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6章 三個夢:人生大夢

關燈
第376章 三個夢:人生大夢

1、山河夢

——我活過,大多數人只是生存。

蘇夢枕交代完王小石,便安心地赴死了。

他感覺很平靜,就好像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沒有疾病,沒有夢魘,沒有惡戰,只有溫暖。

然後,他就真的像夢醒一樣,在晨曦中睜開了眼睛。

青色的紗帳,淡淡的光,還有雪白的臂膀。

蘇夢枕怔了怔,仔細看向懷中,果然是一個女人,她沈沈睡著,依偎著他的胸膛。

女人?

他人生的最後一剎,做得居然是春-夢?

荒唐得有些可笑,又令他覺得可悲。

莫非是因為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做過一個好夢,才會在臨死前夢見這個?

他自嘲地想,松開手臂,卻發現動彈不得。

蘇夢枕微微詫異,掀開被角看了眼。

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身體,若隱若現的細微血痕,深深淺淺的牙印。

情人?

他狐疑地撩開帳子。

靠窗的位置不是桌子,而是一張梳妝臺,妝奩裏散落著不少首飾,主人並不怎麽愛惜它們,靠墻的櫃子大很多,衣架掛著一件裙子。

他放下帳子,看向床頭兩側,機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把刀。

各自的枕畔,位置很順手。

……夫人?

蘇夢枕想起了雷純,想起她讓吳其榮看守自己,對他下了一枝毒銹,打算控制他謀奪風雨樓。

自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夢斷,而是夢碎。

難怪補他這樣的美夢。

好在都結束了。

他想著,枕邊發出輕微的聲響,大腿和半邊身體被柔軟地壓住。

溫熱的觸感令心臟悸動,連帶著血流一起湧遍全身。

暖和,像春日久違的陽光。

她坐起身,圓潤的膝蓋頂他一下:“天亮了,起床。”

蘇夢枕打量著面前的人,只穿著蔥黃抹胸,鎖骨明顯,皮膚白得微微透明,鵝蛋般秀麗的臉孔,纖淡自然的眉毛,雙頰透出淺淺的血氣,呼吸綿長輕淺,有內功底子。

“你看我幹什麽?”她揉揉惺忪的眼。

他淡淡道:“你很漂亮。”

“誇我也沒用。”鐘靈秀捉起辮子,發梢掃過他的眼睛,“說好的,今天練功,不出門。”

他側頭避開,頸邊青筋浮現。

她笑起來,低頭親他躍動的脈搏。

皮膚傳來柔軟的觸感,陌生而親密,他身不由己地為之悸動,又覺陌生。

吻卻很快結束。

“咦。”

鐘靈秀摸摸唇角,低首抵住他的額頭。

真的好燙。

脈搏也很快。

“你發燒了。”她搖頭,快速穿好衣衫,推門而出,“茶花,去請樹大夫來一趟,你家公子病了。”

蘇夢枕頓住,旋即痛苦地閉上眼。

茶花……茶花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樹大夫也死了,死在白愁飛手裏。

就算是夢,能再見他們一面,他也瞑目了。

一個時辰後。

他見到了茶花、沃夫子、師無愧,刀南神護送樹大夫過來了。

都是他死去的兄弟。

真好。

是個好夢。

是個美夢。

“樓主沒什麽大礙,許是思慮過甚才有些低燒。”樹大夫給出令人安心的答案。

蘇夢枕道:“我沒事,我很好。”

只是有些微微乏力,肺在好好呼吸,胃也沒有絞痛,原本化膿的斷腿好好長在身上,還有什麽不好的。

“你就是這樣才不好。”鐘靈秀讓他閉嘴,勒令他臥床休息。

他卻舍不得入睡。

一旦睡著,夢就結束了。

他將徹底死去。

但屬下一個個都很有眼色,他沒什麽吩咐就告退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你最近太累了。”她坐到床邊,手背貼著他的掌心,“又是蔡京,又是方應看,怎麽應付得過來。再這樣下去,舊病覆發,我會氣死。”

蔡京、方應看……蘇夢枕不由嘆息:“既然是好夢,就不要有他們了。”

“夢?”鐘靈秀怔住,“什麽夢?”

“這個夢。”他擡起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是個好夢。”

她問:“你覺得我是夢,這裏的一切都是夢?那現實是什麽?”

“現實?”蘇夢枕自嘲,“現實就是我識人不明,錯看了白愁飛,玉塔倒了,紅樓塌了,白樓燒了,除了無邪和小石頭,我同生共死的兄弟們都死了。”

鐘靈秀若有所思:“這樣啊。”

“既然是夢,為什麽應州不能回來。”他喃喃,“我沒有回過家,要是能回家就好了。”

“因為不是夢。”她說,“這是另一個開始。”

自從知道關七能看見未來,看見其他世界的可能,鐘靈秀就徹底淡定了。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蘇夢枕大概也看見其他的可能了,抑或是南北宋無限循環的一次。

說不定他已經重生過八百次。

“你以為的現實是真的,這裏也是真的。”她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別怕,只是重來一次。”

“什麽——”太陽穴突突跳動,大腦突然傳來劇烈疼痛,蘇夢枕皺起眉頭,突然記起一切。

苦水鋪,破廟,稻草堆,她伸出的瘦弱的手掌。

破板門,白愁飛,王小石,結拜兄弟。

他頭疼欲裂,一時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沒事的。”鐘靈秀俯身摟住他,怕他分不清真假,也瘋了,“不要抗拒,不用分辨,都是真的。”

蘇夢枕緊緊握住她的手臂,眼睛亮得像兩團火:“如果、你也是、應州、燕雲——”

……怎麽一下就問到送命題了啊!

