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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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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謝昭張了張嘴,汙言碎語就在嘴邊,只是還未整理好思緒。

隔壁的謝清平,終於緩緩睜眼,她何時學來的這樣脾性,不僅沈不住氣還學會了這些市井無賴的言論。若不是來前喝了藥,大夫囑咐,藥性強烈,必得靜臥一個時辰。他硬撐著罵了她幾句,已覺察氣血不穩,只得靜坐了半個時辰。

真想繼續訓斥,奈何又被她胡言亂語的莫名消了氣。

他這樣的人,這樣的行事,他就沒有想過以後去了地下要見誰,他只想著護她一生周全。死後他孤魂野鬼,十八層地獄都無所畏的。

“昭昭,你覺得崔昱安為何會寫休書?”謝清平面無表情,只有唇角一張一合,看不出情緒。

“他那樣的人,蕭家討好他是無用的。”他那樣的性子,什麽權勢富貴都不會入他眼。

“若是脅迫他,他只會當場直接解決了對方。”他才不會像謝清平想什麽萬全的計策,快刀斬亂麻,直接手刃威脅他的人才是他的風格。

“所以,必定是蕭家拿住了我下毒事件的證據,與他談判,他無力轉圜只能答應。”謝昭無奈的坐在角落抱起雙膝,左手扣右手,他那樣的驕傲,為了她低頭,要她如何再責怪他無情呢。

“你覺得他是真心要和蕭家合作?”

“當然不會!他斷不是那種人!”謝昭這點自信還是有的,他們夫妻之間,崔昱安比她堅定,比她執著,總是付出多的那一方。

“那你說,他既然不是真心與蕭家合作,為何不私下知會我一聲,這樣也好裏應外合。”順著謝清平的思路,謝昭也冷靜下來。

“蕭家必然不會十分信任他,崔府外必定派了人盯著。“謝昭不解,這樣的局面為何還要再來推演一遍。

“杜弋要是想從崔府傳個消息出來,便是一陣風,季章都能明白是何寓意。”謝清平太了解他們這些人了,久經沙場,他們傳遞消息的手段因地制宜千般變化。

謝昭更不明白了,這種種可能都擺在這了,崔昱安是不會叛變的,雙方若想傳暗號也是可行的,那他擔心出錯的環節......

在謝府?

如果否定了外部的所有可能,那麽剩下最後的一種可能就是必然,謝府有問題?謝府有蕭家的眼線!

“謝府有蕭家的眼線?抓出來沒有?”謝昭急了,謝清平眼皮子下面,何時塞進來的,竟然毫無察覺。

“我來前,季章還在排查,只是此人隱藏太深,而且就算是排查到了,我也不會現在把此人揪出來的。”謝清平來前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等陵城最後關鍵人證帶到京師。

“明日一早,他們會放你離開,回府,安穩待著。裴均已經派人去接應周懷志帶回來的人證,所有的證據都會由他上書。”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他和蕭家的爭鬥激烈,他只需要安穩的在這裏等,等到崔昱安解決毒殺案的關鍵的證據,自然就可離開。

“可是那人確實是我殺的。”謝昭過不去自己這一關,她是真的起了殺心,下了手。

”你只是下了毒,他是不是真的死於中毒,並沒有最終定論。即便要有人負責,也當是我來。”謝清平擡眼,口口聲聲說要護她周全,結果這一路讓她歷經風雨。若是真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那也該是他。

謝昭回府,阿彌妥帖的幫她沐浴凈身。躺在溫熱的水中,讓人神思情景。

謝清平的話言猶在耳,一句一句在腦中回蕩。

可是她忍不住,到底是什麽角色能藏得那麽深。想著想著,直接睡倒在桶裏了。

白日連著黑夜,謝昭從榻上醒來,阿彌就急忙通報說是周懷志回府了。

“娘子,一切都已托付裴將軍。”周懷志眼下烏青,身形消瘦,脖子上的青筋像是要透過薄薄的皮膚跳出來,行禮時左手始終垂在身側,並未擡起。

這一路,這一遭,他九死一生才能回來的吧。

謝昭鼻頭一酸,假裝添茶水,低下頭。

“娘子哭啥,我這回可是辦成一樁大事,老季眼紅的不行!”周懷志粗人一個,甚少的柔情也就是謝昭和那人面前,尤其謝昭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心裏不想叫她為難。

