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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回到場上

比賽是周日下午兩點。

校隊對陣隔壁學院,是學期末的最後一場聯賽積分賽,不是決賽,不是冠軍爭奪,只是那種每個學期都會有的、讓大家把這學期的狀態收個尾的比賽,贏了加分,輸了也沒有什麽,只是打完,然後學期就結束了。

祁然在早上九點多醒來,宿舍裏只有老張,其他兩個舍友已經走了,窗外的天是那種冬天少見的晴,陽光從窗簾邊緣照進來,帶著一種他這段時間很久沒有感受到的那種亮,是那種把一切都照得清楚的亮,不刺,只是清楚。

他躺了一會兒,感受到身體裏那種比這段時間任何一個早晨都更輕的感覺,不是什麽都解決了,只是那種一直壓著的東西,在最近這幾天裏,慢慢往下沈了一點,沈到了他能帶著它走的深度,不再浮在最表面,不再在他每一次呼吸時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他起床,洗漱,吃早飯,把比賽用的裝備整理好放進包裏,球鞋,護腕,毛巾,水瓶,每一件都放進去,按照他每次比賽前的順序,一件一件地放,不多,不少,就是那些東西。

老張從上鋪探下來,"幾點比賽。"

"兩點。"

"我去看,"老張說,"幫你加油,順便看看你請我吃飯的底氣夠不夠。"

祁然把包的拉鏈拉上,"你請客那天還遠著呢。"

"那不一定,"老張從上鋪跳下來,踩上拖鞋,"你今天要是打得好,我可能會主動請。"

比賽前一個小時,他到了籃球館。

館裏已經有人了,對方的隊伍在做熱身,他們的教練在場邊布置戰術,有幾個觀眾已經在看臺上坐下來了,是那種提前來占位置的,手機,飲料,把今天下午當作一個放松的下午來過。

他換好球衣,把護腕綁好,走進場,開始熱身。

熱身的節奏是他熟悉的,從慢到快,從小幅度到大幅度,把身體從室外的冷帶進來、從今天上午的安靜裏喚醒,讓熱度一點一點地往四肢走,讓關節找到它們的活動範圍,讓肌肉想起它們本來會做的事情。

他在熱身的過程裏,沒有看手機。

不是提醒自己不看,是真的沒有想起來去看,那個在這段時間裏幾乎成了他的某種條件反射的動作——比賽前打開賬號後臺看一眼,打開評論區刷一遍,打開論壇確認一下有沒有新的討論——今天沒有發生,他把包放到場邊的椅子上,手機在包裏,他沒有去碰它。

那件事是自然發生的,不是他強迫自己做的,只是今天,那個動作沒有出現,就這樣。

錢逸從對面跑過來,拍了他一下,"狀態怎麽樣。"

"好,"他說,這次回答得很直接,沒有"還行",沒有"不知道",就是好,是他今天真實感受到的狀態,"好久沒打比賽了,手癢。"

錢逸笑了一下,"我就說你沒事,你那陣子那個樣子,我們都擔心,以為你打不了這場。"

"沒那麽嚴重。"

"有那麽嚴重,"錢逸說,"但你回來了,就行了。"

他們擊了個掌,然後各自繼續熱身,隊伍的其他人陸續到齊,整個熱身區的氣氛慢慢熱起來,是那種大家都準備好了的氣氛,是那種把這段時間各自經歷的東西都放到今天的比賽裏用掉的氣氛。

熱身到最後五分鐘,他站在三分線弧頂,做了幾個他最熟悉的出手點練習,底角,進,四十五度角,進,弧頂,進,罰球線,進,他在每一個出手點投完之後,感受那個手感,感受那個球從指尖離開的那一刻,感受那個弧線,把今天的手感一個一個確認。

準。

都準,是那種身體完全在這裏的準,不是硬撐出來的,是真正的。

他把最後一球投出去,球進了,他轉過身,往中場走,沒有回頭看那個球落下來,因為他已經知道它會進,在出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比賽在兩點整開始,哨聲響起,球權通過跳球確定,落到他們這邊,錢逸接到球,快速推進,傳給左側,球繞了一圈,到了他手裏。

