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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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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約談

會所的辦公室在三樓。

這是蘇嵐來這裏工作將近兩年裏,第三次被叫進這個房間。

前兩次都是正常的,一次是入職時簽合同,一次是年中的績效溝通,坐在那張桌子對面聽經理說話,說的都是她能預期的內容,流程清楚,沒有什麽需要特別處理的東西,說完走人,繼續工作。

這一次,她在經理發消息說"方便的話來一下"之後,就大致知道是什麽事了。

她把平板放到器械臺上,走向電梯,按了三樓的按鈕,站在電梯裏,看著數字從一跳到三,門開了,她走出去,推開辦公室的門。

經理叫周明,三十七八歲,是那種把自己打理得很整潔的人,西裝,寸頭,講話時習慣把兩手交疊放在桌上,給人一種很職業的可信任感,那種可信任感不是假的,他確實是一個做事認真的人,只是今天他說的這件事,讓他在認真和為難之間,走得有點艱難。

"蘇教練,"他開口,語氣是他一貫的那種職業性的平和,"最近網上關於你的一些討論,相信你也看到了,或者聽說了。"

"看到了。"蘇嵐說。

周明點了點頭,"會所這邊也一直在關註,坦白說,那些討論的內容,大多數我們是不認可的,包括那些對你專業性的質疑,從會所的立場來說,我們對你的工作是肯定的,這一點沒有變。"

蘇嵐坐得很直,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尖平壓在桌面上,沒有動。

她在聽,把每一句話的內容記下來,不在聽的過程裏加入自己的情緒,只是接收,整理,判斷哪些是核心的,哪些是附帶的,哪些是他本來想說但暫時還沒有說到的。

"但,"周明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是有設計感的,是他在把接下來的話放到一個他認為合適的位置上,"會所作為一個品牌,在這個時間節點,有一些形象上的考量,需要你配合。"

"具體的。"蘇嵐說。

周明把兩手松開,重新交疊,"短期內,希望你在社交媒體上的曝光,包括出現在其他人內容裏的頻率,能適當控制一下。不是要求你完全退出,是……謹慎一點,低調一點,讓這陣風先過去。"

他說"這陣風",用了一個很輕的詞,是那種把一件他認為會自然消散的事情用氣象詞語包裝起來的處理方式,讓它聽起來不是他在要求她做什麽,而是他在提醒她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蘇嵐把他說的內容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出鏡頻率控制,內容報備,這個已經在執行了。"

"是,你做得很好,"周明點頭,"我主要是想面對面跟你說一聲,讓你知道會所這邊的態度,你不是孤立的,只是現在需要一起謹慎處理這件事。"

"還有別的嗎?"

周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點他沒有說出來的東西,停了兩秒,然後說:"那個學員那邊,你自己判斷,我不多說。"

蘇嵐點了點頭,"知道了。"

她站起來,把椅子往桌邊推了一下,是那種習慣性的、把用過的東西歸位的動作,推到剛好和桌沿平齊,不多,不少,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蘇教練,"周明在她背後開口,"辛苦你了。"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正常的。"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的燈是會所一貫的暖白色,均勻,沒有死角,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跟著她的步伐往前移,沈,穩,不偏。

她按了電梯,等著,看著樓層數字從一往上跳,她站在那裏,手自然垂在身側,感受到走廊空調的氣流從側面輕輕經過,帶來一點冷意,只停留了一秒,然後散掉。

那場談話,她進去之前就已經知道它大致的走向,出來之後,它的走向和她預期的差不多,沒有意外,沒有她沒有準備到的東西,周明說的每一句話她都理解,理解它的字面意思,也理解它背後的邏輯,那個邏輯是清楚的,甚至是合理的——會所是一個商業體,它需要保護它的品牌形象,她是這個商業體裏的一個部分,她的曝光方式影響這個整體,他來找她談,是正常的管理流程。