“我離開北境前,吩咐了王妙芝,不管何時,一定護她周全。”你懂我最關心的,我自然也明白你心頭惦念的。

饒是再硬的人,也會被這一陣暖風擊穿,周懷志明白謝府此番大難,謝昭這時候還惦記他那點心思,是真的那他當至親之人。

“去喚季章過來,我有話要問。”謝昭結束了這短暫的溫情,這樣的片刻短暫美好,卻不宜沈溺其中。

“查到何人了嗎?”謝昭想起之前自己管家的時候,府裏的人本就少,只有幾人,剩下均是護衛。就這幾人,季章的手段不應該查不出來。

季章跪地,這樣的失誤,這樣的疏漏,他實在是無言以對的。

“府裏都是老人了,按理說,若是此人一直是眼線,不至於到今日才會被察覺。”謝昭盯著飄散的熏香,冉冉升起,廳外的風進來了,還未靠近,那香便跟了過去,可是風轉瞬又走了,熏香亂了腳步,只能原地打轉,

“吩咐下去,午後我要喬裝去裴府,備馬車,!”謝昭話音剛落便是輪番的阻攔之聲,。

最終還是季章冷靜下來,“娘子,大人臨行前吩咐,娘子只需在府中靜候,萬不可輕舉妄動!”

季章是真的急了,謝清平下的死令!謝昭不能受一點傷害。

“你是要違抗指令嘛?”謝昭發怒的時候和謝清平最像,聲色冷漠,不茍言笑,有種強勢壓迫之感。

“忘娘子恕罪,實在是當下情狀緊急,屬下萬難從命!”季章結結實實的給謝昭跪下磕頭,地磚的震動帶動縫隙裏的塵土飛了起來,像極了眼下紛繁繁雜的事態,迷亂毫無章法。

“周懷志,你去安排!”謝昭端起茶盞,不想再多言。幾人面面相覷,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謝昭的馬車到底是出了門,季章被罰關了禁閉,卻把所有的護衛都給了周懷志,交由他護衛謝昭此次出行。

季章憋屈的坐在值房,桌案都要拍爛了,聽著門外馬車聲越來越遠。卻見阿彌端了茶水過來,“你怎的不親自跟著娘子!送個屁的茶!”

嘴巴還沒合上,卻見阿彌突然長高了些,臉也白凈,還未反應過來。

“周懷志留了幾人在府外前後門盯著,你在府裏盯著,看看都誰有異動,直接當場拿下!”季章一下就明白了,忙不疊的拿了佩劍跨步離開。

她這時期喬裝去裴府,還責罰了府中護衛統領,誰都會覺得定是有重要東西要交給裴將軍。合格的眼線,不會錯過這個消息。

這種引蛇出洞的行為,謝清平不合適,偏要謝昭這樣年少沖動任性的人做出來,才會讓人信以為真。

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季章提溜著人扔在了謝昭眼前,不算錦衣華服,可一身也都是好料子。跪著一動不動的樣子,還保留了幾分將士的氣概。

“管家,何至於此啊!”謝昭怎的也不明白,論情,他是戰場退下來的老人,謝清平從不以主仆身份待他,一直將他視為並肩作戰的將士。論財,謝府給的比外面都多,年節賞銀只多不少。

怎就養出了這樣賣主的人,可是謝昭還為吩咐如何處置,門外護衛突然來報,廷尉府的人再次到了門前。驚雷一般炸響在廳堂,眾人不解,此刻應該是謝清平偽造口供,假說自己才是下毒之人的時候。

謝昭站定門前,來的不是上次的差役,此次他們全都披甲,顯然是上次差點沒抓到人有了顧及。為首的氣勢洶洶,橫肉粗踹的厲害,與謝府護衛只有一步之遙,雙方對峙,除去起伏的胸膛,均是雷霆之勢。

