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記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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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個給我在黑夜裏唱歌的人是你。

我竟然以這種方式逃離了黑夜和你見面。

南音起身坐在床邊, 背對著程之校。她環顧四周,發現這裏是病房。

“你醒了?”

南音回頭看了他一眼。

程之校對上她的眼睛,心中一驚,“她呢?”

“她走了。”南音的眼睛如鹿般漆黑,帶著絲不安,看起來楚楚可憐。

程之校腦海中浮現出昨晚的畫面, 她對他說我喜歡你, 並主動吻了他。每次遇到這種情況, 她都要轉變人格, 令人措手不及。

“她走了?去了哪裏?”

“或許你想喝粥嗎?”剛剛程之校的媽媽送來了早餐,雖然通過她的記憶見到過她,但真正算起來還是第一次, 她甚至連招呼都不會打。當她手忙腳亂站起來時,她放下粥笑著說, 趁熱喝。

她擁有著和程之校一樣令人溫暖的笑容, 所以她走的時候才會這麽不舍。

“發生了什麽?”

“阿姨說粥要趁熱才好喝。”

很明顯她非常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南音端起粥:”要我餵你嗎?”

程之校搖頭說:“不用。”

“她那天其實很想親自餵你喝粥, 可是她怎麽也做不到與人親近,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她應該再努力努力看。”

程之校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一碗粥喝完,她的眼睛發紅, 盈盈閃動著淚光。

程之校抓住她的手腕:“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她答非所問:“昨晚她在向你告別。”

“什麽?”

南音緩緩起身,“我已經知道了我恐懼的原因。”

“等一下。”程之校看著她離開,立刻想要去追她問個清楚。

“讓我靜靜想想怎麽開口。”

南音留下最後一句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南有喬打來電話說南音回了老居民樓, 自打進去後一天都沒有出來。

每等一秒就是煎熬,程之校在等天一點點變黑。

彎月高照,他不敢確定這是幸還是不幸,也不敢確定她現在是怕還是不怕。

程之校回到臥室靠墻而坐,雖然背上的傷口另他疼痛,但現在的情形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矯情。

“你來了。”

程之校剛坐下,那邊突然有聲音傳來。

“今晚的月亮不似那天圓,但你還在,我很高興。”

“你看起來比之前勇敢許多。”

“現在我不想再無休止的哭泣,你還有蛋糕嗎?”

程之校像從前一樣問他:“你相不相信我會變魔法?”

“什麽是魔法?”

“你想要什麽我就能給你什麽。”

南音強忍住眼淚:“那我想要什麽?”

“你想要的東西就放在門口。”

南音打開房間的門,地上果然有個小紙盒。

“真好,無論什麽情況下你都在。”聞著濃郁的芝士香氣,心裏舒暢了許多她再次開口,仿佛說著很久遠的事情:“失憶,夢游都是騙人的,她是討厭自己才把自己掰成了幾塊,我只不過是其中一片,替她贖罪。”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裏你穿著一件純白的連衣裙,然後裙子上面開出一朵紅花,慢慢的就變成了無數朵,你問我裙子好看嗎,我拼了命要從你手中奪回那根刺向自己的針,但是身體動彈不得。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懲罰自己?”

南音把蛋糕含著眼淚一勺一勺送進嘴裏,斷斷續續從她口中說出:“那是因為,我該死……我該死……”

“你在哭嗎?”程之校聽到她的聲音有些變化。

“那個時候我們一家生活在一棟四層的別墅裏,媽媽與爸爸相親相愛,可是有一天爸爸突然領回來一個女人,不久後媽媽也住進了療養院,我恨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死去的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被血染得通紅。從那以後我每天每天都在做噩夢,夢到她掐住我的脖子找我報仇。”

程之校想突然想起他之前聽過的一段錄音。

“不要過來,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殺哥哥,我不能讓你殺了哥哥。”

難道是那個女人要傷害南有喬?

“那個女人死的時候你並不在現場,為什麽說你殺了她?”他清楚地記得南有喬以前對他說過,那一天南少華去世,他們都在醫院。

“我給她吃了LSD。”

“LSD?”俗稱致幻劑,“你怎麽會有那種東西?”這是違禁藥物,她當時年齡還小,一是不可能搞到這種藥,二是怎麽可能知道這種藥可以用來殺人?

