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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議題

事情在第二天早上變了形狀。

不是變得更壞,是變得更大,大到它已經不再只是"某個健身博主和他的教練"的故事,它變成了另一件事,變成了一個任何人都可以往裏面填入他們自己想說的內容的容器,變成了一個議題。

祁然是在早上七點多意識到這件事的。

他那天沒有睡好,淩晨兩點多才迷糊過去,五點多就醒了,醒來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看了一眼,又放下,翻了個身,告訴自己再睡一會兒,然後在黑暗裏躺到六點半,徹底放棄,坐起來,把手機重新拿起來。

通知是昨天截止停更之後積累的,昨天那條原始偷拍視頻之後積累的,混在一起,密密麻麻,他沒有去數,只是打開了話題頁面,看了一眼那個話題下面的討論總量。

昨天晚上他最後看的時候,是八千多條。

現在是四萬三。

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把那個數字放在眼前,感受它的體量。

四萬三,不是一個具體的聲音,是四萬三個不同的人,在這件事裏留下了他們各自的一句話,或者兩句,或者一段,加在一起,變成了這個數字,變成了這個話題下面那些覆蓋著頁面的、密密麻麻的字。

他打開話題頁面,開始看。

支持的聲音是有的,是那種真正了解私教訓練的人說出來的聲音,有幾條寫得很認真,把私教訓練中的肢體引導的原理說清楚了,把那段視頻裏蘇嵐做的每一個動作的技術邏輯解釋清楚了,那些評論的字數比周圍的評論都要長,是那種花了時間認真寫的,裏面有真正的知識,有真正的判斷。

"這是標準的硬拉姿勢糾正,肩胛引導和腰椎固定是必要的手部介入,任何有私教經驗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正常的操作。"

"我做了三年私教,這個接觸程度比我平時幫學員糾正動作保守多了,沒有任何問題。"

"建議討論之前先學一下什麽是功能性力量訓練,再來判斷這段視頻有沒有問題。"

這些聲音是在那裏的,祁然把每一條都認真看了,感受到一種短暫的、輕微的松弛,是那種看見真實的東西被人說清楚了之後的松弛。

然後他繼續往下翻。

另一種聲音更多,不是在討論訓練,是在討論別的事情。

"你們還在糾結專不專業?這種視頻發出來,用腳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私教訓練就是這樣,男教練摸女學員,女教練摸男學員,你們真的覺得正常?"

"這個博主就是靠這種暧昧內容蹭熱度的,有什麽好洗的。"

"健身行業從來都有這種問題,這次只是被拍到了。"

他把這些評論看完,發現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它們都沒有在說那段視頻裏具體發生了什麽,它們在說的是一種他們已經在那段視頻出現之前就已經有了的判斷,那段視頻只是給了那個判斷一個出口,一個可以被發出來的理由,而不是他們判斷的來源。

然後是第三種,是他這段時間裏見過的所有聲音裏讓他感受到最不同東西的那一種。

"男扮女裝的流量博主,靠賣弄身材起家的,現在出了事,大家還替他說話?"

"這種靠暧昧內容起來的賬號,遲早出問題,不奇怪。"

"cos偽娘博主,懂的都懂是什麽路子,還說什麽專業不專業。"

"這種人就是故意的,靠擦邊存活的,出了事假裝委屈。"

這些評論裏,蘇嵐不是主要的目標,他是,他的性別,他的cos內容,他的外貌,他的成長路徑,他一路走到今天的每一個選擇,被這些聲音拆開來,用他們自己的邏輯重新拼了一遍,拼成了一個他認不出來的形狀,然後那個形狀被貼上了標簽,放到這件事裏,變成了某種他們認為理所當然的解釋。

他看著那些字,感受著那種他沒有完全預料到的、帶著方向感的惡意,它不像之前那些罵他"惡心"的評論,後者是直接的,是不加掩飾的,他能辨認,能處理,因為那種東西的本質是清楚的——就是罵,就是不喜歡,就是那種遇到一件和自己審美不符的東西時釋放出來的攻擊性。

而這種不一樣,這種把他的性別,他的cos,他的內容方式,和這件事聯系起來,構成一套敘事邏輯的方式,更難處理,因為它有邏輯的外殼,因為它在說的好像是一件事,實際上在攻擊的是另一件,而那兩件事被套在了一起,分開來說都能反駁,但套在一起,那個駁斥的過程就變得漫長,變得消耗,變得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話題的標簽已經開始分裂,從最開始的那個話題,分叉出了幾個子話題——

