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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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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算法

事情發生在周二淩晨。

祁然醒來的時候,宿舍裏一片黑,只有窗簾邊緣透進來一條細細的路燈光,把地板切出一道淡橙色的線,安靜地躺在那裏。他側過身,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兩點十七分,不是被什麽聲音吵醒的,只是睡到一半,意識忽然從深處浮上來,像一條魚無緣無故地游到了水面。

他盯著天花板,準備重新睡回去。

然後下意識地把手機解鎖,點開了後臺。

只是看一眼,他告訴自己。

那一眼,把他看清醒了。

播放量的折線圖在今天淩晨的某個時間節點突然折了一個向上的彎,彎折的角度很陡,像是一張原本平鋪在桌上的紙被人從一端忽然立了起來,那道彎折處是一條線,線的這邊是他之前熟悉的數據,線的那邊是另一個量級。

他在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把手機拿近了看。

粉絲,兩萬四千。

他在昨天睡前還記得那個數字是九千多。

一夜之間,漲了一萬五。

平臺把他的視頻推進了更大的流量池,這件事沒有任何預兆,沒有郵件通知,沒有系統提示,只是算法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刻做出了一個判斷,把他的內容推進了一扇更大的門,而門的另一側是他從來沒有面對過的規模的人群。

這扇門不是第一次為他打開,上次是偷拍視頻,是那條《心動校園》的幕後花絮把他推出去,那一次他是被動的,是在睡著的時候世界變了,醒來才知道。

這一次他是清醒的,坐在淩晨兩點的床上,親眼看著數字往上跑,親眼看著那條折線在黑暗裏發光。

他點開評論區。

新評論在一條一條刷進來,屏幕上的字在往上滾動,他的手指壓住屏幕,讓它停下,從最新的一條開始往下讀。

前幾條還是正常的,誇內容,問問題,有幾個是明顯從健身區導流過來的,留言的風格帶著健身賬號受眾特有的那種簡潔,直接問動作細節,不廢話。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開始出現。

"這腰是真的嗎,男生能長這樣?"

"教練比博主好看,我來錯地方了。"

"求教練單獨出鏡,博主可以不要出來。"

"這倆是不是在談戀愛哈哈哈。"

"cos還是算了,健身博主好好做。"

"男的整天搞這種內容,是缺什麽嗎。"

他把最後這條評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翻轉,屏幕朝下,放到床上。

黑暗裏,他坐著,聽著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感受到某種很輕微的、但是清晰的不對勁——不是被罵的那種刺,他對那種刺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免疫,它還在,只是邊緣鈍了一點。這次的不對勁是另一種,是那種人群湧進來之後的嘈雜感,是原本清晰的水裏忽然攪進來了很多泥沙,他看不清底了。

他重新把手機拿起來,點開後臺,切到數據分析頁面。

這是他第一次認真研究這個頁面。

以前他看數據,看的是總量,是播放量和粉絲數,是那些大的、直觀的數字,把它們和上一次對比,判斷內容的方向對不對,就結束了。但今晚,他打開了每一個折疊的細分欄目,把它們一個一個展開,像是在拆開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機器,想知道裏面的齒輪是怎麽咬合的。

觀看完成率。完成率在這條視頻裏偏低,說明有大量用戶看了開頭就劃走了,他們不是被內容留住的,只是被推薦機制送到這裏,看了一眼,覺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繼續往前走,像城市裏每天路過同一個路口的陌生人,沒有停留,只是經過。

用戶畫像。這次的新增用戶和原有用戶的重合度下降了,新進來的人年齡分布更分散,地域更廣,這不是精準的流量,是撒網式的流量,覆蓋的面更大,但每個人和內容之間的連接更細,細到風一吹可能就斷。

評論詞雲。高頻詞從原來的"動作""核心""訓練"變成了"教練""好看""cp""腰",這個變化發生在今晚,發生在流量進來之後,是新進來的人帶著他們自己的語言和習慣落進這個評論區,把原來的詞雲稀釋,重新填充。

他把這些數據看了將近四十分鐘,在備忘錄裏記了幾行字,然後又回到數據頁面,把剛才看過的幾個圖表重新過了一遍。

他想知道,是誰在看。

不是那種抽象的"我的用戶是誰",而是更具體的,更帶著一點占有欲的——那些真正在認真看的人是哪些,那些會留下來的人是哪些,那些在人群裏真正理解這條視頻想說什麽的人是哪些。

他在數據裏找這些人,像是在一個很大的、很嘈雜的房間裏,試圖辨認出哪些聲音是有內容的,哪些只是人群聚集時的回響。

這件事讓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楚是什麽,只是意識到自己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感到了某種控制的需求——不是對數字本身的控制,是想要知道,想要看清楚,想要把那個模糊的"在看他的人群"變成一個他能辨認的輪廓。

