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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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墨
早晨，江於笙醒的比沈柯墨早，他的頭埋在她的頸窩，，手臂環著她的腰，呼吸均勻沈穩綿長，江於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描摹他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
目光最後落在了他有點亂的頭發上，那樣沈穩的人，此刻像只大狗狗。
她沒忍住笑出來聲輕輕說了一句“喜歡你。”
話音剛落，他蹭了蹭她的頸窩，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暗啞，卻藏著笑話。
“怎麽這個時候突然表白啊寶寶……好犯規。”
他擡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突然覺得耳朵好燙，“這輩子怎麽就栽在你手上了呢！？”
她笑盈盈的“我是你的命中註定啊！”
……
啊啊啊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啊，愛死她了。
她又說“沈柯墨，你知道嗎，我少女時代見到的第一片海，竟是你的眼眸。”
他突然坐起身吻上她的唇。
臘月二十六，雪落滿城。
江於笙把最後一箱年貨搬上後備箱時，沈柯墨正靠在車門邊低頭看手機。他穿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圍巾松松垮垮地繞了兩圈，鼻尖凍得有些發紅。
"買這麽多？"沈柯墨擡頭，伸手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
"五年沒回來過年了。"江於笙拍了拍手上的灰，"總得像個樣子。"
沈柯墨沒說話，只是把袋子放進後座，然後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了車門。
---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江於笙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說："前面左轉，去老城區。"
"不是直接回酒店？"
"想吃點東西。"
沈柯墨打了轉向燈。他知道她說的"想吃點東西"是什麽意思——江於笙每次回來，都要去那家開了二十年的湯圓店，媽媽每年臘月二十六都會帶她來，今天她沒有和媽媽來，和他的愛人來了。
---
店裏暖氣氤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
老板娘認出了江於笙，熱情地招呼："喲，笙笙！好幾年沒見著你了！這位是……"
"男朋友。"江於笙說。
"男朋友啊"老板娘笑呵呵地打量沈柯墨，"長得真精神。"
沈柯墨低頭喝水，嘴角卻彎了彎。
湯圓端上來，黑芝麻餡的，浮在紅糖姜湯裏。江於笙舀了一個，吹了吹，忽然說："臘月二十六。"
沈柯墨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
"我在這家店坐了一下午，"江於笙看著碗裏浮動的湯圓，"老板娘給我煮了五碗，我一口沒吃，就是哭。後來我爸來接我，說'笙笙，咱們回家'。"
她擡起頭笑著看他，像只小貓一樣，眨著大眼睛。
沈柯墨沈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今年我陪你。"他說，"以後每年都陪你。"
---
臘月二十七，除塵。
江於笙租的房子在老小區，步梯六樓。沈柯墨扛著吸塵器爬上去時，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你確定要幫忙？"江於笙開門，"沈總的時間很值錢。"
"無價。"他把吸塵器放下，"而且我答應過你。"
他們花了整整一天打掃。沈柯墨擦窗戶時，江於笙在廚房清洗油煙機；江於笙拖地時，沈柯墨在整理她堆在角落的舊書。
傍晚時分，夕陽從擦幹凈的玻璃窗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金色的光斑。
江於笙靠在沙發上，累得不想動。沈柯墨遞來一杯水，在她身邊坐下。
"那箱書，"他說，"我整理了一下。有你高中的日記本。"
江於笙一口水嗆在喉嚨裏。
"我沒看。"沈柯墨補充，"但是封面寫著'沈柯墨'三個字，我想不註意都難。"
"……那是記仇本。"
"記什麽仇？"
"記你高三那年，借了我的筆記沒還。"
沈柯墨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江於笙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江於笙，"他止住笑，看著她，"你知道我為什麽借你筆記不還嗎？"
"為什麽？"
"因為我想有理由再找你說話。"
