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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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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她們

並非只有武功高的人才敢於反抗, 普通人一樣有不甘被壓迫的靈魂,勇於抗爭,敢於改變。

又或者說, 朝代之所以一次次輪替,文明的火種延續至今, 正是因為許許多多普通人扛起了旗幟, 而不是一個兩個英雄揮斥方遒就能改天換地。

這次亦然。

鐘靈秀在島上忙活幾天,收集不少地圖訊息,可關於人的消息,還是小水知道得更多。

她滔滔不絕地說:“他們逼我們做事, 不是殺魚就是洗衣洗碗,每天只給一點吃的, 對了, 你有東西吃麽”

“有。”鐘靈秀說,“我缺水,想知道他們的水從哪來的。”

“我去打聽。”小水忙不疊問, “你還想知道什麽明天我就去打聽。”

鐘靈秀嚇一跳, 連忙道:“你別沖動,被他們發現就不好了。”

“你不說, 我們也要想辦法。”小水摸索下床, 從角落裏端來一小碗冷水, “你喝, 這是我省下來的,明天他們還會給我們的。”

鐘靈秀略一猶豫, 沒有逞強, 接過來喝掉。

小水露出一個誰都看不見的笑容, 溫柔地撫摸著身邊的人:“你還有什麽要我做的”

“堅持下去。”淡水有股濃郁的土腥味兒, 極大概率取自地下,鐘靈秀嗅著這股水汽,牢牢記住它的味道,“告訴大家,我在想辦法,堅強一點,好好活著等我。”

小水鼻頭驀地酸澀,卻是一種踏實的酸,像是荒蕪的冬天過去,摘下一顆未成熟的李子,酸得眉毛直掉,心裏卻知道田裏冒出綠意:“好。”

她抱住秀秀,呢喃重覆:“我等你救我們。”

黑暗之中,身邊的人裹挾著粗糲的海鹽的氣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幹涸的眼中又流淌出熱流,小水忍住,輕聲說道:“你明天這時候來,我會先和翠雲說你的事,讓她也給你留口水,你知道翠雲是誰嗎她個子很高,胸脯很挺,他們都喜歡她。”

鐘靈秀自然不知道她是誰,但答應下來,解下偷來的熏魚:“你們留著吃。”

“不用,他們不會餓死我們的。”小水得意地說,“我聽到他們說啦,要把我們養得像樣一點兒,不然不好交代。”

鐘靈秀張張嘴,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奴隸主餵養奴隸,絕不可能是大發善心,所有給出去的好處,都要敲骨吸髓地賺回來。

可這話怎麽說得出口。

她只好說:“我得走啦,還要再探一探島上的情況,你們自己小心。”

“好。”小水依戀地說,“你明天要來啊。”

“嗯。”

“不能騙我。”小水哀求,“求你。”

鐘靈秀的心臟像是沁入寒冰,每一根血管都浮起冰渣渣,細密的疼痛傳入肺腑,許是真氣錯亂,許是錯覺。她沒有細想,允諾道:“好。”

她輕輕抽身,煙霧一般得遠去。

小水怔怔地聽著,去摸床沿的粗碗,直到指尖探到底也沒有摸到水漬,方才松口氣,裹住被子躺下。

夜晚好長啊。

瞎子的晚上原來沒有盡頭。

-

趕在天亮之前,鐘靈秀回到亂礁中的沈船。

她抓緊晨曦的短暫時光,撿出大量貝殼果腹,殼子沒有丟,一片片掰開磨尖利,藏在沈船的破酒罐中。

做完這些手工,就潛心練功,直到夜晚徐徐降臨,守衛們陸續進洞。

她拿起一根殘舊的木棍充當手杖,開始探索蝙蝠島的另一邊。

巖石,只有巖石,幾無草木。

但有鳥糞,有蟲子,不知道是蜘蛛還是蠍子,會窸窸窣窣地爬過腳背,她呼吸很輕,腳步微不可聞,它們通常爬到她身上才意識到這是一個巨大的生物,忙不疊逃跑。

島的另一邊應該是懸崖峭壁,海浪聲洶湧而巨大,她會隨手撿起幾塊石頭探路,偶爾有兩塊落下懸崖,許久才聽見“噗通”的聲音。

因為答應過小水,她沒有過多探索,月上中天便折返回洞。

這條路已經反覆走過幾遍,勉強算熟悉,鐘靈秀處理掉幾個攀爬的指洞,將圓孔磨得更粗糙,免得被人看出來這是手上功夫。

她邊爬邊抹蹤跡,到小水房間已近深夜。

裏頭有兩個人的呼吸。

鐘靈秀不動聲色,判斷矮個的心跳是小水,遂閃身到高個身後,一手捏住她的後頸,一手捂住她的嘴:“你是誰”

“你來了”小水壓抑著欣喜,微不可聞道,“這是翠雲啊,我和你說過。”

鐘靈秀沒做聲,摸住高個的脈門,確定她身上沒有武功,也是女性身材,這才松開道:“抱歉,嚇到你了”

“沒有。”翠雲翕動嘴唇,“我、小水和我說了。”

小水忙不疊遞上水碗,殷勤道:“秀秀,你快喝水呀,我今天給你剩了大半碗,你肯定渴了。”