這種需求在他上次爆火的時候沒有出現,那時候他只是慌,慌著應對,沒有時間想別的。現在他不慌了,所以這個需求有了空間冒出來,像某種在土地不再被踩踏之後才會悄悄生長的東西。

他盯著屏幕,手機的藍光把他的臉照得發冷,眼睛開始有一點酸。

"你在幹嘛。"

聲音從上鋪傳下來,有點啞,是剛醒的聲音。

祁然把手機屏幕側了一下,把亮度壓低,"沒事,看看數據。"

老張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用手肘撐著,從上往下看他,"幾點了。"

"三點多。"

"……"

老張沈默了幾秒,把那半個身子重新縮回去,在被子裏翻了個身,然後又翻回來,"你以前沒這麽在意吧。"

這句話說得很輕,是那種半睡半醒之間說出來的話,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說了什麽,可能只是一個睡意裏的念頭順著嘴巴跑了出來。

但它落在黑暗裏,落在祁然耳朵裏,停了很長時間。

"沒有,"祁然說,"就是睡不著,隨便看看。"

上鋪沒有聲音了。

過了大約兩分鐘,老張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沈進了睡眠裏。

祁然把手機鎖屏,把它放到床頭,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宿舍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的低鳴,只有幾個人的呼吸,只有窗簾邊那道路燈光安靜地躺在地板上,把夜的顏色分成兩種,一種是光照到的,一種是光沒照到的。

他閉上眼,試著讓呼吸放平。

你以前沒這麽在意吧。

他否認了這句話,說是隨便看看,睡不著。

這是一個說出口就知道有多少水分的回答,他說的時候知道,老張大概也知道,只是睡意比這件事更重,就先放過去了。

他盯著黑暗裏的天花板,想,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在意這些數字到了需要在淩晨三點坐在床上研究四十分鐘後臺數據的程度?

第一次發視頻的時候,他發完能直接去睡覺,第二天起來看數據,無論好壞,心態是平的。那時候他對這件事的心理預期是:如果有人看,很好;如果沒什麽人看,也說明內容還不夠好,繼續做,繼續改。

那是一種比較幹凈的狀態,做,看結果,調整,繼續做,這個循環是封閉的,不依賴外部的數字,只是把數字當作一種反饋信號,用完就放下。

而今晚他在後臺待了四十分鐘,試圖從用戶畫像和評論詞雲裏找到"真正在看他的人",這件事和"把數字當作反饋信號"之間,有一段距離,那段距離裏住著另一種東西。

他把那種東西在黑暗裏找了一圈,找到了它的形狀——

是依賴。

不是對數字的依賴,是對"被看見"的依賴,是那種想知道"看見我的人是誰、他們是不是真的在看我"的依賴,是一種需要確認的需求,一旦確認不足,就會重新打開後臺,重新找,重新看。

這種依賴他不陌生,上次爆火的時候評論區的那些詞語曾經短暫地把他填滿過,然後被惡意的那部分抽空,留下一個他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填起來的地方。

他以為他已經從那個地方走出來了。

但人的內部空間不是走出來就能關門的地方,它的門是透風的,某種特定的天氣裏,風還是會從那道縫裏進來,帶著舊的氣味,讓你以為什麽都沒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一點。

他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把肩膀蓋住。

窗外有一輛車駛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掃進來,把天花板上的陰影推了一下,然後消失,宿舍重新安靜,重新暗。

他沒有再拿手機。

可他沒有睡著。

意識在黑暗裏漂著,沒有沈下去,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在那個介於睡和醒之間的地方待著,感受到時間在一秒一秒地過,卻感覺不到它在向哪個方向走。

四點。

四點半。

五點鐘,窗簾邊那道路燈光的顏色開始慢慢變淡,被黎明前的那種灰藍一點點稀釋,不是消失,是被覆蓋,是另一種光來了,把舊的光推到了後面。

他在五點十分左右睡著,呼吸慢慢沈下去,被子隨著起伏輕輕移動。

後臺數據還開著,屏幕在鎖定之前把最後的數字留在那裏——粉絲三萬兩千,播放量還在緩慢地往上走,評論區還有人在留字,那些字安靜地堆在那裏,等待被看見,等待被回應,等待成為某種統計數據裏的一個點,然後消失在折線圖的平均值裏。

算法不睡覺。

它在他睡著的時候繼續運轉,繼續把他的內容推給它認為合適的人,繼續根據它自己的判斷邏輯,決定誰會看見他,誰不會,什麽時候推,推多少,推給什麽樣的人。

這些事情都不由他決定,都不由他控制,都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外,在他睡著的那幾個小時裏,安靜地、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地,繼續發生著。

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樣。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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