夕陽沈下去，房間裏暗下來。他們沒有開燈。
---
臘月二十八，□□聯。
江於笙在攤位前挑挑選選，沈柯墨負責拎東西。她忽然拿起一副，念道："'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太俗。"
又拿起一副："'生意興隆通四海'——這是做生意的。"
"你要什麽樣的？"沈柯墨問。
"要有……"她想了一下，"要有'終於回家了'的感覺。"
攤主是個老爺子，聽了哈哈笑："姑娘，我這有副自己寫的，你看看。"
他展開一幅紅紙，上面是行楷："此心安處是吾鄉。"
江於笙怔住了。
"蘇軾的詞，"老爺子說，"我覺得比那些吉利話實在。人在哪兒，心安了，哪兒就是家。"
她買下了那副對聯，還多給了十塊錢。
回去的路上，沈柯墨忽然說："我父母在加拿大，今年又不回來。"
江於笙側頭看他。
"所以，"他看著前方，"我也是個沒處過年的人。"
"那你來我這兒，"江於笙說，"我分你一半心安。"
沈柯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然後笑了："好。"
---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江於笙在廚房包餃子，沈柯墨自告奮勇幫忙。他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江於笙嫌棄地推到一邊。
"你負責搟皮就行。"
"我會學。"
"你學了三十年都沒學會。"
"那是因為沒人教我。"沈柯墨把搟好的皮遞給她，"現在有了。"
江於笙接過面皮，指尖碰到他的手，溫熱的。她沒有縮回手，他也沒有。
窗外開始飄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他們包了韭菜雞蛋餡的、豬肉白菜餡的，還有沈柯墨堅持要嘗試的巧克力餡——後來被江於笙禁止了。
晚上他們煮了一鍋，坐在地毯上看春晚重播。沈柯墨的手機響了，是他父母發來的視頻。他接起來，鏡頭掃過江於笙時，他自然地介紹："這是於笙。"
江於笙僵硬地揮了揮手。
掛掉視頻，沈柯墨說："他們問你明天願不願意一起視頻拜年。"
"……什麽？"
"我說，"沈柯墨看著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們想見見。"
江於笙捏著筷子的手停在那裏。電視裏的笑聲很遠，窗外的雪聲很近。
"沈柯墨，"她說，"你知道'很重要的人'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有事憋心裏，過年一定要吃湯圓，生氣的時候不愛說話——"
"我知道。"
"你知道我——"
"江於笙，"沈柯墨打斷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傾身過來，在距離她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用目光詢問。
江於笙閉上眼睛。
那是一個帶著煙草味道的吻，笨拙而鄭重。分開的時候，沈柯墨的耳朵紅得像窗外的春聯。
"我練習一下，"他說，"明天過年，可能會有長輩問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誰要跟你結婚。"
"你。你說的，分我一半心安。"沈柯墨笑得眼睛彎起來，"我心安了，你得負責到底。"
---
臘月三十，除夕。
江於笙早起貼春聯。沈柯墨踩著凳子，她把"此心安處是吾鄉"遞上去，看他仔細地撫平邊角。
"左邊高了。"
"右邊才是左邊。"
"……你下來，我自己貼。"
他們吵吵鬧鬧地貼完，又一起準備年夜飯。江於笙炸丸子時，沈柯墨在旁邊遞調料；沈柯墨煮魚時，江於笙提醒他別糊鍋。
傍晚，年夜飯擺上桌：紅燒魚、炸丸子、涼拌黃瓜、還有他們昨天包的餃子。江於笙開了一瓶紅酒，給沈柯墨倒上，也給自己倒上。
"敬什麽？"沈柯墨舉杯。
江於笙想了想："敬回家。"
"敬心安。"沈柯墨補充。
他們碰杯，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春晚開始的時候，沈柯墨的手機響了。他父母、他舅舅、他遠在德國的朋友，一個接一個的視頻打進來。每接通一個，他都會把鏡頭轉向江於笙："這是於笙，我女朋友。"
江於笙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能自然地笑著說"新年好"。
十一點五十分，他們穿上外套下樓。小區裏有人在放煙花，沈柯墨買了仙女棒，點燃後遞給江於笙。
金色的火花在冬夜裏綻放，映著她的臉。沈柯墨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
"本來想買戒指，"他說，"但覺得太正式，你會跑。"
盒子裏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系著紅繩。
"我奶奶留給我的，"沈柯墨說，"她說要送給'讓心安定下來的人'。"
江於笙看著那枚玉扣，又看著他。
"沈柯墨，"她說，"你是不是預謀已久？"
"從高三借你筆記那天開始。"
零點的鐘聲敲響，遠處傳來鞭炮聲。沈柯墨把平安扣戴在她手腕上，然後握住她的手。