「健身行業職業倫理」

「私教肢體接觸邊界」

「網紅賬號內容尺度」

「性別與健身審美」

每一個子話題裏都有它自己的討論,有它自己的人群,有它自己的邏輯閉環,它們和原始的那段視頻之間的關系,越來越遠,越來越稀薄,細到最後,那段視頻只是一個起點,那個起點早就被甩在了後面,那些話題已經可以完全不需要那段視頻,靠自己的慣性繼續滾動。

淩晨的某個時間,他把手機放下,閉上眼,感受到眼睛裏那種長時間接觸屏幕之後的酸澀,是那種光把眼睛裏某個東西磨損了的感覺。

他在那個黑暗裏想了一件他下午開始刷評論時就已經慢慢感受到的事——

那些評論裏,很多人根本沒有看那段視頻。

這不是猜測,是他在看那些評論的過程裏,從細節裏推斷出來的——有人在描述視頻裏發生的事情時,說錯了細節,把蘇嵐的位置說反了,把動作的方向搞混了,把一些視頻裏根本沒有出現的內容當作視頻裏的內容來引用,那些錯誤不是刻意的,是那種真的沒有看或者只看了前幾秒就開始打評論的那種錯誤。

那些人不是在回應那段視頻,他們在回應這件事的標簽,在回應"健身博主""私教""接觸""職業倫理"這幾個詞,他們已經有了結論,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可以把那個結論發出來的場合,而這件事恰好是那個場合。

他想到林深之前說過的那句話,關於解釋和流量的關系,想到蘇嵐每次說的"別理",想到他自己在這段時間裏無數次想說什麽然後壓下去的那些時刻,想到他在那個空白文檔裏寫下來的、他想說的那些話。

他重新把那個文檔打開,看了一遍,把每一行讀完,然後停在最後一行,盯著那個光標閃爍,感受到一種他說不太清楚是決心還是疲憊的東西,大概是兩種混在一起的某種狀態,是那種人被逼到某個地方之後,那兩種東西反而沒有區別的狀態。

他在最後一行後面繼續打字,不是解釋,是他自己的、關於這件事最準確的表達,他知道現在還不是發出去的時候,林深說等,他在等,但他在等待的過程裏,不打算讓自己變成一個只能被動承受的人,他在把他能說清楚的東西說清楚,在他自己這裏,在他自己的文檔裏,先說清楚。

手機震動了,是林深發來的消息,淩晨一點半,林深還沒睡。

【林深:你今天有沒有發出去任何東西?】

他回:沒有。

【林深:好,繼續不發,我今天和一個做危機公關的朋友談了一下,他有一些建議,明天我來找你當面說。】

【林深:還有,去睡覺,你刷那些評論沒有用。】

他看著最後這行字,想了一下,回了個好,然後真的把手機放下了,把屏幕朝下,把它留在那裏。

宿舍裏只剩空調的低鳴,均勻,不會因為任何事情改變它的頻率,不管外面的話題有多少個子標簽,不管那四萬多條討論裏裝著多少種聲音,它就是那個低鳴,穩定,持續,把這個小空間維持在一個恒定的溫度裏。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肩膀,閉上眼。

他想到今天在那些評論裏看見的所有東西,那些支持的聲音,那些質疑的聲音,那些根本沒看視頻就參與進來的聲音,那些把他的性別和cos和這件事綁在一起的聲音,他把它們按照他理解的方式各自歸了一下位,哪些是真的在討論這件事,哪些是借這件事討論別的,哪些是連借口都懶得找,哪些是真正理解那段視頻裏發生了什麽的人。

那些分類在他腦子裏慢慢成形,像是某種混亂的東西被慢慢梳理,不是梳理好了,只是比剛才稍微清楚了一點,清楚到他能感受到那個混亂裏有一部分是可以被命名的,命名了就不那麽亂了,只是剩下的那一部分,還在那裏,還需要時間。

他告訴自己,今晚到這裏,明天林深來,把該做的事做完,繼續。

窗外路燈還亮著,那一線橙黃從窗簾縫裏滲進來,把地板上的那道光留著,不管幾點,它都在那裏,穩定,不問今天發生了什麽,只是亮著。

他的呼吸慢慢放平,腹部輕輕起伏,一次,兩次,橫膈膜下沈,氣在裏面安靜地走完它的路程,然後出來,然後再來一次,均勻,不急,是他睡前身體會自動找到的那個節奏,不管今天有多少條評論,那個節奏都在,都是他的。

他在某一次呼吸之後,沈進了睡眠裏。

手機在床頭,屏幕朝下,那些話題還在各自的頁面裏滾動,四萬三還在變成更大的數字,那些聲音還在相互疊加,但他睡著了,他不在那裏了,那些東西在沒有他的情況下繼續運轉,繼續生長,繼續以它們自己的邏輯往它們自己想去的地方走。

有些東西不需要你在場,它也會發生。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每一次重新確認,都是一種新的、把某件事放下的練習。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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