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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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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投訴

投訴是周三上午進來的。

不是匿名的,是一個實名的投訴,通過會所的官方客服渠道提交,附帶了截圖,附帶了那段原始偷拍視頻的鏈接,附帶了一段措辭認真、邏輯完整的說明文字,說明文字裏用了"行為失當",用了"職業邊界模糊",用了"對會所品牌形象造成負面影響"。

周明是在上午十點看到那份投訴的,他當天下午兩點約了蘇嵐。

這一次沒有發消息,是直接打的電話。

蘇嵐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帶一節課,是一個備考體能測試的學員,訓練進行到一半,她的手機在器械臺上震動,她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周明,她讓學員先做一組組間拉伸,走到角落,接起來。

周明的語氣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那種把一件事包裝成關心的語氣,客氣,周全,話說得很長,意思藏在最後幾句裏。這次他開門見山,把那份投訴的內容簡要說了一遍,說了投訴人的身份——是一個在網上看了相關討論之後主動提交投訴的人,不是會所內部的學員,是外部的,是被那些話題和那段視頻導流過來的,是那條越來越寬的輿論河流裏分出來的一支,順著會所的客服渠道流進來,落到了周明的桌上。

"兩點,來辦公室。"周明說,沒有多餘的話。

"好。"

她掛掉電話,走回那個學員那邊,把剩下的訓練按計劃做完,沒有提前結束,沒有走神,把每一個動作的質量控制在她的標準裏,直到課程正常結束,把學員送走,整理器械,然後上樓。

辦公室的格局和上次一樣,同一張桌子,同一把椅子,窗外同一塊天空,只是這一次,周明桌上放著一個打開的平板,屏幕上是那份投訴的截圖,和那段視頻的截圖,並排放著,被他翻看過的痕跡還留在屏幕上。

蘇嵐在桌對面坐下來,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尖平壓在桌面上,感受到桌面的溫度,是室溫的,涼,實,是一種很具體的存在感。

周明把平板推到一邊,把兩手交疊,看著她,"你看過投訴內容了嗎。"

"沒有,你剛才電話裏說了一部分。"

他把投訴的主要內容又覆述了一遍,這次更完整,把措辭也帶進來了——"行為失當","職業邊界模糊",還有最後一句,是那個投訴人自己加的,說"會所對旗下教練的職業行為負有管理責任"。

蘇嵐把這些話聽完,沒有立刻開口,把每一個說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確認她理解它們說的是什麽,確認它們落在什麽地方,確認它們的分量。

"會所這邊打算怎麽處理。"她問。

周明沈默了一下,那個沈默比上次的更重,是一種他在兩個方向之間選擇的沈默,最後他說,"會所需要給投訴方一個正式的回應,在回應出去之前,我需要了解你對這件事的立場。"

"我的立場,"蘇嵐說,語氣沒有往上走,還是那個平,那個她說任何話時都維持的頻率,"訓練記錄都有。"

周明看著她,"什麽意思。"

"視頻裏發生的每一個動作,"她說,"對應的是哪一節課,是哪一個訓練動作,用了什麽糾正方式,為什麽用這個方式,都有完整的訓練記錄,都記在學員檔案裏,每一個細節都有文字說明,時間戳完整,沒有任何一個接觸是沒有依據的。"

她頓了一下,"如果需要,我可以把相關的學員檔案調出來,做一個完整的說明。"

周明把她說的話聽完,在那些話落地之後停了幾秒,那幾秒裏他的表情是她不太容易讀懂的那種,是那種把幾種東西同時壓在裏面、沒有讓任何一種單獨浮上來的表情,她沒有去猜,只是等著他把他想說的說出來。

"訓練記錄是內部的,"他說,"投訴是公開提交的,這兩件事處理起來需要走不同的流程,我需要和法務那邊確認一下,這件事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需要我配合的,告訴我。"

"暫時先這樣,"他說,然後停了一下,語氣裏有一點他在兩次約談之間都沒有完全表達出來的東西,"蘇教練,你明白這件事現在的情況。"

不是問句,是確認。

"明白,"她說,"會所承受的壓力,我知道。"

周明點了點頭,"那就先這樣,等法務給我回覆,我再聯系你。"

