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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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閉上眼睛。

“還記得那天我給你遞了一杯水嗎?”

“我長的很像我媽媽對不對”

話音剛落, 站在門口的程之校立刻轉身走了。

馮默在死之前可以把南音當成蔣雲心,而南少華在服用了致幻劑後也可以假亂真。

只是沒想到,她分裂的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早。滿腦子都是她瘦小的身影,孤單無助的眼神。

南音眼角瞥見他的身影,眼睛發酸,默默在心裏說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會向你說聲謝謝。

她回望著南有喬:“很不可思議對不對?可我的確那麽做了。”南有喬被鞭子抽打後關進地下室, 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們兄妹, 只有自己幫自己。

蔣雲心那個時候抑郁癥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為了不讓家醜外揚, 她已經被南少華送去了療養院。女人在愛情面前都是自私的,但是自私只能傷害自己,而她拉著所有人為她的自私買單。

一個男人一生之中大概有許多無可奈何, 最深的靜默大概就是大腦一片混亂停止思考。額角青筋暴起,是憤怒。眉梢流轉, 是悲傷。憤怒與悲傷一同壓來, 喘都喘不過來氣。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 腦中浮現最後的畫面卻是那雙眼睛。

安靜、悲傷、龐雜。

震驚過後是自責到頂點的落寞,一個小小的女孩在那種生活環境下被黑暗的軀殼包裹,被侵蝕剝奪了靈魂的腦袋逐漸變得瘋狂, 而他一無所知。

相反,南少華沒有過多震驚。

“你在杯子裏放了致幻劑?”他醒來後,就只看到遍體鱗傷的南音,然後南有喬就進來一把抱起南音給她身上搭了件衣服。他們走時, 南有喬回過頭,他看到了一雙憤怒恨不得殺了他的眼睛。

南音醒來後就好像失憶了一般,還如同往常一樣跟在他身後叫他爸爸,每一句爸爸都讓他鉆心刺骨。

雖然恨蔣雲心恨到極致,但他也沒到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當時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不認。那件事之後他就把南有喬從地下室放出來,立了遺囑,盡一切可能去彌補他們兄妹二人。

那個時候他就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折磨兩個無辜的孩子,為什麽要讓他們承擔他們母親的罪。

“不僅如此,我還偽造了現場。”南音看向南有喬,“衣服是我自己撕的,傷口是我自己劃的,可憐的模樣也是我裝出來的。一直以來,你都被騙了。”

“你沒有騙我,是當哥哥的不好。”

“我虧欠你們二人,如今我半死不活的也是懲罰。”

“你虧欠的何止是我們?”

南少華突然問:“阿美呢?她在哪裏?”多年過去,他唯一想見的覺得無法彌補的只有阿美,這個一心一意愛著他的傻姑娘。

“在你去世的那天,我給了她同樣一杯下有致幻劑的果汁。”

南少華的瞳孔突然放大:“你……她……是無辜的。”

“無辜?你既不愛她,為什麽還要跟她逢場作戲?你既知她愛你,為何不與她相守到老?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為了懲罰一個女人傷害了另一個女人,這叫什麽?難道不是咎由自取嗎?”

他緩慢擡起自己的雙手捂住雙眼,全身痛的抽搐。還了你們的債卻還不清阿美的債。

這件事情沒有誰對誰錯,互相恨著,都受了傷,愛著的,被愛的,無人全身而退。

病房中突然安靜下來,南音走到窗戶邊看到院中有一個人。那人正是程之校,他背對著病房所在的樓,靠在一棵樹上,專註著自己的腳尖。過了一會兒朝這棟樓看過來,南音可以看的到他,他卻看不到南音。

南音盯著他,心裏忽然好難過。

南有喬紅著雙眼哽咽:“心安理得活了這麽多年,如今知道真相才知我有多懦弱。”

“小時候我保護你,後來是你保護了我。”這麽多年,他為了免於她遭受世人的白眼,一直悉心呵護,甚至想犧牲掉自己的幸福。

“這些噩夢應該由哥哥來做。”

“這些事怎麽能由哥哥來做?哥哥什麽都不知道。”

他在努力著,卻無法壓制住無邊無盡的痛楚,這種徹徹底底的落敗感徹底打垮了他。一直以來,他用盡方法保護妹妹不受到一點傷害,卻從沒有想過那個時候幼小的她生生把自己撕裂成碎片。

碎成片是因為他,不願意完整也是因為他。

“我後悔我那個時候沒有死掉。”