黎民百姓,最不缺的就是對高門大戶的是非點評。

青天白日,這樣的紛爭,他們畏懼的快步離開,卻又都縮在墻角偷偷張望,風從他們的嘴邊略過,帶來所有的言語,悉數闖進謝昭的耳朵。

謝清平為了爭權奪利,指派自己的親人下毒殺了李家的郎君,那可是太後的家人啊。

謝家這種南方來的小門戶,為了立足京師,什麽手段都使得,也不看看什麽地界。

這應該就是剛被休了的謝府娘子,聽聞婚前就去北境纏著崔將軍,生的這樣妖媚,怕是使了齷齪伎倆才讓崔將軍不得不娶的。

風吹得很快,謝昭快要被這些流言壓死了,可是眼前兇神惡煞的人,那樣惡狠狠的眼神像是利劍穿過兩側鎖骨,將她釘死在了這門楣上。

“謝大人包庇娘子,做了偽證,此事廷尉已經審明白了,派我等請娘子歸案。”來人邊說邊想近前,他們來前得了令,謝昭認理,話說清楚就會跟著走,若是說的不聽,就直接拿人。

這話聽著很合理,毫無破綻,可是謝昭總覺得不對,謝清平自然想到了偽證一計,就必然有拖住廷尉的辦法,能短時間內破他計策的人甚少,除非是崔昱安那種不按常理行事的人。

這樣的對峙顯然是對方不願看到的,為首的眼神左右晃動,對於周邊的人的私語,亦有顧及。

這嗡嗡的嘈雜就像是清晨擾人的蟬鳴,總是突然在耳邊響起,瞬間讓人清醒。

廷尉府直屬君王,經手的案子都是宗親貴族,高官親眷,普通的案子即便是富裕的大戶也不會入他們的眼。不畏權,不畏縮是廷尉府的立身之本。

而他們通身沒有一絲廷尉府的氣派,反而眉頭緊皺身形局促,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壓根不是廷尉府,那他們到底是何人?

眼前只能!

也必定蕭家派來的人,想到此,謝昭突然舒了一口氣,不由得笑了出來,腳步輕輕後退。原本緊張的對峙的眾人更加警覺,只等一聲令下拔刀相見。

蕭家這樣的舉措,必然是臨死前亂了陣腳。這樣的時候,最是惹不得,瘋狗最可怕。

“我好歹還是謝府娘子,屬貴屬親,不若幾位先去正廳歇息,容我府上備好車馬,我收拾好自會隨爾等去廷尉府。”周懷志,季章真是被架在火上烤,時刻都覺得烈火撲近,他們死也不能再讓謝昭出事了。

謝昭側身,輕聲漫語,倒是一下子讓眾人摸不著頭腦,謝府護衛只得轉身分列兩側,這樣的架勢,這群人只能邁步上前。京師審案歷來就是這樣,有議親議貴等八議制度,因此諸多時候抓人,都會雙方親和的問候攀談,甚至有留在府中半日,只等府中備好一切物件才能回去交差。

來的一十六人,也不避諱,大步直接邁進,謝昭拉住周懷志,低著頭只等所有人都進了門檻,才擡眼示意關門,門縫剛剛閉合。

“給我統統圍起來!”原本堵在門口的護衛立時就成了合圍之勢,且府裏的護衛,竟然也從四角沖了出來!院子原就不大,一下擠滿了人。

謝昭站在後首,竟看不清形勢。

只聽得傳來憤力的嘶吼“謝府這是要造反嗎,我等是廷尉府公差,隸屬君上,你們這是違抗君命。”

謝昭放松下來,擡頭仰望白日,竟覺得好暖和,真好。可惜,這幾人太吵了。

“捆起來,看押住!”

打鬧很快就被壓制,顯然這些人低估了謝府這些護衛,謝府用的都是戰場上廝殺活命下來的,便是剛剛聽到造反二字,他們心裏也不憱,他們心裏,皇帝君令是沒有用的。

謝昭撩起衣擺,坐在臺階前,她想起從前,她和崔昱安一同坐在此處,那時不過是為了一個婢女。那時候的自己,沾沾自喜自己的聰慧,幼稚極了,可偏偏謝清平也不拆穿她,事後少有的誇她有長進。

框框的砸門聲,讓所有人都警覺了起來,門外的是沈仲禮,謝昭站在門口並未打算放他進來,他獨自一人,卻持劍在手,“裴將軍,請我來謝府走一趟。”

聲量不大,卻落入一院人的耳中。謝昭瞧著他眼下烏青,身上的衣服都皺了,顯然幾日未歸家。難道是一直在於裴將軍商議事務,今日沖沖趕來。可是哪裏不對勁,他沒帶隨從......獨自一人出行嗎?

他沒騎馬?門口沒有馬車?謝昭垂眸盯著他的衣擺,上面有塵土和壓痕,他肯定在謝府外盯了幾天了,是瞧著剛剛形勢不對才現身的。

謝昭眉目微蹙,她對這個沈大人印象不深,可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輕風佛面,吹起衣擺,露出中衣襯邊,熟悉歪扭的針腳,正是自己縫的,她一貫不善這些,只做了兩件,他便換著穿,磨得透光也不扔。這一剎那,山海齊平,萬物寂靜。

“沈大人,謝府今日不變待客。”謝昭的手死死的攔住他上前的身體。

兩人僵持不下,彼此都明白了,這時刻如果被蕭家知道,崔昱安來了謝府,之前的一切籌謀就都全費了。

只要他不進這個門,就還是在門外守候的沈將軍,一切都能說得通。他一旦進來,府裏的眼線若是不止管家一個,就很容易露餡。

謝昭哪裏是崔昱安的對手,來人明晃晃越過她坐在了臺階上,謝昭立在原處紋絲不動。季章還在疑惑,周懷志已然明了,來的分明就是崔將軍。

“周撫慰,按軍法處置這些人。”