“我從媽媽那裏拿來的,她一直在偷著服用那種東西,企圖讓自己快樂讓自己忘卻煩惱,很可笑對不對?”南音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我去她房間找她時,她剛服用完,提著裙子在房間歡快地舞蹈,看我進去她拉著我的手讓我同她一起跳舞,並且給了我幾瓶劑量,告訴我這種東西既可以讓人開心又可以殺人。”

程之校覺得腦袋中轟隆一聲,她的親生媽媽教她如何殺人,一股深入骨髓的憂傷毫無預警突襲而至每一寸血管,他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宣告著痛不欲生。

來自於至親骨血的傷害是這世間上最難愈合的傷口。

“她嘴裏念叨著馮默,馮默,她會突然把我當成馮默,抱著我瘋狂親吻,告訴我她也會突然將我推向一邊,叫我滾開……那個時候她瘋了,我不敢告訴爸爸,我很怕,怕到要瘋了!”

“南音,不要再說了,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她好像已經恢覆了平靜,“她離開的時候把這段記憶還給我了。我才知道我的眼神為什麽一直驚恐不安,才知道我為什麽在半夜哭泣,才知道我為什麽連月亮都要懼怕?”

“她說這件事遲早都要有個了解,她說她的心因為你變得不再堅硬無法再替我們背負那段可怕的記憶。”

她終究還是妥協了!她並沒有醉,只是借著醉酒騙他,讓他以為這是個意外,她只是不小心開啟了那段記憶的大門。

就連那個真心的吻她也要裝作是個意外。

“程之校,你到窗戶旁,把手遞給我。”

南音也同樣把手伸出窗外,緊緊握住他。

程之校感覺她的身體在發抖,那是極力壓抑著的痛苦。

“南音,我突然發現我很殘忍,明知你痛苦還要逼你講出來。”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變得完完整整,就快了,我快要離開了,因為我太痛苦了。她把記憶還給我以後,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

“她真的很勇敢,這麽多年,獨自承擔。”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是啊,所以程醫生真的很厲害,連她都搞定了。”

風吹幹了她快要掉出來的眼淚,記憶再次回到那個下午。

“走之前,我給她端了一杯果汁,裏面有超過250微克的藥劑,我安慰她爸爸會沒事的,那個傻女人竟然信了,她一直想取代我的媽媽盡力討好我跟我的哥哥,為了證明她不討厭我,當著我的面喝光了所有果汁。走的時候,我把所有人都趕到新家打掃衛生,她藥性發作,從樓上墜了下來。”

所以說那個女人沒有要害南有喬,這裏面一定還另有隱情。

南音深深吸一口氣:“我想那一刻她一定很幸福,不然為什麽死的時候還帶著微笑。”

程之校握緊她的手:“我在。”

“謝謝你的出現,就像無邊的黑暗裏突然出現一盞油燈,光是橙黃色的很溫暖。我很累了,無數次的夜晚我孤單無助,不明自己為何會痛苦,現在我知道了,我很想好好睡一覺再也不想醒來。睡之前,你可以再給我唱一首歌嗎”

程之校的手突然空了,她抽回自己的手,慢慢走回臥室躺到床上。

“Edelweiss Edelweiss

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

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

“曾經我也希望我像雪絨花一樣潔白,可惜沒有曾經了。謝謝你,程之校,我也很開心遇見你!”

他輕輕哼唱,比第一次更加認真,聲音還是一樣的溫柔富有磁性,她這次沒有停止哭泣,反而越哭越兇。

別怕,我在這裏,我一直在這裏陪著你。

很舒服,像是光腳踩在沙灘上,你的聲音。

我喜歡你的聲音。

那邊再次安靜下來。

程之校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就像雪絨花一樣見到陽光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終於意識到吳喜才為什麽沒有回答他的話,也明白自己不是沒有想到那一層,而是不願意相信她們會一個一個消失。

那個愛哭的南音走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濕潤一片。

程之校想他究竟要給自己多大的勇氣才能聽她把故事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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