“哥哥什麽都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打罵哥哥?他一直以來當你是爸爸呀,爸爸怎麽可以想要殺了自己的兒子?媽媽不要自己的孩子,爸爸也不要嗎”

“阿美,阿美……”南少華喃喃自語,“報應,我的報應。”

南音突然低下頭,顫抖著雙肩,克制住哭泣的聲音:“是我不好,不應該讓哥哥知道我有多壞,我不想說啊,但是我的心裏現在有了喜歡的人,再也裝不下這些黑暗。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想起這一切。”

南有喬想要拉她入懷,被她大力推開。

“你不要碰我!”她大吼起來。

“小音,我是哥哥。”

“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個惡魔,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你最好離我遠點。”

“惡魔啊就是受了驚嚇的小兔子,就是我親愛的妹妹。黑暗的時候,她變成了大人來照顧我,現在呢,我很慶幸我還要機會可以照顧她。所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也不要想著輕生,哥哥要是失去了妹妹那是多麽令人孤獨的一件事情。”

南音怔住,口袋中的匕首突然變得柔軟。

“你怎麽知道?”她本打算割開手腕上的血管看著血一滴一滴流完,還了這滿身的罪孽。

“程醫生說你很絕望。”

“他……”

“活著才能贖罪,死了只是逃避。”

程之校看到南音與南有喬牽手走了出來,站起身來迎接。

“你不想知道她做了些什麽嗎?”

程之校搖頭。

“為什麽?”

“那不重要。她的過去我無法參與,無論她做過什麽對我來說都沒有什麽意義,我只知道從我認識她的那天起她就是一個好姑娘。”

南音的心被這句話擊中。

他看向她伸出手:“跟我回家,你的阿姨很擔心你。”

南有喬把她的手放在程之校的手心,鄭重其事對他說:“多謝!”

方喬伊問:“把妹妹交給另外一個男人手上,你不難過嗎?”

“我有什麽辦法,那是我妹妹呀!”

“為什麽不怪我沒攔住她?”

“你不是程之校,怎麽可能攔的住她?”

“她跟我說要在走之前卸下一切罪孽,我就心軟了。”

上了車後他只顧專心開車,後背挺的筆直。

南音盯著他看了一眼:“你怎麽知道”

“那個時候你不能辨別和控制自己的行為可以不用負刑事責任。”

聽完南音噗嗤一聲笑了:“你不用那麽緊張,我想了想與其就這麽死去,還不如讓那個她活著替我贖罪。”

“替你感到開心。”

“從今以後你好好做你的外科醫生,別再不務正業,在拯救別人之前先要想想自己,不是每一個精神分裂癥患者都像我一樣容易被打動。”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我承認我沒有那麽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用細小的聲音說:“對我來說剛剛好。”

一路上誰也沒再開口說話,但可以感覺到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米曉靜做了一大桌的菜在等他們回來。

“你這孩子,那天突然來又突然走,真是讓讓人擔心壞了。來,快點坐下,校校說今天會帶你回來吃飯,我一大早就去買菜,做的全是你喜歡吃的菜。”

南音笑了,這是今天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這大抵就是溫暖。謝謝你們的送別宴。

吳喜才笑呵呵地說:“跟你交手這麽多年,原來就敗在我不夠帥不夠年輕。”

“你想多了,沒有那麽簡單,你是敗在方方面面。”

米曉靜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什麽敗不敗的,趕緊吃菜,南音,來吃魚。”

……

程之校站在陽臺上吹風,米曉靜拉著吳喜才幫她洗碗。

“今晚不用值班嗎?”

“剛好輪休。”

“哪有那麽多剛好,不過是別有用心。”

在轉身的瞬間,他被一個吻襲擊。

程之校呆滯在原地。

南音踮著腳尖說:“我馬上就要走了,我會帶走所有的黑暗,你一定要照顧好她。”

“其實她也愛過你,細心的記錄下你的每個成長細節。”

“我不否認,但是她更愛她自己。”

“嗯,你多保重。”

“我們只能是後會無期,人格的消失是永遠的消失。”

“你……”

“不用安慰我,我已經像個人一樣活了多年,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背負,閑雜沒有包袱我走的無牽無掛,但是——我會思念你。

當天晚上,南少華就去世了,這出乎人的預料。腦死亡蘇醒本來就是一個奇跡,一般醒來後多加恢覆就能回到正常生活中,而他似乎更想要真正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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