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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聶春和你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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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聶春和你做好準備】

跟詹景明分開以後,春和發現了新的價值感來源,這使得她不再一味受困於情愛。

她們公司做出來一個很好的項目,如果後續推進順利,說不定還能達到惠及萬民的效果。

憑一己之力改變自身命運,進而改變一群人的命運,緊扼住時代咽喉,這些分外難能可貴的事,放在以前,聶春和想都不敢想。可現在,理想中的一切,似乎已然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了。

這個項目的影響很大,而且是和當地政府協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成功交付那天,全公司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春和她們部門。

先是她們領導站出來集中講了幾句邀功的話,隨後聶春和經理作為主要負責人,也就項目本身談了許多期許性的話題。她那些話裏,既有商業畫餅的大言不慚,也有她本人對美好未來的初步設想。

總之,在那一天,在聶春和格外功成名就的那天,她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一度有些淡忘詹景明在她身體裏潛移默化植入的感情病毒。

她的人生,逐步有了更加寬廣的落點,而不再僅僅局限於某人、某事、某物。從無到有建立屬於自己的事業,這個過程對女性而言,其實非常寶貴。

在國內,很多女人沒有這樣的機會,從生到死受人擺布,一輩子都在被明碼標價。就算有部分女孩子運氣還不錯,畢業以後能夠正常參加工作,一旦婚育,結局往往還是早早就被踢出了局。家庭、婚姻、丈夫、子女,無形的枷鎖,一重又一重,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女人別說獨立出來做事業,更多時候,是連獨處的時間都很難保證的。

從這點來看,聶春和是幸運的。一路走來,很多人都在托舉她。

餓肚子的時候有詹景明,從一開始吃不起飯,到最後順順利利讀完大學,他一聲不吭負擔起有關聶春和的一切。

生活正常以後,老師、同學、親友、夥伴,這些人漸漸也包圍在春和身邊,向她釋放善意。當然,這其中也有像羅曜那種的害群之馬。但他的出現,更多還是教會了春和怎樣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和在意的人,總體來說利大於弊。

還是挺唏噓的,春和憋了一肚子話,愁著沒人說。

有個星期五,已經很晚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鬼使神差般,她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

電話接通得倒快,就是左等右等,很久沒人說話。

春和猶豫著,先向那頭問好:“詹……你……”

一語未了,聲音已細碎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她完全沒辦法利落地表達自己,像白天站在領獎臺上那樣侃侃而談。

千頭萬緒,他們都需要時間止痛。詹景明甚至都沒發出聲響,寂寥廖挺了十多分鐘,春和還是說不出整話。

一陣急促的難過襲上心頭,詹景明同樣支撐不住,他不太體面地,先掛了電話。

忙音時間並不算長,接著就是短促的掛斷聲,嘟嘟嘟——滴,扒皮抽骨般,隔開兩個想愛不敢愛的凡人。

春和坐在床邊,很長時間舉著聽筒發呆。臉上是靜默的淚水,伸手摸了一把,淚痕如傷痕,遍布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她不由得思考起一些較為深入的問題。愛的另一面,可能並不是恨,而是欲不來往,又舍不得徹底放下。

悲從中來,聶春和彎腰嘔吐。

吐完依舊靠坐在床頭,一遍遍打那個熟悉的號碼。不知道詹景明會不會接,也不管他會不會接,聶春和等不及了,她就是要打。

她覺得,她還是很需要他。想把他叫回來,陪著說說話。

她鍥而不舍地打,詹景明只不接。

他知道這通電話意味著什麽,他還沒真的想好。

適應一個人,無論是到來還是離開,對當事者來說都極為痛苦。最痛那陣,他才將將熬過,他害怕聶春和這通電話,會把自己推向更為恐怖的深淵。

所以,安全起見,還是不接的好。反正,他們已經許久不曾通話。

近一年多,他們嘗試著分開,著意互相冷落。有什麽事,都是寫信。春和本來書法就學的爛,詹景明那一手字,比她還不中看,寫出信來,倆人都看得半懂不懂。

這以後,信也不咋寫了,改成寄相片,要不就是寄些吃的喝的。見不著面兒,留念想,大概就這麽個意思。

有時候,寄信的日子跟春和發工資是同一天。她故意氣詹景明,還會到銀行,往他卡上打點錢,美其名曰要報答他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錢倒不多,頂天了500,對半兒劈開,正正好兩個250。