"新年快樂，江於笙。"
"新年快樂，沈柯墨。"
煙花在他們頭頂炸開，照亮了雪地，照亮了春聯上的"此心安處是吾鄉"，照亮了兩個人相視而笑的眼睛。
---
五年沒回家的人，終於回家了。
心無所依的人，終於心安了。
除夕夜，十一點四十分。
江邊的風很大，帶著水汽的凜冽。江於笙把圍巾又繞緊了一圈，呼出的白氣轉瞬消散在夜色裏。
對岸的煙花已經開始零星綻放，砰的一聲，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照亮了半張臉又暗下去。她數著，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比往年都早，像是迫不及待要宣告什麽。
"冷嗎？"
沈柯墨站在她身側半步遠，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不冷。"
她撒謊。手指已經凍得發僵，但她不想動。這個位置很好，能看清整條江的弧度，能看見對岸高樓上閃爍的霓虹，能像小時候那樣，在爆炸聲最響的時候捂住耳朵，然後笑著松開。
沈柯墨往她這邊靠了靠。沒有碰到，但體溫隔著羽絨服傳過來，很近。
"你每年都來？"他問。
"以前。"江於笙看著江面，"我媽在的時候。"
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沈，蓋過了煙花的爆裂。她想起最後一次來，是高三寒假，媽媽已經走了一個月。
她一個人坐最後一班公交到江邊，從傍晚站到淩晨，看完整場煙花，然後走回家。路上下了雪，她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沒哭。
那之後她再也沒來過。直到今年。
"沈柯墨，"她忽然說，"謝謝你陪我來。"
他沒回答。
江於笙轉過頭，發現他在看她。
不是看煙花，不是看江面，是看著她。目光很靜，像這江的水，表面浮著對岸的光影，底下沈著別的東西。她看不清，被煙花明滅的光晃得眼睛發酸。
"你看我幹什麽？"
"看你。"他說，聲音很低，"不行？"
風又起了，帶著硝煙的味道。新的一輪煙花升空，這次是紫色的，炸開的瞬間把夜空撕成碎片。江於笙在這光亮裏看清了他的眼睛——睫毛上落了細小的火星，瞳孔裏映著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她忽然說不出話。
沈柯墨往前邁了半步。距離縮短，她能聞到他圍巾上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鼻尖被凍出的淡紅。他還是在看她，視線從她眼睛滑下去，停在某處。
江於笙知道他在看什麽。
她應該轉頭的。應該笑一下，說"別鬧了"，或者往後退，拉開距離。這些她都想過，在來的路上，在貼春聯的時候，在昨夜那個帶著韭菜味的吻之後。
但她沒有動。
煙花又炸了，這次很近，近得能感覺到空氣的震顫。在這聲巨響裏，沈柯墨伸手扶住了她的後腦，指腹擦過耳廓，帶著寒氣的溫熱。
他吻了上來。
和昨夜不同。這個吻帶著江風的凜冽，帶著煙花炸裂後的硝煙味，帶著某種破釜沈舟的用力。江於笙僵了一瞬，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嘗到一點薄荷糖的涼，可能是他來的路上吃的。嘗到他自己本身的溫度，比看起來要燙。他的手指在她發間收緊，又松開，像是在確認什麽。
對岸忽然安靜下來。倒數開始了，她聽見遠處人群模糊的聲音，"十、九、八——"
沈柯墨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纏成白霧。
"七、六、五——"
"江於笙，"他說，"我——"
"四、三——"
她踮起腳，重新吻住他。
"二、一——"
煙花在這一秒同時升空，整條江被照成白晝。他們在這光亮裏接吻，身後是歡呼的人群，身前是流淌的江水，而彼此是唯一的錨點。
分開的時候，沈柯墨的眼睛很亮。不是煙花映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
"新年快樂。"他說，聲音啞了。
"新年快樂。"
江於笙把手塞進他的口袋，碰到他同樣冰涼的手指。他們就這樣站著，看新的一輪煙花，看舊的一年被炸碎，看江面上漂浮的金色倒影。
"沈柯墨，"她忽然說，"我膝蓋上有個疤。"
"什麽？"
"高三那年，看完煙花回家摔的。"她看著對岸，"那時候我覺得，再也不會有人陪我來看了。"
沈柯墨握緊她的手。
"以後每年都來，"他說，"我陪你。摔了我背你回去。"
江於笙笑了，眼眶卻有些酸。她轉頭看他，在煙花的光裏，在江風的呼嘯裏，在新舊交替的這個瞬間。
"好。"
---
煙花落盡，江水東流。
而他們在彼此眼睛裏，找到了新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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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最後落在了他有點亂的頭發上，那樣沈穩的人，此刻像只大狗狗。
她沒忍住笑出來聲輕輕說了一句“喜歡你。”
