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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逸與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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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逸與落地

第十章:飄逸與落地

十二月一日到四日,是各自忙碌的四天。

蘇嵐的那四天,像一根繃緊的弦。

一號她去會所踩點,把活動期間的器械布局和動線走了一遍,在平板上記了兩頁筆記,把每一個可能出現變量的地方標出來,逐一想好應對方案。二號和三號是活動正式啟動的前兩天,展區的搭建還沒完成,運營的人一條消息接一條消息地確認細節,她在訓練之餘回消息,改方案,核實器械型號,把講解的內容在腦子裏過了三遍。四號是活動第一天,器械講解,來的人比預期的多,她站了將近五個小時,嗓子到傍晚有點幹,喝了兩杯溫水,收場,回家,睡前把明天的流程又看了一遍。

這四天她沒有多想別的事。

她不是那種會在執行期間分神的人。

祁然的那四天,是另一種質地的忙碌,松散一些,但也有自己的密度。

一號他把剪輯的那條視頻最終版發了出去,數據比預期好,林深看完發來消息說"這個方向對了,繼續",他把那條消息截了個圖存在手機裏,沒有特別的理由,就是想存著。二號按照周計劃去會所做了自己的訓練,對著蘇嵐給的計劃表把動作一個一個過,做到保加利亞分腿蹲的時候,右髖的代償比上周少了,他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的動作線條比之前幹凈,站在那裏多看了幾秒。三號校隊訓練,教練把五號活動的細節通知下來,賽程確認,對方隊伍的打法視頻提前發到群裏,他認真看了兩遍,在腦子裏把幾個可能的防守方案來回推演。四號他去圖書館補了一個下午的期末作業,順帶把外包的項目尾款收了,存款回到了兩萬三,他盯著那個數字想了一會兒,覺得還好,撐得住。

這四天,他偶爾會想到十二月五號。

想到那場球賽,想到對方的打法,想到如何在快速對抗裏找到自己的出手空間。

有時候也會想到另一件事——蘇嵐也在那裏。

這兩件事在他腦子裏並排待著,他沒有把它們聯系在一起,只是……知道它們都在。

十二月五日,上午九點二十分,銀灣體育中心。

體育中心的內部空間比一般的室內球場大很多,挑高的穹頂把聲音往上送,再折回來,形成一種特有的混響,把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都放大成某種儀式感。今天的場地被重新布置過,南側是主賽場,北側打通了,變成了燃動品牌的活動展區,器械、展臺、互動區一字排開,人流已經開始湧進來,整個空間嗡嗡地活著,像一個剛被接通電源的巨大機器。

祁然跟著隊伍從側門進來,換好比賽服,背包放進休息區的儲物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今天的球衣是學校主場配色,深藍底色,白色數字,他的號碼是三號,印在背上,字體利落。他的頭發今天沒有散著,用一根深色發繩紮成了低馬尾,發尾在頸後輕輕擺動,隨著他轉動肩膀的幅度來回晃,幹凈,簡潔,有一種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收起來、準備認真做事的感覺。

入場儀式簡短,雙方隊伍在中線兩側站定,音響裏放著那種能把人腎上腺素推起來的電子音樂,燈光在頂棚做了幾秒切換,現場的人群發出一陣叫聲,密集,有熱度,像一鍋水在最後那一刻沸開。

祁然站在隊列裏,腳尖踩著地板感受了一下材質——今天的地板狀態不錯,防滑層厚實,變向的時候腳踝的橫向支撐會比老地板穩定,這對他的打法來說是好消息。

他沒有刻意找什麽,只是站在那裏,眼神掃過北側的展區。

人很多,器械的輪廓被人群遮住了大半,他沒有看見任何他認識的人。

音樂往高處走了一段,又落下來,入場儀式結束。

賽前熱身。

他從底角開始走,先是幾個無球的跑動,感受雙腿的熱度,再接球,先投幾個中距離,讓手感在出手和反彈之間找到今天的節奏。第一球偏左,他調整了一下手腕角度,第二球進了,幹凈,不壓框,球落網的聲音在熱身的噪音裏清脆地響了一聲,像某種小小的確認。

錢逸從旁邊跑過來,拍了他一下,"狀態怎麽樣?"