詹景明再說笨,不至於連這種小孩兒把戲也看不懂。一開始,他想裝深沈,春和寄多少他要多少,錢一到賬,立馬取出來花掉,一分不剩。

他搞這些名堂,遠在他鄉的聶春和,什麽也不會知道。但他心裏,就是有氣,他過得很不爽,很不痛快,但他又不知道自己應該找誰傾訴。

離開聶春和,不管從什麽層面來說,都是一件大義凜然的事。他犧牲自己後半生幸福,換來了年輕女孩兒更加璀璨的人生,更加光明的前途,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他最愛的女人,帶著最意氣風發的姿態,走向了他永遠也無法親歷的崇高。

功不唐捐,玉汝於成,多好的事兒。

詹景明想強迫自己欣然接受這樣的結局,想勸自己大度點,拿出男人樣兒來。別再拖累聶春和了,別那麽自私,別再厚著臉皮想她。她值得最好的,而他不是。

然而,人類情感總是越壓抑越磅礴,越克制越肆虐。洪水滔天,淥水波瀾,潮濕人生路,詹景明漫行其間,既看不見終點也找不到歸途。

未來該去哪兒?後半輩子為誰而活?全成了沒有答案的問題。行屍走肉,又跟八九年前,沒遇到聶春和那時候,一個樣兒了。

有時候,脾氣上來了,詹景明自己都唾棄自己。一輩子屁出息沒有,就知道圍著聶春和打轉兒,沒了她,就連身體也沒法正常運作。各路零件三天兩頭出故障,這回又不知是胃還是肺,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好受,想是徹底壞掉,好不起來了。

座機依舊叮鈴鈴響著,詹景明幾度伸手,想關機,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拔掉電源。

他這樣想,卻始終沒有這樣做。

後來,他幹脆給聶春和定了個期限,只要她打夠一百次,或者說,打到天亮。他就會爽快接起來,用畢生最溫柔的嗓音對她講。

你等我,我明天就過去。

不,是我現在就過去。

事到如今,詹景明也無可奈何了。他也會哭,也有眼淚,只是一直蓄在眼眶裏,不敢徹底落下。無論如何,他不能先聶春和倒下,身體也好,情緒也好,他都不允許自己先她一步崩潰。

還是那句話。他愛她。

這是他這一生中,最浪漫也最深刻的承諾。

一輩子,就忙這一件事,他希望自己能夠做到最好,這樣以後老了回憶青春,不至於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一事無成。

令人遺憾的是,電話並沒有響很久,至少,遠低詹景明的預期。一百下沒有,五十下沒有,甚至三十下都不夠。

大失所望,同時又劫後餘生,詹景明心裏五味雜陳。精疲力盡,他不再執意維持剛強,終於肯松懈下來,學著聶春和平時最常用的姿勢,直直向床上倒去。

沒有電話了,再也沒有電話了,世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一絲絲,微弱的,男人啜泣。

悶頭哭著,仍不死心,又拿起聽筒放到耳邊。同樣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不久前聶春和壓抑的哭聲,今生今世,或許再也聽不到了。

他知道,她還愛他,她是來找他和好的。

他什麽都知道。但他對自己嚴防死守,什麽也不許自己做。

人有時候,就願意這樣跟自己較勁。慘無人道,把自己害得不人不鬼,再把別人也弄得要死要活。漫漫人生路,差不多也就到頭了。

可是,詹景明又想,他自己是死是活無所謂,聶春和一定要好好的才行。她比他年輕那麽多,她不能死在今晚上,死在他這個不名一文的人手裏。

他在失控和發瘋的邊緣瘋狂游走。

最後他想,去他大爺的,你們所有人,全世界,都拿我當混蛋看好了。

我就是要聶春和,我不能離不開她。

他面目猙獰地按了回撥。

聶春和比哪一次接電話都快。她哭聲震天,還是一句話都說不明白。

詹景明既覺心痛,更覺釋懷。他聽懂了愛人無助哭聲裏,包含著的所有天人交戰。

過往種種,矛盾糾結、選擇猶豫……此時此刻,一並拋灑去吧。愛一個人,就好好愛一個人,在還能相愛的時候珍惜把握,在情變無路的時候坦然離場,放過自己也放過別人,未嘗不是一種仁慈。

“我現在就趕去火車站,買明天最早一班到北京的票。聶春和你做好準備,這一次,我可能真的會跟你結婚。”

詹景明一邊哽咽,一邊交代。

聶春和先是點頭,後又搖頭。

“太晚了……不安全……”她說。

詹景明堅定回她:“沒事,我可以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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