話音剛落，他蹭了蹭她的頸窩，嗓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暗啞，卻藏著笑話。
“怎麽這個時候突然表白啊寶寶……好犯規。”
他擡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突然覺得耳朵好燙，“這輩子怎麽就栽在你手上了呢！？”
她笑盈盈的“我是你的命中註定啊！”
……
啊啊啊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好喜歡啊，愛死她了。
她又說“沈柯墨，你知道嗎，我少女時代見到的第一片海，竟是你的眼眸。”
他突然坐起身吻上她的唇。
臘月二十六，雪落滿城。
江於笙把最後一箱年貨搬上後備箱時，沈柯墨正靠在車門邊低頭看手機。他穿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圍巾松松垮垮地繞了兩圈，鼻尖凍得有些發紅。
"買這麽多？"沈柯墨擡頭，伸手接過她手裏的購物袋。
"五年沒回來過年了。"江於笙拍了拍手上的灰，"總得像個樣子。"
沈柯墨沒說話，只是把袋子放進後座，然後繞到副駕駛，替她拉開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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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江於笙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說："前面左轉，去老城區。"
"不是直接回酒店？"
"想吃點東西。"
沈柯墨打了轉向燈。他知道她說的"想吃點東西"是什麽意思——江於笙每次回來，都要去那家開了二十年的湯圓店，媽媽每年臘月二十六都會帶她來，今天她沒有和媽媽來，和他的愛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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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暖氣氤氳，玻璃窗上蒙著一層白霧。
老板娘認出了江於笙，熱情地招呼："喲，笙笙！好幾年沒見著你了！這位是……"
"男朋友。"江於笙說。
"男朋友啊"老板娘笑呵呵地打量沈柯墨，"長得真精神。"
沈柯墨低頭喝水，嘴角卻彎了彎。
湯圓端上來，黑芝麻餡的，浮在紅糖姜湯裏。江於笙舀了一個，吹了吹，忽然說："臘月二十六。"
沈柯墨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
"我在這家店坐了一下午，"江於笙看著碗裏浮動的湯圓，"老板娘給我煮了五碗，我一口沒吃，就是哭。後來我爸來接我，說'笙笙，咱們回家'。"
她擡起頭笑著看他，像只小貓一樣，眨著大眼睛。
沈柯墨沈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今年我陪你。"他說，"以後每年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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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除塵。
江於笙租的房子在老小區，步梯六樓。沈柯墨扛著吸塵器爬上去時，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你確定要幫忙？"江於笙開門，"沈總的時間很值錢。"
"無價。"他把吸塵器放下，"而且我答應過你。"
他們花了整整一天打掃。沈柯墨擦窗戶時，江於笙在廚房清洗油煙機；江於笙拖地時，沈柯墨在整理她堆在角落的舊書。
傍晚時分，夕陽從擦幹凈的玻璃窗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金色的光斑。
江於笙靠在沙發上，累得不想動。沈柯墨遞來一杯水，在她身邊坐下。
"那箱書，"他說，"我整理了一下。有你高中的日記本。"
江於笙一口水嗆在喉嚨裏。
"我沒看。"沈柯墨補充，"但是封面寫著'沈柯墨'三個字，我想不註意都難。"
"……那是記仇本。"
"記什麽仇？"
"記你高三那年，借了我的筆記沒還。"
沈柯墨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江於笙瞪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江於笙，"他止住笑，看著她，"你知道我為什麽借你筆記不還嗎？"
"為什麽？"
"因為我想有理由再找你說話。"
夕陽沈下去，房間裏暗下來。他們沒有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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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聯。
