大概要走一小時。
心灰意冷之際，她握緊拉桿，準備邁步。
中午沒吃飯，晚上估計也吃不上。也好，今天又能瘦兩斤。
她苦中作樂地想著，心態竟奇異地回升了一點。
“鈴鈴鈴——”
手機又響了。
還是盛煬？
瞥見來電顯示，心跳驀地漏了一拍，眼眶瞬間又熱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時聲音已恢覆平靜：“餵，枝枝，怎麽啦？”
她停在村口沒有走動，把心裏翻湧的萬般委屈都咽了回去，打起精神應對季枝的來電。
這次不行，這次不能再把傷疤揭開給人看了。
“哎呀想你了嘛，在幹嘛呢？”
季枝在那頭撒嬌，墨笙喉頭一哽，低聲說：“在村裏參加婚禮……今晚得在外面住一晚了。”
“真的！？”聽筒裏爆出一聲驚喜的歡呼，緊接著是更高的音量，“哥！快去開車！我們去接笙笙，今晚一起吃火鍋——”
？
墨笙一怔：“啊……？”
“你別花錢住酒店了！反正離你開學不到十天，我哥那邊有我一個房間一直空著，你住我那兒，還能省不少錢呢！”
“而且我馬上要出國了，你難道不想多陪我幾天嗎？嗯？不想嗎不想嗎不想嗎？”
墨笙心動了。季枝的話句句戳中她眼下最迫切的需求——只要能撐過這幾天，開學後就有宿舍可以住了。
她剛要答應，卻察覺有水滴落在屏幕上。擡頭望天，太陽明明還明晃晃掛著；擡手一抹眼角，原來下雨的是眼睛。
猶豫半晌，她終於輕聲說：“不會打擾太久的……”
“不打擾不打擾！你在哪兒？發個定位給我哥，我們這就出門！”季枝興沖沖說完，忽然想起什麽，轉頭似乎問了季修遠一句，“哥，你之前那輛是不是在保養？那還有別的後座能坐人的車嗎？”
季修遠的聲音平穩傳來，帶著一絲調侃：“你在家待著？我接她的話，就不需要後座坐人了。”
季枝：“好主意……”
季修遠：“好什麽主意。鄉村路況跑車過不去。別擔心，還有一輛不常開的。”
不常開的？
半小時後，墨笙在全村人的註目禮中，緩緩朝駛來的那輛白色加長豪車招手——這車她雖叫不出名字，但在馬路上看見一定會自覺保持五米距離。
車門打開，走下一對惹眼的男女。女生活潑地沖過來給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笙笙！你還背著我送你的包！我太開心了！”
季枝像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蹭了蹭，墨笙被摟得有些窒息，心裏卻暖洋洋的。
季修遠顯得沈穩許多，朝周圍目瞪口呆、尚未散盡的親戚們微微頷首，便自然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
他頭也不擡：“上車。”
墨笙這才如夢初醒，被季枝半摟著坐進車內。
白色轎車迅速駛離，留下身後一片沸騰的議論。
“那是勞斯萊斯吧？笙笙跟他們什麽關系啊？從來沒聽她提過！”
“快，快跟她爸媽說一聲！這到底怎麽回事？”
“我的天，真有錢……我們老板也有一輛，聽說落地要五百多萬。那男的長得也真俊，你們說墨笙跟他啥關系……”
“把女兒丟這兒，現在好了，自家人不要，被別人接走了！活該喲！”
“誰錄像了？趕緊發給她爸媽看看！”
……
事實上，已經不需要特意發給她父母看了。
墨笙坐在副駕駛，車窗半降，清風拂面。季枝一上車就犯困，歪在後座睡著了。
清醒的又只剩她和季修遠。她覺得該說點什麽化解尷尬，輕咳一聲：“我可能得打擾你們幾天，那個……”
“沒事，”季修遠單手扶著方向盤，目光掠過旁邊一輛拋錨的舊車，語氣平淡，“會覺得自己打擾別人的人，通常都不會真的打擾到誰。”
墨笙沒忍住笑了出來：“季修遠，你真是個好哥哥。”
季修遠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陽光從車窗縫隙漏進來，在他肩頭投下一片明亮的暖色。墨笙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這一望，恰好與那輛拋錨車的車主對上目光——笑容瞬間凝固。
季修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女方眉眼與墨笙有三分相似。
他們錯愕地望著這邊，似乎想上前看清。
季修遠默不作聲，踩下油門。
頃刻間，那輛破舊的車被遠遠甩在身後。而前方，是鋪滿天際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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