他站在弧頂,感受了一下這個位置,感受到防守者貼上來的距離,感受到整個場上的空間布局,右側底角有空位,左側有一個包夾正在成形,他做了一個向右的假動作,把防守者的重心帶偏,然後向左一個急停,起跳,出手。

球進了。

落網的聲音在館裏響起來,幹凈,清脆,把開場的氣氛推了一下,看臺上有人喊了一聲,隊友從旁邊跑過來擊掌,他回擊了一下,然後退到防守位置,繼續。

整個第一節,他找到了一種他很久沒有找到的感覺,是那種身體和場上的空間完全接通的感覺,是那種你不需要去想下一步怎麽做、身體已經知道了的感覺,是那種熱愛和訓練疊加在一起之後,留在身體裏的最深處的那種東西,不會因為外面發生什麽就消失,只是有時候被壓著,需要你把壓著它的東西移開,它就又在了。

那種感覺今天在,從第一球開始,就在。

第一節結束,比分十九比十二,他個人得了九分,兩次助攻,一個搶斷。

教練在場邊說了幾句戰術調整,他認真聽,把每一個細節記下來,對方第四號防守習慣向右,他們的後衛輪轉慢,這兩個地方是可以利用的,他在腦子裏把下半節的幾個進攻選項想了一遍,存好,等著用。

第二節打到中段,他做了這場比賽裏他自己最滿意的一個動作。

持球,右側弧頂,對方的包夾來了,兩個人從兩側合攏,他看見了,在包夾完成之前的半秒裏,他向後撤了半步,然後起跳,在兩個防守者伸手的間隙裏,把球從他們之間的空隙裏投出去,出手點極高,手腕最後的撥動把旋轉調好,球劃了一條很幹凈的弧線,落進籃筐,壓框,進。

裁判手勢,有效,兩分。

看臺上有一陣比較大的聲音,他落地,站穩,對方的一個防守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那個搖頭不是否認,是那種對手承認一個動作好看時的反應。

錢逸跑過來,跳起來拍了他肩膀一下,什麽都沒說,就那個動作,他懂。

他感受到那一刻,感受到腳踩在地板上的那種實,感受到身體裏還有很多熱,感受到這個下午他真實地在這裏,在這塊地板上,在這個場上,在這場比賽裏,全部在這裏,沒有分出去任何一塊給別的地方。

那半秒的分神,那個"有沒有人在拍"的念頭,今天一次都沒有出現。

他不知道它是永遠消失了,還是只是今天沒有出現,他不打算去想這件事,他只是感受到今天它不在,今天他完整地在這裏,這就夠了。

比賽在下午三點四十左右結束,他們贏了,最終分差十一分,他個人二十八分,五次助攻,兩個關鍵的搶斷,是這學期最後一場,也是他在某種程度上打得最沒有負擔的一場。

賽後,他坐在場邊的椅子上,用毛巾擦汗,喝了一口水,感受到全身那種被用過之後的沈,是那種把體力真正消耗掉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踏實的疲憊,不是那種被什麽壓垮的疲憊,是運動之後的,是好的。

老張從看臺上下來,走過來,坐到他旁邊,"打得不錯。"

"嗯。"

"那個包夾裏的出手,"老張說,"那個動作,我看到你做出來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回來了。"

祁然把毛巾搭到肩上,側過來看了他一眼,"你懂籃球嗎。"

"我不懂,"老張說,"但我懂你,你做那個動作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之前那段時間不一樣,你整個人在場上,沒有在別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水瓶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老張站起來,把手插進口袋,"走,吃飯,我今天請,你打得好,我高興。"

"你剛才說我打得好就請。"

"說話算數。"