江於笙在攤位前挑挑選選，沈柯墨負責拎東西。她忽然拿起一副，念道："'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太俗。"
又拿起一副："'生意興隆通四海'——這是做生意的。"
"你要什麽樣的？"沈柯墨問。
"要有……"她想了一下，"要有'終於回家了'的感覺。"
攤主是個老爺子，聽了哈哈笑："姑娘，我這有副自己寫的，你看看。"
他展開一幅紅紙，上面是行楷："此心安處是吾鄉。"
江於笙怔住了。
"蘇軾的詞，"老爺子說，"我覺得比那些吉利話實在。人在哪兒，心安了，哪兒就是家。"
她買下了那副對聯，還多給了十塊錢。
回去的路上，沈柯墨忽然說："我父母在加拿大，今年又不回來。"
江於笙側頭看他。
"所以，"他看著前方，"我也是個沒處過年的人。"
"那你來我這兒，"江於笙說，"我分你一半心安。"
沈柯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然後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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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江於笙在廚房包餃子，沈柯墨自告奮勇幫忙。他包的餃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江於笙嫌棄地推到一邊。
"你負責搟皮就行。"
"我會學。"
"你學了三十年都沒學會。"
"那是因為沒人教我。"沈柯墨把搟好的皮遞給她，"現在有了。"
江於笙接過面皮，指尖碰到他的手，溫熱的。她沒有縮回手，他也沒有。
窗外開始飄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他們包了韭菜雞蛋餡的、豬肉白菜餡的，還有沈柯墨堅持要嘗試的巧克力餡——後來被江於笙禁止了。
晚上他們煮了一鍋，坐在地毯上看春晚重播。沈柯墨的手機響了，是他父母發來的視頻。他接起來，鏡頭掃過江於笙時，他自然地介紹："這是於笙。"
江於笙僵硬地揮了揮手。
掛掉視頻，沈柯墨說："他們問你明天願不願意一起視頻拜年。"
"……什麽？"
"我說，"沈柯墨看著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們想見見。"
江於笙捏著筷子的手停在那裏。電視裏的笑聲很遠，窗外的雪聲很近。
"沈柯墨，"她說，"你知道'很重要的人'是什麽意思嗎？"
"知道。"
"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有事憋心裏，過年一定要吃湯圓，生氣的時候不愛說話——"
"我知道。"
"你知道我——"
"江於笙，"沈柯墨打斷她，"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傾身過來，在距離她鼻尖一寸的地方停住，用目光詢問。
江於笙閉上眼睛。
那是一個帶著煙草味道的吻，笨拙而鄭重。分開的時候，沈柯墨的耳朵紅得像窗外的春聯。
"我練習一下，"他說，"明天過年，可能會有長輩問我們什麽時候結婚。"
"……誰要跟你結婚。"
"你。你說的，分我一半心安。"沈柯墨笑得眼睛彎起來，"我心安了，你得負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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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除夕。
江於笙早起貼春聯。沈柯墨踩著凳子，她把"此心安處是吾鄉"遞上去，看他仔細地撫平邊角。
"左邊高了。"
"右邊才是左邊。"
"……你下來，我自己貼。"
他們吵吵鬧鬧地貼完，又一起準備年夜飯。江於笙炸丸子時，沈柯墨在旁邊遞調料；沈柯墨煮魚時，江於笙提醒他別糊鍋。
傍晚，年夜飯擺上桌：紅燒魚、炸丸子、涼拌黃瓜、還有他們昨天包的餃子。江於笙開了一瓶紅酒，給沈柯墨倒上，也給自己倒上。
"敬什麽？"沈柯墨舉杯。
江於笙想了想："敬回家。"
"敬心安。"沈柯墨補充。
他們碰杯，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春晚開始的時候，沈柯墨的手機響了。他父母、他舅舅、他遠在德國的朋友，一個接一個的視頻打進來。每接通一個，他都會把鏡頭轉向江於笙："這是於笙，我女朋友。"
江於笙從一開始的僵硬，到後來能自然地笑著說"新年好"。
十一點五十分，他們穿上外套下樓。小區裏有人在放煙花，沈柯墨買了仙女棒，點燃後遞給江於笙。
金色的火花在冬夜裏綻放，映著她的臉。沈柯墨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
"本來想買戒指，"他說，"但覺得太正式，你會跑。"
盒子裏是一枚平安扣，白玉的，系著紅繩。
"我奶奶留給我的，"沈柯墨說，"她說要送給'讓心安定下來的人'。"