她站起來,把椅子歸位,往門口走,在門邊,她聽見周明在她背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是那種把什麽東西從很克制的地方放出來一點的低:

"那份訓練記錄,你整理一份備用,不一定用,但整理好。"

她沒有回頭,"好。"

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比辦公室裏涼一些,是那種從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走出來之後感受到的溫差,她在走廊裏站了兩秒,讓那個溫差把剛才那個房間裏的氣氛從皮膚表面帶走一點。

電梯門在她按了之後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站在電梯裏,感受到下降時那一秒的失重,這次比上一次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然後恢覆,重力回來,實的,穩的。

她出了電梯,往換衣間方向走,她今天下午還有兩節課,一節四點,一節五點半,都是她的常規學員,都是她需要認真準備和完整執行的課程,這件事不會改變這兩件事應該被做好的方式。

她在換衣間的鏡子前站了一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把今天下午這場約談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比上次更快,因為這次她已經有了上次作為參照,知道這類談話的結構,知道哪些話是需要被認真對待的,哪些是程序性的,哪些是他在兩個立場之間找平衡時產生的。

那個"行為失當"的定性,那個投訴,那份她需要整理的訓練記錄備用——這些都是真實的,是她現在需要面對的東西,不是可以繞開的,不是用"別理"兩個字就能處理的。

她第一次在這件事裏,清楚地感受到了那個邊界——不是她和祁然之間的那條邊界,是這件事和她的職業之間的那條邊界,那條邊界一直在,她一直知道,但今天周明說"會所承受的壓力"的時候,那條邊界變得更清晰了,更有重量了,是那種從模糊的感知變成了具體的確認的過程。

事情可能影響到會所。

她以前想過這件事,想過那段視頻被放出來之後,討論的走向會不會往她的職業那邊蔓延,會不會到達那個她不希望被觸碰的地方,她想過,但那種"想過"是預判性質的,是那種"可能會發生"的想過。

今天,那個可能變成了已經發生。

她把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走向她的備課包,拿出今天四點那節課的訓練計劃,坐下來,把它重新看了一遍,把每一個動作的順序確認,把需要調整的地方調整,把那節課在她腦子裏完整地走了一遍。

那份訓練記錄的備用版本,她今晚整理,不是因為周明讓她整理,是因為那是她一直以來做事的方式——把能整理好的東西整理好,把能說清楚的東西說清楚,把能用文字和數據支撐的東西支撐起來,不是為了應對某一次特定的質疑,是因為那是她這幾年一直在做的事,是她職業習慣的一部分,不會因為外部的壓力才開始做,也不會因為那些壓力消失了就停下來。

那是她的東西,在所有這些事情之前就在,在所有這些事情結束之後還會在。

備課包裏,那份訓練計劃的最後一頁,有她這幾個月給祁然做的訓練記錄的匯總,是她每節課後寫進學員檔案裏的部分,字很小,寫得很密,但每一行都清楚,每一個數據都對得上,每一次她按在他腰側或者肩胛上的手,背後都有對應的訓練邏輯,都有她可以清楚說明的理由。

那些東西是幹凈的。

她知道。

四點的課,學員準時到了,她把訓練計劃收起來,站起來,走向訓練區,推開門,開始這節課。

訓練室的白光均勻,器械排列整齊,她站在落地鏡旁邊,看著今天這個學員做熱身,掃了一遍他的動作狀態,在平板上做了今天的初始記錄,然後開口,把今天第一個訓練動作的要點說清楚,指令是準確的,落在它該落的地方。

那個判斷裏,沒有今天下午那間辦公室的殘留,沒有那份投訴的重量,沒有"行為失當"那四個字,沒有周明的那句"會所承受的壓力"。

有的只是這節課,這個學員,這個動作,和她把這件事做好的方式。

這是她一直以來在做的事。

今天也是。

窗外的冬天把天色壓得很低,灰,均勻,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照成同一種顏色的光,訓練室裏的白光把那種灰隔在玻璃外面,在這裏,只有白,只有實,只有那些一直以來支撐著她站在這裏的東西。

她把指令說完,學員開始做動作,她站在旁邊,看,記錄,等待需要她介入的時刻,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她把自己的全部註意力,壓在這件事裏。

這就是她的工作。

這件事不會變。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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