她試圖蒙混過關,可他迫人的目光凝結在她臉上,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對,有機會的。”

蘇夢枕笑了:“好、好,咳,這才是我的、我的夢——”

2、田園夢

那一年,岳飛受封鄂王,卻沒有留在京中,而是以傷病為由,退隱歸鄉。

但在回湯陰之前,先去了杭州。

陪同一起的朋友來自江湖,姓蕭,名秋水。

“這就是青蓮宮啊。”蕭秋水欣賞著大殿內的陳設,西子湖一般如煙似夢,“據說供奉的觀音像,是照青蓮宮主的模樣所塑,此事當真?”

“大有可能,師傅不笑的時候,確實像極了。”岳飛回憶童年舊事,比劃道,“她帶我來時,我才這般高,神像在上面,她在下面,我卻全然不曾察覺。”

蕭秋水問:“當時,她在想什麽?”

“不知道,我只記得自己在想,昨天的魚湯真是好吃,就是稻米吃不慣。”岳飛笑笑,看向玉像手中的凈瓶,緩緩抽出佩劍,楊柳枝一如往昔,鋒芒如月華,“好了,該物歸原主了。”

他揚手將楊柳枝插回凈瓶,徐徐一擰。

神像的後側露出一方狹窄的縫隙。

岳飛拔出劍,將其沒入其中。

短劍歸匣,機關合攏。

蕭秋水嘆息:“你到底是沒有留它在汴京。”

“帝王當持天子劍。”岳飛覆雜道,“留在青蓮宮,做一世外之物,未嘗不好。”

蕭秋水默默點頭。

岳飛取來香燭,焚香祭表,燒去自己的《滿江紅》。

四十多年了。

一生戎馬,白骨累累,到今日,終於能履行年少時的承諾,祭奠漫漫長途,一路托舉的前輩和朋友。

落子天下,一劍斬破晦暗的鐘儀。

江湖爭鬥,永不認輸的蘇夢枕、王小石、戚少商。

周旋朝堂,殫精竭慮的諸葛神侯和四大名捕。

默默守在杭州的青蓮觀上下。

還有,跟隨他一生,馬革裹屍的岳家軍。

今朝王師北定,中原太平。

大家可以安心回家了。

他也要回到湯陰去,回到出生的地方,父母的墳墓該好好修繕一番,山裏的草棚也要重新搭過。

回到故鄉去。

回到他童年睡覺的李子樹下。

讀兩卷書,墾一畝菜地,和他傷痕累累的老馬一起——

回家。

3、太平夢

關掉客棧後,荷包鼓鼓囊囊。

鐘靈秀決定帶蘇夢枕去一趟現代,當然,是80年代的現代,衛斯理的世界。

“恭喜你跳過蒸汽時代,進入電氣時代,見證信息時代。”她向他展示自己的庫存,滿滿當當的錄影帶,一冰櫃的可樂和酒,“等你適應,我帶你回開封,你想去應州,只需要一張機票,半天就到。”

蘇夢枕看她一眼:“我去過了。”

“北宋的不算。”

“不是那個時候。”他說,“明朝,朱元璋登基後不久。”

“……”她瞇起眼睛,“你不會參與北伐了吧?”

蘇夢枕模棱兩可:“或許。”

“這樣啊。”鐘靈秀瞧著他,笑道,“那你見到我們慈航靜齋的弟子了麽?我們可是代代出美人,皇帝豪傑盡折腰。”

他還是同樣的態度:“你想知道,自己回去看看。”

“不要逼我拔刀。”她撲過去,勒住他的頸側,“都是我的晚輩。”

“我知道。”他摟住她坐下,為沙發過分舒適的觸感皺眉,“每個去帝踏峰的人,除了看《慈航劍典》,就是看你閉關的靜室。”

鐘靈秀:“……”

“洞裏有很多詩。”蘇夢枕問,“要不要我念給你聽聽?”

她呵呵,並指為刀,抵住他的喉嚨:“好啊,念。”

他微不可見地笑了一笑。

好一會兒,說道:“我們再去一趟應州吧。”

“住兩天也行。”

“還是回蜀中住段時間好了。”蘇夢枕平靜道,“我對應州沒有記憶。”

“這裏可沒有小寒山。”鐘靈秀笑道,“不過沒關系,我可以給你弄一個。”

沙漠客棧暴利,她帶回來不少珍貴的寶石,隨便出手兩顆,就是一大筆財富,只要以美金交易,就是非常值錢的外匯了。到時候,修個八百十條路,建個百來座小學,只換取一座荒山改名小寒山,不會有什麽難度。

“對了,”她趴在他肩頭,花園的陽光照透衣袂,閃閃發光,“我在這裏建了很多風雨樓。”

“風雨樓?”

“嗯,風聲雨聲讀書聲,新的風雨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