沒有什麽需要特別處理的地方。

她把這件事在腦子裏放平,感受它落地之後的重量,不比她預期的重,也沒有因為落地而消失,只是變成了一個新的、需要被放進她日程裏的變量,和其他的變量一起,按照各自的優先級排好,等待被處理。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感受到電梯下降時那種輕微的失重,是一種很短暫的、身體失去部分重力的感覺,一秒之後恢覆,什麽都沒有留下來,只是那一秒裏你知道你往下走了。

周明說"那個學員那邊,你自己判斷"——她知道他說的是祁然。

她沒有去想她的判斷是什麽,那件事她早就有了判斷,判斷是穩的,不會因為這次約談發生改變,需要做什麽,不需要做什麽,那條線在那裏,不會動。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她走出來,往訓練區方向走。

今天下午的課是三點,現在是兩點四十,她本來計劃先去準備器械,在訓練室裏做一下課前的狀態調整,然後等祁然來。

但走到訓練區入口時,她往裏面掃了一眼,看見了他。

他來早了,不知道多久,正在做熱身,是那種顯然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的熱身,弓步拉伸在收尾,他把前腿的角度調整了一下,重心往下壓,側腰的線條在壓縮衣下微微拉伸,他低著頭,在做這個動作,沒有註意到她。

她在入口停了半秒。

訓練區的白光把他照得很清楚,他的狀態和上一節課相比,眼睛裏有一點她能辨認的東西,不是昨天那種散的,也不是上上次那種被她叫停之後的那種,是另一種,是那種把一件事壓了很久之後、雖然還壓著但已經慢慢學會和它共處的那種,不輕松,但也沒有垮,就是那樣,帶著那件事,繼續在做該做的事。

他在熱身。

來早了,自己熱身,等著。

她走進訓練區,腳步聲落在地板上,他擡起頭,看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碰了一下,是那種不長不短的對視,一秒,也許更短,裏面有什麽,但沒有人說出來,也不需要說出來。

她想到周明說的話,想到那場約談,想到走廊裏那一秒的失重,想到她在那個辦公室裏坐得很直的那段時間,把那些東西在那一秒裏都放到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該處理的在處理,該知道的知道了,該繼續的繼續。

"今天先熱身。"她說。

語氣和每一節課開始時一樣,平,穩,是一個指令,是一個開始,是她走進訓練區之後身份切換完成之後說出來的第一句話,不帶任何昨天的尾巴,不帶辦公室裏那段談話的殘餘,不帶走廊裏那一秒失重的餘震。

就是這句話。今天先熱身。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祁然沒有問她從哪裏來,沒有問她為什麽晚了幾分鐘,只是點了一下頭,重新站回熱身動作的起點,把上一組沒做完的繼續做。

她把今天的訓練計劃調出來,走向器械架,開始準備需要的器械,把壺鈴按重量排好,把彈力帶取出來疊整齊,把調節式啞鈴的重量確認一遍,一件一件,有秩序,有邏輯,是她做這件事一直以來的方式。

訓練區的空調低鳴,外面的城市在三樓以下運轉著,車聲,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遠,模糊,像某種遙遠的背景,提醒你外面的世界在繼續,但不打擾這裏。

她把最後一件器械放好,站在器械架旁邊,看向祁然,他在做髖關節旋轉,步伐穩,幅度對,把每一圈都做足,沒有走捷徑,沒有用速度代替質量。

她在心裏做了一個確認,和她做每節課前的判斷一樣——學員的狀態,今天適合做什麽,不適合做什麽,邊界在哪裏,從哪裏進,往哪裏走。

判斷是穩的。

課程會按照計劃進行。

會所辦公室裏的那段談話,在她踏進這個訓練區的那一刻,已經被放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那個地方不是這裏,不是這節課裏,不是這塊地板上,不是她和她的學員之間會使用到的任何一寸空間裏。

她走到訓練區的中央,把平板夾到臂彎裏,看了一眼今天的第一個動作,然後看向祁然。

"熱身好了?"

"好了。"

"開始。"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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