“我們是廷尉府的,你們這是要造反嗎?”為首的顯然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根本沒有意識到已經暴露了身份。

謝昭還想上前爭辯,崔昱安一個抽身,護住她的視線,已經出劍,悶哼聲和倒地聲隨之而來。

“一群宵小之徒,冒充廷尉府官員,滋事擾民,當場拿下。”

許久未曾感受到的溫熱,被牢獄侵涼了的骨頭,終於在這一刻開始回溫,冰凍的血液解封,再次在體內奔湧起來。死死的抓住眼前的衣擺,明知道風險還未接觸,可是有你在,我已然覺得無需再憂心,再煩神。

窸窸窣窣的一陣子過去了,只有兩人坐在院子裏。這麽些日子的壓抑讓人難以想象,還好我們堅持了下來。

“約莫今日李家的案子就能完結,你不要擔心。”明白她這些日子受了無數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頭。想要好好的安慰她,抱著她,可是眼前他還要去一趟廷尉府,徹底的把蕭家暗地裏的勾當全都抖出來。

“他到底是不是死於毒發?”聲音顫抖,卻又堅定,這是繞不過逃不脫的,始終縈繞在她心頭驅之不去的夢魘。

“他醉酒發瘋,想要溺死一個胡姬,舞姬們本就不滿他一直荒淫無度,還沒等到他毒發聯手掐死了他。事後李家覺得傳出去面上無光,便說是突發惡疾暴斃。”

撲通一聲,跌落地上,原來她一直放不下的罪孽竟然是這樣解決掉了。

街市的嘈雜喧騰起來,謝清平逆著晨光而來。如同昨日,如同往昔。

謝昭站在院子裏張羅著,指指點點,把院子裏都快塞滿了。謝清平迷糊著雙眼,“你搬我的庫房作何,去搬崔府的。”

謝昭瞥了他一眼,這人牢獄裏呆了幾日,怎的衣物如此幹凈,發絲整齊,除了臉色暗黑,竟然一點都不見頹唐。

“我當下可不是崔夫人了,休書在我的箱子底壓著呢!”怒氣太大,直沖謝清平的胸口。謝昭繼續指揮周懷志搬東西,也不管謝清平被氣惱的如何。

寒來暑往,從未停歇。

陵城的春色從不遮掩,從街邊小草到滿山的草木,肆意張揚。

連帶著街市上穿紅著綠的夫人孩童也多了起來。處處演繹著人間美好。

陵城的太守是去年才從京師過來的的,原本百姓們並不關心這太守如何,可是雖來的日子短,卻比從前的太守更得民心,百姓交口稱讚,從前縣學是要交糧食的,這太守來了便說讓大戶們捐錢捐糧,免了學費。往年的差役收了稅總會私設名目多收些,如今也沒人,多的糧食也能讓一家老小吃飽飯。去年寒冬,還鼓勵百姓主動疏浚河道,每日能憑白吃上一頓飽飯。

街坊巷道,每日都會提及他的功績,只是說著說著,大家就會收聲,偷偷議論,這太守容貌也清俊,瞧著眉目端正,。偏偏喜歡一個棄婦,還是個無所出的棄婦,這真的是匪夷所思,尤其是一些原本以他為榜樣的文人,每每提到次總覺得他私德敗壞,有辱斯文。

水池裏的鯉魚大口吞咽水面上的花瓣,也不知是何味道,若是日日摘些花瓣餵食,是不是這魚吃起來也是帶香氣的呢?謝昭的思緒被頭頂的陰影打斷。

“李太守,真當謝府是府衙了,怎的日日到我這裏辦公差。”謝昭也不惱也不動,嘴角翹起,音色動人心弦。

李非只瞧著水中的倒影,都覺得格外撩人。自己曾數次暗示眼前人,卻次次都被她不著痕跡的拒絕。

“年前有位京師的大儒告老還鄉,在淮州養老,我想著請他來縣學講課。”陵城離著京師太遠,學子的舉薦,不能只靠南邊士族的力量。若是能把這樣的人請來講課,到時再幫忙舉孝廉,將會增進陵城學子入仕京師的機會。