"還行,"他接了一個隊友傳來的球,沒看籃筐,直接出手,進了,"上來了。"

錢逸笑了一下,"今天他們主要盯你,他們教練看了你的視頻,說你是這場的最大變數。"

祁然把手伸出去讓隊友擊掌,嘴角動了一下,"那就讓他們盯著,盯著盯著就累了。"

熱身的最後五分鐘,他站在三分線弧頂,把今天的手感過了最後一遍,連續七投六中,第七球出手的瞬間他知道進了,還沒等球落網,就已經轉身走向中場,發尾隨著轉身的慣性甩了一個弧度。

旁邊有人把這個畫面錄了下來。

他不知道。

比賽在十點整開始。

第一節結束時,比分是二十四比十六,他個人得了十一分。

這不是他最好的狀態,但是一個穩定的開局。【無名之輩】的防守如他預期,派了一個身體對抗能力很強的後衛盯防他,每次持球都貼得很近,試圖用物理壓迫限制他的出手距離。他前兩次進攻選擇強行出手,被對方幹擾,沒有進,然後他調整了,開始用腳步。

第三次持球,他在弧頂接到傳球的瞬間向右一個急停變向,速度足夠快,對方的重心還沒跟上,他已經沿著左側切入,對方追過來,他在罰球線左側再一個小幅度變向,對方的腳踝被這兩次連續的方向變化帶著晃了一下,那一步的間隔就夠了——他拔起來,滯空,腰腹的力量在空中把出手時機穩住,球從指尖離開,劃了一道幹凈的弧線,落進籃筐,不壓框。

現場有一部分人反應了過來,發出一陣叫聲。

對方的後衛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沒有說話。

這是祁然的打法——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單純的某一樣東西,而是對時機的感知,對身體重心的控制,和那個在空中的一秒裏與外力達成和解的能力。他的腰腹給了他在空中停留的時間,而那段時間,是他與防守者之間的一道細小的縫隙,夠他出手,夠他飄過去,夠一個幹幹凈凈的進球。

這種風格被人形容過"飄逸",被人形容過"靈動",被對方球員稱讚過,也被對方教練專門布置過針對性的防守策略,但針對的有效期通常不長——因為能被稱之為"飄逸"的東西,往往很難被一套固定的方案完全框住。

第二節,【無名之輩】換上了雙人包夾,想從根本上斷掉他的持球機會。他調整策略,開始打無球,在跑動中找空間,把球權更多交給錢逸組織,自己埋伏在弱側,等包夾松動的瞬間接球出手。這一節他投了四球,進了三個,另外送出兩次關鍵助攻,其中一次是在被夾擊的瞬間看見左側底角的隊友空位,球從兩人之間的縫隙穿出去,落到位,隊友接球直接得分,整個過程幹凈得像是早就設計好的。

中場休息,他坐在替補席上喝水,教練在旁邊講戰術,他在聽,同時拿了一條毛巾擦了把汗。

場館裏的聲音是立體的,四面八方都有,他的耳朵裏有人群的嗡鳴,有教練的聲音,有隊友相互之間的低語,有遠處展區隱約傳來的音響聲。

他沒有往北側看。

不是刻意的,只是現在這個時刻,他的整個人的重心都在球場上,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在那個他要和對方的雙人包夾繼續博弈的問題上。

下半場,他得到了這場比賽最好的一個進球。

第三節中段,他持球從半場推進,對方的防守已經有些疲態,包夾稍慢了半步,他感覺到了,在三分線附近一個急停,對方的重心沖過去,他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墊了半步,重新找到平衡,然後起跳——對方的補防追上來,一只手在他面前揚起,他的出手點已經很高,對方沒夠著,他在那個揚手的瞬間調整了一下出手角度,球出手時身體已經傾斜,側身,腰腹的力量把那個傾斜的姿態維持住,球劃了一道帶著弧度的曲線,從偏高的角度落進籃筐。

壓哨。

全場有一秒鐘的寂靜,然後是一陣很大的聲音。

他落地,站穩,平靜,像是做了一件他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這對他來說確實如此。那種傾斜出手在腰腹的支撐下維持穩定,是他這幾年在籃球場和健身房之間磨出來的能力,是那兩處地方共同給了他這一刻的沈著。

最終比分,他們贏了,八分的差距。

他的個人得分是三十一分,在今天的賽場上算是一個顯眼的數字。

賽後采訪在側邊的小隔間裏,來的是一個拿著錄音筆的媒體學院學生,普通話裏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很認真,問了幾個標準的賽後問題,他認真回答,說了今天的防守壓力,說了下半場的戰術調整,說了隊友的配合。

采訪大概進行了十分鐘,結束的時候那個學生鼓起勇氣說:"我其實是你抖音的粉絲,可以簽個名嗎?"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接過對方遞來的本子,簽了名,順帶問了一句:"今天的采訪內容會剪出來嗎?"

