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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樣片

周三,晚上八點。鍵盤上的回車鍵被敲響,「祁然在練」的賬號發布了創建以來的第一條視頻。在發送後祁然就關閉電腦,打開了外包項目的代碼文件,鍵盤的敲擊聲不斷的響起。寫過代碼的都知道,在寫代碼的過程中會不可避免的停下裏思考。祁然雖然在極力克制這自己不要去想刷視頻數據,但是屏幕右上角由紅顏色顯示出的數字清晰的告訴著他自己,他的心思完全不在代碼上。

”哈哈哈,祁然。一百三十行代碼47個報錯,也是只有現在的你能做出來了,創下了個人報錯之最啊。“

”滾吶!!!“ 隨著聲音一起到來的是祁然丟出去的毛絨玩偶。這是祁然之前當嘉賓的時候主辦方送的,上面印著祁然在那一次漫展上cos的角色。

”要我說,祁然,你要是不看的話就給我看,我還挺好奇你這個視頻的數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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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視頻是「祁然在練」賬號的第一條"請教式"內容,也是蘇嵐第一次出現在他的鏡頭裏。林深剪得很克制,沒有放出太多有關蘇嵐的鏡頭。

蘇嵐在視頻裏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四十秒,而且沒有一個正面的全景鏡頭,都是局部——糾正他動作時按住他肩胛的手,在器械臺旁邊側身講解時的半個背影,以及最後一個鏡頭:她站在落地鏡旁邊,對著鏡頭演示了一遍標準的死蟲式,十五秒,幹凈,精準,沒有任何表演成分,像一份直接呈上來的技術說明書。

祁然自己的部分占了剩下的五分多鐘,從動作錯誤版到糾正版的對比,配上他自己的畫外音解說,節奏不快,把每一個細節說清楚,把每一個改變的原因說清楚。

林深最初建議給蘇嵐的部分加一段字幕介紹,祁然想了一下,說不用,"讓她就是那個出現的人就好,不需要標簽。"林深想了想,覺得這個處理更高級,就保留了。

視頻發出去的時候,祁然把它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蘇嵐出現的那四十秒,他的目光在那段畫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看完,關掉,去看數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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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在第一個小時裏緩步上升,很穩。

不是那種被算法砸中之後爆炸式的增長,而是一種均勻的、持續的上升,像一條被穩定加熱的曲線,沒有尖峰,沒有斷崖,只是一格一格地往上走,走得很踏實。

祁然看著那條曲線,感覺到某種他上次爆火時沒有感受到的東西——那一次的增長是陡峭的,像一道閃電,明亮,猛烈,然後評論區裏什麽都來了,好的壞的,真實的和惡意的全部混在一起,把他砸得有點懵。這一次的感覺不一樣,慢,但是穩,像一棵樹往地裏紮根,不顯眼,卻有一點坐得住的踏實。

他在後臺刷了一會兒評論。

大多數是專業向的——

"終於有人認真把動作拆解講清楚了。"

"死蟲式我一直做不好,看了這個知道是什麽問題了。"

"coser做健身內容,這個組合有點意思。"

"動作標準,解說清楚,關註了。"

他把這些評論翻了一遍,每一條都認真看了,那種積累了一段時間的、關於"這條路對不對"的輕微焦慮,在這些評論裏慢慢松動,像一根擰得有點緊的弦,被人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了正確的音,然後往下沈,回到它本來應該在的張力。

他松了一口氣。

這口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一直憋著,直到這一刻,才感覺胸腔寬了一點。

他繼續往下刷。

然後,他看見了第一條問教練的評論。

"請問糾正動作的老師是哪位,哪個會所的?"

他在那條評論上停了一下,拇指沒有繼續往下滑,而是停在了屏幕中間,把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

又一條:

"教練好颯啊,那個演示動作的時候感覺好專業,是私教嗎?"

他在這一條上停了更長的時間。

說不清楚那個停頓裏有什麽,只是停了,像是讀到一個句子的時候忽然意識到它的某一個字需要重讀,於是整個句子的節奏被那個字帶著慢了一拍。

他把手機屏幕鎖了,放到桌上,托著下巴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是十二月夜晚的天空,沒有星,有一點霧氣,路燈的光暈在霧裏散開,變成一片模糊的橙黃,像某種表達得不夠清楚的情緒,想說什麽,但邊界是軟的,說出來也只是一團光,沒有形狀。

他意識到一件事,清楚,具體,帶著一點他不太情願承認的意味——

那四十秒的畫面裏,視線不只會停在他身上。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從邏輯上來說是必然的,蘇嵐出現在鏡頭裏,自然會有人註意到她。這是一個完全正常的、可以預見的結果,他在發視頻之前就應該想到,他確實也想到了,只是"想到"和"看見評論區真的有人在問她",是兩種不同質地的感受。

前者是理性的預判,平的。

後者是那個預判成為現實的一刻,心裏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是有重量的,雖然很輕,但是真實的。

他把手機翻過來,重新打開評論區,把那兩條評論找到,點了"讚",然後在下面回覆:

"教練是巔峰健身的私人教練,專業的,確實很厲害。"

他看了一眼自己回的這句話,覺得它是準確的,也覺得它是完整的,它說出了該說的所有內容,沒有多,也沒有少,是一個標準的答案,像是他在回答一道有標準答案的題。

他把手機放下,重新打開代碼文檔,這次真的寫了進去,寫了將近兩個小時,把今天的進度追上來,然後關電腦,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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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數據。

播放量穩過了十二萬,評論區新增了兩百多條,他躺在床上把手機舉著從頭翻了一遍,翻到有人問教練的那些評論,一共數了一下,七條。

他想了想,沒有刪,也沒有繼續回覆,只是把手機放下,盯著宿舍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別的事,然後起床。

"數據怎麽樣?"