“讓我猜猜,這樣的大儒,你找我必定不是為了他的月錢來的。我去年捐贈的銀錢,足夠你縣學兩年所有的開銷。”謝昭盯著他的側臉,難免亂了下思緒,卻又很快回神。

"想要我的藏書是不是?"就算是好的筆墨,好的紙張,這樣的京師大儒見過的多了去了。能打動的多半是書貼一類的。

“他喜好韓氏的筆墨。”饒是再深的交情,李太守也有些臉紅,實在是自己本就是文人,深知君子不奪人所好。

相較於他的臉紅,謝昭到是抿嘴一笑,這老頭的喜好倒是不熟,韓氏人生最後十年獨創了一套筆法,不流俗於當時的文人筆墨工整統一。並不為大眾所接受,所以留存很少,即使是百年後的今日,也甚少有人練習他的筆法。這麽貴重,稀有的帖子,要開個高價才行。

將手裏的花瓣一下都撒落到水裏,拍了拍手心沾染的花蜜,這才起身行禮。

“我要陵城所有的官鹽往來,都用謝家的商隊和船只。”翹起的嘴角慢慢落下,隨著話音回歸平靜。謝昭認真起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不茍言笑。

“李太守,當前陵城,只有我謝家的商隊往來行程最遠,其他家族最遠不過廬陵,更是甚少去往北邊。而且謝家新換了商船。”不管是論能力還是實力,確實都非謝家莫屬。

可是李非不懂,陵城並不臨海,謝昭為何花這樣大的價錢買船,可以說,謝家雖然壟斷了陵城一半的商隊及船只往來的生意。但都不足以支撐這樣配備船只和商隊。就算加上官鹽的運輸,她還是太沖動了。責問,關懷的話又不好說出口。他總歸還是外人,有些話不好說。

“就算你吃下官鹽的運輸,十年都抵不上你買船的錢,陵城就那麽大,生意就那麽多,你不能壟斷了陵城所有的船只往來!”即便是心裏喜歡的人,他也不會讓她一家獨大,這樣對她,對陵城都不好。收起自己泛濫的關懷,勉強換上一副端正的臉面,想要站在官府的角度提醒她。

“誰說我要和他們搶生意了,我說過,是他們的我不會去動。謝家從不食言!”謝昭的承諾一如往昔,可是李非還是不懂。他自認才學通透,卻總是在她面前捉摸不透。

“價錢不能漲,你若是漲價,我就還讓王家的船隊運輸。”李非公私分明,他也知道在這些事情上不該同她講人情。

“李太守這就不講理了,新船密閉,鹽運往外地損耗極低,單單是這就少了一層的損耗,縣衙一船至少多掙五十兩。一年多了五千兩的銀錢進賬。為何不能增加運費!”兩頰氣的鼓鼓囊囊,白裏透紅。

“一船官鹽,我不多要,你給我漲十兩的銀錢即可,你一年多了四千兩的銀錢,夠你一年的縣學開銷,秋冬疏浚河道也可以!”得了那麽大的便宜,怎就不能讓自己多掙一點。這太守真摳。

“你也不缺這一千兩,就當是捐給我賑災了,災年也能有一千石的糧食,夠全郡的百姓十日的口糧了。”李非腦子裏,整日盤算的都是這些,脫口而出不完全不帶思考。

“便不說災年,去年的冬日,多了幾場雪,謝家捐贈何曾低於那幾家大戶,我不需要你上門便主動派人將錢糧都送至府衙。”謝昭真的急了,這人也太能算計了,真到有了災自然有救災的銀錢,這時候克扣運輸的銀錢是哪裏的說法。

“總之,我不會在官鹽的運輸花銷上,多花銀錢,你若是還想接差事就原價接,若是不想,我還是讓王家的商隊和船只運送。”李非雖然嘴頭上這樣說,但是心裏也還是希望謝昭能接,這樣縣衙多了餘錢,也能多為百姓做些事。

畢竟現在縣衙沒有餘錢,若是碰上災荒就會短缺,等著朝廷賑災太久,大戶們每到那時候恨不得趁機高價賣糧,每每捐贈也不過一兩日的口糧。

只是他不能松口漲價,漲價必然會引起其他大戶的不滿,若是有人借此出低價爭奪這門差事就壞事了,有人開口,他必然要按規矩幾家公開對比。最後落在誰家是不一定的。

商人逐利,謝昭不會做那些臟事,但是難免有商家在損耗上做手腳,好私下牟利。

這裏面牽一發而動全身,千萬不能松動。

謝昭瞧著他一臉正氣,身姿巋然不動,便知曉今日再這樣爭辯下去是毫無意義的了。

她是一定要拿下官鹽的運輸的,爭執許久。李非也很清楚這點。也是讓他心安的一點。

李太守最後被韓氏的帖子砸中腦門。摸了摸通紅的額角,也不氣惱,“城南的荷花鼓包了,要不要一同去看看。”數不清是第多少次這樣發出邀約了。他始終在等她點頭。不管公事如何收尾,他總要在私事上,為自己爭取一下。