"會,會發在學校媒體號上。"

"能給我發一份原始錄音嗎,我想留著。"

那個學生答應了,很開心地離開了。

他走出小隔間,站在走廊裏,把球衣的領子往下扯了一下,活動了一下脖子,感受到今天比賽積累下來的疲憊開始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漫上來,不是那種銳利的痛,是一種身體被用過之後的沈,像一張被人認真用過的弓,弦松下來,有一點安靜的疲倦,也有一點踏實。

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地看了一眼。

有消息。

發件人:蘇嵐。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點開。

【蘇嵐:今天打得不錯。】

他盯著這五個字,把它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重新看了一遍。

她在看。

他沒有想太多,下意識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她在,她看見了。這個念頭在腦子裏只停了一秒,但那一秒的密度很高,高到他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比賽後靜止狀態應有的頻率快了一點。

他往走廊外走,邊走邊回:

"你看到了?"

消息發出去,他推開走廊盡頭的側門,走進體育中心的大廳,人群還沒散,展區那邊仍然有活動的聲音,器械的移動聲,人的說話聲。他站在大廳側邊,等著蘇嵐的回覆。

沒等到回覆。

等到了人。

蘇嵐從展區方向走過來,換下了活動服,穿了件黑色的運動外套,右臂的紋身從袖口邊緣露出一段,她手裏還拿著會所的工作牌,大概是剛收完尾還沒來得及取下來。她看見他,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住,距離不遠,但不近,是那種職業場合裏自然形成的、中正的距離。

"碰上了,"她說,語氣平,"第三節那個傾身出手,挺少見的。"

"下意識的,"他說,"補防的手來了,只能調角度。"

"腰腹控制。"她說,像是在確認一個數據,"這是你的優勢,現在是本能,以後系統練了會更穩。"

他把這句話聽進去,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大廳裏站了片刻,人群在他們旁邊流動,有笑聲,有說話聲,有器械收場的聲音,這些聲音把他們兩個人的站立襯托得有一種奇怪的安靜,像兩塊石頭在水流裏,被流動包圍,自身不動。

他想說什麽,但沒有想好說什麽,最後只是問:"你今天收尾了?"

"嗯,今天最後一天,"她把工作牌摘下來,放進口袋,"你們隊贏了,狀態不錯,"她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六號的課按時來。"

他笑了一下,"知道了。"

蘇嵐點了點頭,往旁邊走開,穿過人群,消失在大廳的另一側出口。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直到人群把那道背影完全遮住。

回去的路上,他一個人走在銀灣大道上。

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琥珀色的光把人行道照成一條暖色的長廊,他踩在裏面,腳步不急,球包背在肩上,今天比賽的那些細節還留在身體裏——右手掌心的弧線感,傾身出手時腰腹的那一下穩定,落地時地板傳上來的踏實。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想得很清楚。

打籃球的男生,大概都有一個共同的幻想。

不是什麽覆雜的故事,很簡單,簡單到有點俗——在某一場球裏,某一個進球的瞬間,有一個特定的人在看臺上,看見了,然後被那個瞬間打動。不是因為贏了,也不是因為得了多少分,就是那個出手的姿態,那個在空中的一秒,那個球劃過去、落進去的弧線,被某個具體的人的眼睛接住了。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打球男生的通病,但他知道他有這個幻想,他一直有。

只是以前那個"特定的人"是模糊的,沒有臉,沒有細節,只是一個抽象的"存在"。

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位置上出現了一張具體的臉,他說不清楚。

也許是第一次在體測室看見那張照片,也許是她把手掌壓在他腹部說"感受這裏"的時候,也許是她說"互聯網的記憶比你以為的短得多"然後轉身出門的背影,也許是今天她在大廳裏說"腰腹控制,這是你的優勢"時那種平靜確認的語氣。

這些細節一點一點積累下來,像沙粒落進一只容器,每一粒單獨看都沒有重量,但它們加在一起,開始有了一點什麽。

他不確定那是什麽。

他只知道今天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在看",而那個念頭在他心裏停留的那一秒裏,有一種很具體的暖意,像是某個原本黑著的房間有人推開了一道縫,光從那道縫裏滲進來,不多,但是真實的。

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裏放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下想,只是承認它在那裏。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很長的線,投在人行道上,隨著他的步伐向前移動,無聲,穩定。

路邊有一棵樹,葉子幾乎掉盡了,枝幹在夜色裏伸展,光禿禿的,但骨架很好看,像是某種卸下了所有裝飾之後反而更清晰的結構。

他擡頭看了一眼,繼續走。

六號,私教課。

他想,他應該把六號的課上好,不要分心,不要像之前那節被叫停的課一樣帶著情緒進來,然後讓蘇嵐看出來他心不在焉。

他把這個想法當成一個待辦事項放進腦子裏,覺得這樣是對的,也覺得這樣是容易做到的。

他不知道,這件事比他以為的要難一點。

因為在某些感覺還沒有名字之前,是不太容易被管理的。

而蘇嵐,會比他更早地察覺到這件事需要被說清楚。

那個時刻還沒有到來,但它已經在路上了。

就像今天的那個進球——在他離開地面的那一刻,結果已經註定了,只是球還在空中,還沒落地。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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