江於笙看著那枚玉扣，又看著他。
"沈柯墨，"她說，"你是不是預謀已久？"
"從高三借你筆記那天開始。"
零點的鐘聲敲響，遠處傳來鞭炮聲。沈柯墨把平安扣戴在她手腕上，然後握住她的手。
"新年快樂，江於笙。"
"新年快樂，沈柯墨。"
煙花在他們頭頂炸開，照亮了雪地，照亮了春聯上的"此心安處是吾鄉"，照亮了兩個人相視而笑的眼睛。
---
五年沒回家的人，終於回家了。
心無所依的人，終於心安了。
除夕夜，十一點四十分。
江邊的風很大，帶著水汽的凜冽。江於笙把圍巾又繞緊了一圈，呼出的白氣轉瞬消散在夜色裏。
對岸的煙花已經開始零星綻放，砰的一聲，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照亮了半張臉又暗下去。她數著，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比往年都早，像是迫不及待要宣告什麽。
"冷嗎？"
沈柯墨站在她身側半步遠，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不冷。"
她撒謊。手指已經凍得發僵，但她不想動。這個位置很好，能看清整條江的弧度，能看見對岸高樓上閃爍的霓虹，能像小時候那樣，在爆炸聲最響的時候捂住耳朵，然後笑著松開。
沈柯墨往她這邊靠了靠。沒有碰到，但體溫隔著羽絨服傳過來，很近。
"你每年都來？"他問。
"以前。"江於笙看著江面，"我媽在的時候。"
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沈，蓋過了煙花的爆裂。她想起最後一次來，是高三寒假，媽媽已經走了一個月。
她一個人坐最後一班公交到江邊，從傍晚站到淩晨，看完整場煙花，然後走回家。路上下了雪，她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沒哭。
那之後她再也沒來過。直到今年。
"沈柯墨，"她忽然說，"謝謝你陪我來。"
他沒回答。
江於笙轉過頭，發現他在看她。
不是看煙花，不是看江面，是看著她。目光很靜，像這江的水，表面浮著對岸的光影，底下沈著別的東西。她看不清，被煙花明滅的光晃得眼睛發酸。
"你看我幹什麽？"
"看你。"他說，聲音很低，"不行？"
風又起了，帶著硝煙的味道。新的一輪煙花升空，這次是紫色的，炸開的瞬間把夜空撕成碎片。江於笙在這光亮裏看清了他的眼睛——睫毛上落了細小的火星，瞳孔裏映著她的影子，很小，很清晰。
她忽然說不出話。
沈柯墨往前邁了半步。距離縮短，她能聞到他圍巾上的洗衣液味道，能看清他鼻尖被凍出的淡紅。他還是在看她，視線從她眼睛滑下去，停在某處。
江於笙知道他在看什麽。
她應該轉頭的。應該笑一下，說"別鬧了"，或者往後退，拉開距離。這些她都想過，在來的路上，在貼春聯的時候，在昨夜那個帶著韭菜味的吻之後。
但她沒有動。
煙花又炸了，這次很近，近得能感覺到空氣的震顫。在這聲巨響裏，沈柯墨伸手扶住了她的後腦，指腹擦過耳廓，帶著寒氣的溫熱。
他吻了上來。
和昨夜不同。這個吻帶著江風的凜冽，帶著煙花炸裂後的硝煙味，帶著某種破釜沈舟的用力。江於笙僵了一瞬，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嘗到一點薄荷糖的涼，可能是他來的路上吃的。嘗到他自己本身的溫度，比看起來要燙。他的手指在她發間收緊，又松開，像是在確認什麽。
對岸忽然安靜下來。倒數開始了，她聽見遠處人群模糊的聲音，"十、九、八——"
沈柯墨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纏成白霧。
"七、六、五——"
"江於笙，"他說，"我——"
"四、三——"
她踮起腳，重新吻住他。
"二、一——"
煙花在這一秒同時升空，整條江被照成白晝。他們在這光亮裏接吻，身後是歡呼的人群，身前是流淌的江水，而彼此是唯一的錨點。
分開的時候，沈柯墨的眼睛很亮。不是煙花映的，是從裏面透出來的。
"新年快樂。"他說，聲音啞了。
"新年快樂。"
江於笙把手塞進他的口袋，碰到他同樣冰涼的手指。他們就這樣站著，看新的一輪煙花，看舊的一年被炸碎，看江面上漂浮的金色倒影。
"沈柯墨，"她忽然說，"我膝蓋上有個疤。"
"什麽？"
"高三那年，看完煙花回家摔的。"她看著對岸，"那時候我覺得，再也不會有人陪我來看了。"
沈柯墨握緊她的手。
"以後每年都來，"他說，"我陪你。摔了我背你回去。"
江於笙笑了，眼眶卻有些酸。她轉頭看他，在煙花的光裏，在江風的呼嘯裏，在新舊交替的這個瞬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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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落盡，江水東流。
而他們在彼此眼睛裏，找到了新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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