老張從床鋪中探出腦袋,頭發亂,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還不錯,穩的。"祁然把牙刷拿起來,往洗手間走,"沒爆,但沒掉。"

"那挺好,"老張打了個哈欠,重新縮回被窩,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穩比爆靠譜,爆了還得接著爆,累。"

祁然在鏡子前刷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對這句話想了一下,覺得老張說得有點道理。

洗漱完回來,另外兩個舍友也醒了,一個在收拾書包準備去上課,一個盯著手機,忽然擡起頭,"欸,祁然,你那條健身視頻,我昨天發給我們系群了。"

"然後呢?"

"然後有人問你教練是誰,"那個舍友說,把手機轉過來給他看,"你們系有個女生說那個教練的紋身好好看,想去同一家健身房。"

祁然把那條截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哦。"

"就'哦'?"舍友收回手機,打量了他一秒,"你教練那麽厲害,你不驕傲一下?"

"驕傲什麽,"祁然把書包拎起來,"又不是我。"

老張從上鋪重新探出頭,這次眼睛睜開了一點,"我倒是覺得,你這教練出道比你穩。"

這句話輕飄飄的,帶著早上才有的那種懶洋洋的調侃意味,宿舍裏幾個人都笑了,是那種沒有惡意的、把一件事輕輕往有趣的方向撥一下的笑。

祁然也笑了,"滾。"

"我說真的,"老張撐起身子,認真了兩分,"她那個演示動作的鏡頭,我室友說他看了三遍,他說他是在學習動作,我不信。"

"那是他的事,"祁然把背包帶往上提了提,"走了,去上課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裏有早課的學生來來往往,書包碰撞的聲音,說話聲,腳步聲,樓道裏有一股早晨特有的氣息,混合著牙膏、洗發水和冬天的冷空氣,是一種活生生的、普通的早晨的味道。

他下樓梯,走出宿舍樓,踩進十二月早晨的陽光裏。

陽光還是那種冬天的質地,白而薄,但今天風小,陽光落在肩膀上,有一點隱約的暖。他把手插進口袋,往教學樓方向走,腦子裏把老張那句話重新聽了一遍——

你這教練出道比你穩。

他沒有否認這件事,也沒有去想太多,只是就著那句話,在心裏把昨晚評論區的那幾條留言又過了一遍,把它們放在一個他能看清楚的距離上,看了一眼,然後放下。

梧桐道上的落葉昨晚又掃過一遍,地面幹凈,偶爾有一片新落下來的葉子躺在路中間,枯黃,邊緣蜷起,是某種已經結束的東西留下的形狀。他走過去,繞開了,繼續往前。

賬號的事情正在走上軌道,這是他能確認的。

數據穩,方向對,下一條視頻的素材已經在腦子裏有了雛形,下周訓練的時候可以拍——如果蘇嵐同意的話,看完樣片之後她還沒有說任何反對的意思,這大概也是一種默許,他這樣判斷。

他掏出手機,打開「祁然在練」的後臺,把今天早上新增的數據截了個圖發給林深,林深回了一行字:

【林深:這個漲粉質量很高,都是真實興趣的,比之前cos賬號的流量黏性強,繼續做,內容保持這個方向。】

然後過了幾秒,又發來一條:

【林深:你教練那段有人問嗎?】

祁然盯著這個問題看了一下,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片刻,打:

"有,七八條,都說專業,問是誰。"

【林深:這是個資源,考慮好怎麽用。】

祁然把這條消息看完,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進教學樓,刷卡進門,樓道裏的暖氣把他從外面帶進來的冷意包住,融化,一點一點替換成室內恒定的溫度。

他上樓,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書包放好,掏出書,翻到今天的章節,把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

文字在他眼前停了兩秒,然後進來了,他開始讀。

他的註意力今天是完整的,沒有散。

只是偶爾,會有一秒,他的思緒像一塊磁石被輕輕碰了一下,往某個方向偏了一度,不遠,然後被他輕輕拉回來,重新對準眼前的文字。

那個"某個方向",他沒有去定義它。

他只是專心上課,認真記筆記,在教授講到一個比較難的知識點時往前探了探身子,把那段內容寫得比其他地方更仔細,寫完,看了一眼,覺得寫清楚了,滿意,繼續往下。

窗外的陽光把教室的影子投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長方形,隨著雲的移動微微變化,寬了,窄了,又寬回來,安靜地變化著,無聲,均勻,像時間本來的樣子。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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