“不去了,掙不到錢,那麽多人要吃飯,哪還有心思賞花。”謝昭知曉他的深意,卻只想著留著一層薄紙,不想戳穿。

任誰隔遠了都覺得這兩人像是打情罵俏的一對鴛鴦。可是落入遠處的一雙鷹眼就只有醋意了。

院子,落花,游魚,終於又安靜下來。謝昭咂摸著李非這人實在是高手,運費一分不漲就騙走了自己的藏書。

臨走還拿荷花池誘惑人,自己今日拒絕了他,若是私下跑去賞花,碰上豈不尷尬,可是荷花鼓包就這幾日,錯過了就大片大片的盛開,便失了一些朦朧的美感,越想越生氣。不僅損失了一本好書,還賠上了今年的荷花美景。

“噗呲”飛濺的泥水從院墻外飛了進來。打亂了原本平靜的水面,流水被泥點打中,渾濁起來,原本安逸游動的魚兒也一下子躲到了假山的後面。疊加的怒火翻騰起來,。

“周懷志!去隔壁問問,拆家嘛這是!讓不讓人好過呢!”原本隔壁的鄰居說是突然大發橫財置辦了更大的宅院,這院子來了新的住戶。整日閉門,今日不知為何這樣氣人。

周懷志慌不疊的跑了出去,可是半天也沒回來回覆。

謝昭一午休就忘了時辰,只是覺得奇怪,今日這午休竟沒有一絲涼意。怒氣消了也忘了白日那茬不痛快,夕陽暖身。

閉著眼捉摸著商船的花費,不說何日能回本了,便是這眼下每日維護的成本都極高。謝清平再不快點真是要把本錢都賠進去了,是該寫信催問一番的。

今日憑白的失了一本好書,需要補一本回來才好。陵城的書院門熱鬧,來來往往生意興隆,年前謝昭發現有個狹窄的木門裏,有滿滿的藏書,只有一個老頭,老頭只有舊書,書堆著也不遮陽,就更顯陳舊了。老頭要價高態度差,也難怪他沒有生意。

可是架不住他那裏都是好書,謝昭著實喜歡,又怕老頭坐地起價,每每心裏惦記很了,才去轉一轉,每次忍痛只買兩三本。

出了府門,瞧著隔壁的門竟然開了,只是漏了一點點的縫隙。隱約飄出一陣淡淡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香料。

入夜風微涼,謝昭吃飽了飯,院子裏溜達。突然想起了那陣香氣。想到了周懷志一直沒有回話。

剎那之間,氣血上湧,只有一個念頭閃過。

手掌拍在門板上,啪啪啪,可是聲音並不大。謝昭忘了疼,也忘了應該拍門環,。

“無常也沒這麽敲……”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嘴裏嚼著肉還在嚼。一手裏還拿著酒碗。季章還沒反應過來,謝昭已經邁步跨進門檻,果然是馬奶酒的味道,幾個人在偏廳吃肉喝酒。

還是周懷志最先反應過來,拉著王伍起身,謝昭擡手不給他兩開口的機會。直奔後院,按著方位,順著院墻看到了埋頭挖坑的身影,袖子擼起,領口已經汗濕,就著微微的燈籠光,挖了好大一個坑。

這人顯然不會幹活,“你應當先挖外圍,再像墻根收攏,先挖了墻根,院墻會倒塌下來。”謝昭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經停了下來。

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手足無措。眼神卻早已忍不住,癡纏著她的身子。

謝昭隨意盤腿坐在坑邊,“好好地院子,挖坑做何?”坑裏透水,他赤足向前,坐在邊上,“想著到時候把院墻拆了,水池大些,可以種荷花!”

從一臉疑惑到恍然大悟,這人果真小氣。

“荷花蓮葉總要連綿一片才好看,院子裏種的,少了些氣勢。”謝昭說的是實話,她喜歡池塘裏連天的荷葉。

崔昱安沒想到自己會錯了意,想到那個太守說到的城南荷花,必定連天遍野,又落敗一局。

“為何一聲不吭就離開,你我曾約定再不會不告而別。”明明是氣惱的,問出來卻滿腹委屈。

“那樣的約定,要在你我還是夫妻時,才算數。”在你的休書送達後,你我便不再是夫妻。

“我承諾了瑯琊王氏,只要他們願意同北境鐵礦聯手,鐵礦就交由王妙芝負責,我此生不會再踏入北境一步。”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你就不曾想過我嘛?”你可曾像我一樣,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我一次一次在深夜醒來,一次一次低吟出你的名字。卻得不到一點點回應,直到我開始懷疑,模糊了記憶,懷疑你是不是從未出現過,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都是我的虛妄的念頭。