鐘靈秀確實非常渴,她目前唯一能安全飲用的“水”就是魚血,但這不是隨處可得,大多數時候吃的是死魚死蟹,故不推辭,接過來慢慢飲下。

翠雲和小水性格不一,單刀直入:“你逃走了能不能幫我們也逃出去”

“外面沒有水,也沒有食物,這座島唯一能吃的就是魚。”鐘靈秀如實道,“這裏在地下第三層,上面還有兩層,到處是機關陷阱,最重要的是,船上沒有樹,沒法造船。”

要逃離蝙蝠島,必須等一艘船來,而知道這個島嶼的只有蝙蝠公子的人。

他們一定有聯絡暗號,確認島上一切正常,船只才會靠岸。

這就形成了悖論:就算她找到這個關鍵人物,殺掉其他守衛,只留他一個,也無法保證他會照辦。

——船只都打旗語,她不懂旗語也就罷了,還看不見。

只要對方通風報信暗示,計劃立刻落空。

“我現在沒有完全的計劃。”她坦白,“我需要更多的消息。”

翠雲的呼吸消失了會兒,半晌,重重吐出:“我相信你。”她們坐著同一艘船到達這裏,經歷著相似折磨,無數個臟汙的夜裏,一起流著血和淚,這種痛苦將她們的內心牢牢聯結在一起,彼此支撐,“你可以躲在外面,但你回來了,我相信你。”

她重覆了兩遍,才道:“你想知道什麽,我也會幫你打聽。”

鐘靈秀思考再三,問道:“你們認為,守衛中有人能幫我們嗎”

“我覺得有,他們也想跑。”小水激動道,“我們可以求他們幫忙。”

但翠雲鏗鏘有力道:“沒有,他們就算要跑也不會帶上我們,我們看不見,完全是累贅。”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白組的人”

“對。”

“那是不可能的了,多一個人就要多準備一份食物,多一個船上的位置。”鐘靈秀嘆氣,“我看他們也只是說說,茫茫大海,靠一艘小船能跑到哪裏去不如等大船來,想辦法調回陸上。”

小水驚喜道:“回陸地可以回去嗎我們聽話一點是不是就能被帶回去了”

“你怎麽這麽天真”翠雲老實不客氣,“他們千裏迢迢送我們過來,為什麽要帶我們回去陸地上沒妓-女我們就是被關在這裏的奴隸,人人都可能離開,就我們不可能。”

她咬牙,“我知道江湖人是什麽東西,他們最怕麻煩,真要出了事,肯定一刀殺了我們,死無對證,一了百了。”

小水呆住,吶吶不語。

鐘靈秀問:“你見過江湖人”

“我爹是個鏢師,死了,鏢局給了我家十兩銀子,帶走了我弟弟。我大伯發嫁了我娘,把我留在家裏當丫頭。”翠雲淡淡道,“沒過兩年,鏢局惹到仇家被人滅口,我弟弟才六歲,只是個馬童,也一樣被砍了腦袋。然後,我大伯就把我賣了。”

空氣一時凝滯。

良久,鐘靈秀打破寂靜,輕聲道:“我在外面找不到淡水,我想你們幫我打聽水源在哪兒,藏食物的地窖在哪兒,最好再為我準備一些碎布,我需要一根繩子。”

小水腦子簡單,缺點是想事不周全,優點是容易自我調節:“我們要洗衣服,稍微撕點下來他們不會發現的。”

“我來想辦法。”翠雲否決,“你不要做太多,免得被他們懷疑。”

小水頗為信服她:“好,我聽你的。”

“我該走了。”鐘靈秀默算時間,“留意這裏的地形,盡量記住陷阱和機關,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用到。”

小水不舍:“明天還來嗎我還給你留水。”

“你把水放門邊,我喝了就走。”鐘靈秀道,“不要等我,好好睡覺,你們白天還要做活,熬夜支撐不住。”

“好。”小水松口氣。

她知道自己不比翠雲厲害,辦不成大事,可即便只做一點有用的事,心裏就能存進一滴希望,有了盼頭,這日子才能熬得住:“我記住了。”

三人在日出前分開,小水迷迷糊糊地睡去,翠雲悄悄回自己屋。

還未進門,忽然聽見隔壁的東二間有人說話:“餵。”

她渾身一個激靈:“誰”

“是我。”東二間的女孩警惕地豎起耳朵,沒聽見其他人的腳步聲才拉她進來,“你去哪兒了,一晚上沒回來到上面去陪人了”

翠雲道:“與你無關。”

“你今天和小水嘀嘀咕咕說話,我都聽見了。”女孩冷笑,“有好處想自己獨吞他們承諾你什麽了讓你管——”

話音戛然而止。

“是我。”鐘靈秀捏著她的後頸,細不可聞地問,“還記得我嗎我記得你,你好像是叫梨花”

梨花怔住,旋即驚愕:“是你你、你沒死!”

鐘靈秀原本有點怕她叫出聲,抑或是想跑掉告密,誰想她撲過來,伸手撫摸她的臉孔,“你還活著你逃出去了嗎能不能找人來救我們”

她崩潰地低叫,“救救我們,求你了,找人來救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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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留香到來之前,這些女孩子□□活著,心已經死了

但因為秀秀還在,希望還在,她們就掙紮地活著,希望比什麽都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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