祁然站起來,把包拎上肩,跟著老張往出口走,身後是比賽剛剛結束的籃球館,燈還亮著,地板上還有今天比賽留下的那些痕跡,球擊地的橡膠印,球鞋急停的劃痕,還有他今天站過的那些位置,那些他做了那些動作的地方,都在那裏,會一直在那裏,等著下一次被人踩上來,等著下一次有人在這裏做一件他們全力以赴的事。

他走出籃球館,外面的天是冬天傍晚的藍灰,路燈剛剛亮起,把校園的路照出了那種他熟悉的琥珀色,風有一點,不大,把他身上比賽留下來的熱意一點一點帶走,換上傍晚的涼。

他把外套穿上,把拉鏈拉上,擡頭看了一眼天空,那種藍灰是均勻的,是那種把什麽都鋪平了的顏色,不好看,也不難看,只是它本來的樣子,是這個冬天傍晚本來的樣子。

他沒有掏手機。

不是提醒自己,只是那個動作今天一直沒有出現,從早上到現在,他沒有打開過一次賬號後臺,沒有刷過一次評論區,沒有看過論壇有沒有新的討論,沒有確認那個發聲的視頻和文章有沒有新的反應。

那些東西在那裏,他知道,它們會一直在那裏,不管他看不看,它們都在,而他今天,在籃球館裏,在那二十八分裏,在那個弧頂的出手和那個包夾裏的投籃裏,把他自己放在了另一個地方,一個他本來就該在的地方,一個他打了三年球的地方,一個他的身體記得所有動作的地方。

那個地方,他今天找回來了。

不是找回來了就什麽都解決了,那些事情還在,蘇嵐那邊還沒有消息,賬號的事情還需要繼續打理,那段時間留下來的那些東西還需要時間消化,這些都是真實的,都還在。

但他今天找回來了那個東西,那個他這段時間裏失去了一段時間的東西,那個在他起跳的時候、只有球和地板和他自己的那個東西,那種他在球場上完整地活著的感覺,他找回來了。

那就夠了,那就是今天的全部,是足夠的全部。

老張在前面走著,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肩膀有一點聳,是他走路的習慣,祁然跟在他旁邊,兩個人踩著路燈的光往食堂方向走,腳步聲一左一右,在校園裏響著,清晰,穩定,是那種真實地走在一個地方的聲音。

路邊的梧桐枝幹裸著,在傍晚的藍灰裏伸展,那種光禿禿的樣子,他在這段時間裏看過很多次,每一次看,感受到的東西都不完全一樣,今天看,感受到的是一種他說不太清楚是什麽的東西,只是覺得那些枝幹伸展的方式,有一種很踏實的東西在裏面,是那種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放下了之後、剩下的才是最真實的結構的那種踏實,是骨架,是支撐,是那些不管有沒有葉子都一直在的部分。

春天會來,葉子會長回來,他知道,不用去想那件事,那件事會發生,就像他今天走出籃球館、感受到傍晚的風把比賽的熱意慢慢帶走一樣,時間會把該來的東西帶來,他只需要在那裏,繼續走,繼續做他的事,繼續好好吃飯,繼續好好訓練,繼續好好打球,繼續把那些他想說清楚的東西說清楚,繼續等那些還沒有落地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落地。

"到了,"老張在食堂門口停下來,扭頭看他,"你今天想吃什麽。"

他想了一下,"熱的,"他說,"隨便,熱的就行。"

老張笑了一下,推開門,暖氣撲出來,把他們兩個人從傍晚的冷裏包進去,食堂裏的聲音,鍋鏟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把這個傍晚填得很滿,很實,很日常,是那種無論外面發生了什麽、都會在每天這個時間準時存在的日常。

他跟著老張走進去,把包背帶往上提了一下,往打飯的窗口走,聞到那種熱騰騰的食物的氣味,感受到那種讓他的胃開始有了反應的餓,是那種打完一場比賽之後的、很真實的餓,是他這段時間裏很久沒有好好感受過的餓。

今天,他要好好吃一頓飯。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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