謝昭站了起來,崔昱安以為他前腳做錯了事,後腳又說錯了話,惹到她了。不由得緊張起來。謝昭卻拉過他來到井邊。舀水給他洗手。自然的搓掉泥水,“我從未氣惱你寫的休書,我明白你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剛蹲下身就被拉了起來,他自己沖腳。

“在牢裏的時候,我想明白了,鐵礦的事情對於我,對於謝清平而言,算是滅頂之災。可是對於蕭家而言,不過是眼前的一個問題。”見他沖洗幹凈,拉他進屋,示意他換身幹凈的衣物。

“說到底,謝家與蕭家的差距太大。可是又沒有退路,謝清平是一定會死在朝堂上的,他不會退後一步。與其躲在他身後,心驚膽戰,不如放手一搏。”謝昭瞧著屏風後的身影,脫的幹凈,這種時刻,竟然有些慌神。像是看到了她心底的想法,這人敞著胸口,赤腳出來了。

謝昭上前,理順了衣襟,伸手抱腰想要系衣帶的時候,一下裝進了溫暖的胸懷。

那種久違的熱度,直擊面頰,燙的人臉紅心跳,呼吸之間,鼻尖碰到了他胸口的汗珠。

“你就一點都不擔心我嘛,滿嘴都是謝清平。”明明他們才是夫妻,她就一點都不擔心他嘛。

謝昭笑了,“崔將軍手握北境大軍,蕭家籠絡你還來不及,怎麽會與你為敵。”

崔昱安不過是想聽兩句好聽的,奈何她就不給。索性也不管了。這都素了那麽久了,長夜漫漫,不能浪費在這功夫上。

清晨薄霧,李非特意摘了還掛著露珠的荷花送到謝府。原本轉身就要走,偏巧看到了精壯的身影從內院出來,二人對視的剎那,都讀懂了對方挑釁的意味。

點頭行禮,都明白了對方何人。

李太守這一刻才明白,原先二人言談,她時不時的恍神是為何了。自己的側臉與他有著兩分相似,不由得低頭一笑,原來一切都是自己多情了。

可這兩分相似,能換她那幾分的迷亂恍神,也足矣。

謝昭邁出的步子是來不及收回了,只能硬著頭皮站到二人之間,“多謝李太守的荷花,有心了。原本想著今日得空去看看的。”

“你昨夜累到了,這幾日不要往外跑了。”崔昱安故意粗著嗓子。

謝昭真想轉身給這人一巴掌,這葷話也失禮了。

“我還有公事要忙,就先回府衙了。”依舊是得體大方的回覆,一如昨日。玄色的衣角飄飄然轉了一圈,離開的腳印,還帶著隱約的水漬,剎那之間被石板吸收,像極了他這個人,怎樣的情緒都被他不著痕跡的掩蓋。

“這種人最陰險了。”崔昱安不停手的撥弄著荷花,恨不能立馬拔光了花瓣,揉碎了丟出去。

謝昭拍開他的手,五指並攏,輕輕的揉了揉花苞,原本害羞的緊緊團著的花苞在她手中竟然松了嘴,層疊的花瓣微微向外擴散,像是為了接納更多陽光雨露。

“和你一樣。”熱熱的喘息,緊貼著耳側,一下酥到了骨子裏。如脂的肌膚泛起羞紅,從耳垂到臉頰,蔓延到了脖頸,最後消失在領口衣襟的陰影裏。

崔昱安也明白,自己太著急了,可是一想到那個太守隔三差五的出現在她的身側,他忍住對他不動手,卻忍不住對她,只有讓她更深的體會他的愛意,只記住他的愛意,才能讓他心安。他要讓她明白,那種觸及最深處的顫栗和酥軟只能是他給的。

他最多還能待個十日,可是他不在的時候,他要她每每深夜都要懷念這種感覺,要讓她止不住的想要這種感覺,像他無數個夜裏,夢裏一樣。

李太守隔了三日後的上門,腳步聲裏都帶著急切,又或許是怒氣,。

僅僅對視的一剎,雙方都明白發生了何事。

他甚至坐不住,來回的踱步,想要消散自己的怒氣,想要平和的與她商議此事,可是眼角瞥到,端著茶杯的崔昱安,壓下的怒意又翻騰上來,。

“你為何不攔著她,你知道這意味著她日後要擔著多大的風險嗎?”怒氣沖沖,全都對著崔昱安說了出來。這個男人口口聲聲愛她,卻讓她如此涉險。

崔昱安自然明白,不然他為何要買下隔壁,帶來王伍和整個護衛隊,就是為了他不在的時候,確保她的安危。

可他不願因為日後可能的風險而束縛她。

“李太守,淮州劃歸陵城,你管的陵城便是最大的郡城,有了最大的鹽礦,日後平步青雲進京師,三省六部指日可待。怎麽還這樣氣惱。”

是的,京師的旨意,淮州歸了陵城,日後陵城統一管轄,自然鹽礦也是如此。所以他前些時日答應的日後陵城官鹽全由謝家的商隊和船只運輸。僅此一項,謝家便是全國最大的官鹽商隊,更不要說因此而能帶來的更多的生意。

自然,眼紅這個差事,背地裏對她咬牙切齒的人也不會少。他原以為,自己做的這一方的太守,便能護的她的周全,誰知她如鳳凰一樣,要的是振翅高飛。根本不在意這一方天地。

“李太守,我還是那句話,論商隊,論船只,謝家都是最好的。”謝昭推過已經冷了的茶。

李非這才明白,她為何提前買了那麽多新船,為何不加錢也要吃下陵城的官鹽運輸。她早就和謝清平定好了,要將淮州劃歸陵城,一步一步,她都計算好了的。

當初放下京師高位,自薦來陵城,怕也是謝清平千挑萬選的。原來自己也不過她棋局裏的一顆棋子。

“按著規矩,還需要到府衙簽了文書才能作數。”他想要做一回壞人,想要阻止她。把她留住,留在自己的羽翼下。可是他也明白,放眼江南一片,只有謝家吃得下這份差事了。

“這是自然,日後陵城鹽業,向北運到京師,向南到達閩地,有謝家的護持,鹽業的收益一年後定能翻倍。”這既是承諾也是誘惑,謝昭清楚的知道李非同謝清平一樣,都是想要踏實做事為民謀利的好官。他不會放著謝家的商隊不用,畢竟這樣的收益能讓他做更多事情。

“淮州的劃歸,至少要到年底,這些時間你也正好先把商隊船隊安排清楚。”前幾日的情感退敗,今日的失落,他只能強撐著,靠著公差與她保持最後的聯系了。

瞧著李非落敗的背影,崔昱安心底痛快極了。僅僅是情感的落敗是不夠的,就是要這人徹底心死才好。他深知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今日謝昭對他無意,可是日覆一日的暖著,難保有一日不會心動。

“我下午帶你去賞荷可好?”腳步停了下來,原來那片荷花池是被他買下了。這人可真是殺伐果斷,一點後路都不留給他。無奈的搖頭,繼續離開。

“你故意的是不是?”謝昭半是怒氣,半是焦躁,這人下手也太狠了,她都覺得過分了,李非怕是心神俱滅了。

謝昭不明白他為何要在日暮來賞荷,雖然她喜歡這樣的景色和氛圍。

等到小舟劃到了池塘中央,周邊的荷葉,荷花遮住最後一絲光亮。謝昭才懂了這人的心思,這樣的曠野郊外,可是層層荷葉掩映下又及其私密。

空氣和呼吸都濕熱起來,讓人不由得深深呼吸。暮色漸漸褪去,帶走了白日喧囂和束縛。

崔昱安一個伸手便撈起她,置於腿上,眼底滿滿的期待,微微挑起的下巴,露出緊繃的喉結在上下滑動。原本扶助她的雙手,隨著身子向後撐住。他在等待,用盡最大的耐性,他告訴自己不要急,一定要給她最難忘的日暮時分。

謝昭凝視他的雙眸,忘掉了荷葉上的飛鳥,看不到舟畔抖動的荷花。夜色裏她滿眼只有他,哪裏還舍得讓他繼續滿眼的希冀,周圍的一切迷離退後,都被夜色帶走。恍惚聽到了鳥雀撲簌簌振翅的聲音,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最後是他的喘息,急切的在耳側,凝結為最後一聲。萬物再次歸於寂靜。

肌膚終於感受到了涼意,是拂過的夜風。撇眼看到飄在船頭的衣物,衣角浸在了水裏。一下讓人清醒了過來。崔昱安在她耳畔,聲聲的喚著“昭昭”。不容她清醒,伸手遮住的視線,她的眼裏只能有他。

謝昭不知道最後是怎麽回的謝府,只記得舟楫撞斷了那一片的荷花,散落的花瓣,落得滿船都是。連帶著衣服裏都沾染了荷花清香。

謝昭操持著謝家的商隊,府裏的護衛又增了一輪。又到了一年荷花盛開的季節,獨自一人泛舟荷花池裏。心頭泛起那夜的情景,不由得臉紅心跳,想要閉上雙眼,卻在眼角的餘光裏,看到了船篷走出來熟悉的身影。

全文完,感謝自己,沒有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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