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夜黑的可怕,靜的可怕。

謝昭看過史書典籍,明白良臣善終是很少見的,朝政是非沒有對錯,誰活下來誰就是對的。謝清平這一路走的辛苦,在這亂世為百姓求活路,為國家求太平,豈能是容易的事情。他沒有私心,沒有為自己謀求過私利,只不過是為了踐行聖人的理念。

暗地裏下黑手,必定是不占法理,惱羞成怒。欺負他謝清平孤臣一人,無人為他發聲罷了。既如此,那就魚死網破吧!

謝昭像是哭夠了,終於安靜下來。

周懷志探頭進來,得了謝昭的示意,扶著她到屋外的廊下。

“娘子自持,下一步娘子有何打算?”周懷志的聲音帶著哽咽。

謝昭瞇起了眼睛,往日紛繁回到心頭。我當時的胡言亂語,竟真應了你的命。我恨不得回到當日,掐死自己。

側身,擡眼看著夜空中的明月,圓滿的一絲不缺。

“說吧,誰下的手?”沙啞的聲音裏聽不出哀傷還是怒氣。

“我已經抓到了幾人,正在嚴加審訊,很快會有結果。”周懷志滿臉憤恨。謝昭瞥眼,柳簡在往這邊走來。

“眼下謝娘子要擔起謝府諸事,以慰謝公九泉!”柳簡說的像是個掌局者。

謝昭盯著這兩人。

“季章呢?”不對勁,季章是謝清平貼身護衛,從不離步。

“季都尉在後院,重傷昏迷。”不等周懷志說完,謝昭急忙向後院走去。

季章渾身,密密麻麻都是傷口,最深的是一刀,自右肩橫穿整個胸口,腹部也有處。腿傷見骨,皮肉外翻。大夫和下人圍在他身側。

“季都尉現在如何?”謝昭坐在床邊,想要安慰他,可他昏迷不醒。

“這位大人身受多出刀傷,最重的事胸口這刀,傷口太深,不好治愈。右腿腿傷斷骨。其他傷口或淺或深。”

“你有把握嗎?”謝昭知道大夫一向是把病情往重了說的。

“這,老夫也從未見過......”

謝昭轉臉吩咐周懷志。

“去尋擅長刀傷的大夫,不管多少錢,不管什麽藥材。季都尉必須活,死了,我要你們全都陪葬!”

“帶我去關押的地方,我要親自審問。”

柳簡突然邁步上前阻攔。“不可,昭娘子,那地方骯臟不堪,你怕是難以忍受。”

謝昭沒心思管他什麽意見。對謝昭而言,此刻人世就是地獄,哪還有能讓她不能忍受的地方。

擡手示意周懷志帶路。

“一共五人,死了兩個,活捉了三個。”

謝昭看著眼前被捆綁渾身是血的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臉。看不出年紀。

“把另外兩人押過來?”

三人並排跪著。謝昭抽出周懷志的劍。嚇到了眾人,謝昭一向乖覺,從未執劍。

“誰派你來的?”謝昭執劍對著中間人發問。沒有回應。

眾人的呼吸聲都靜謐了。

只有鐵鏈抖動叮當的聲音,右側的人在恐懼,有恐懼就好,有恐懼就有缺口。

靠的太近,謝昭狠厲的眼神沒人看見,只有她的呼氣吹動囚犯的發絲。

“家中可以親眷?”謝昭繼續對著中間人。

“父母?妻子?兒子?女兒?”謝昭一字一頓,終於停在了女兒。右側的嫌犯有女兒。

謝昭偏頭盯著右側的嫌犯,笑了起來。灰暗的燭光裏,她的臉上爬滿了陰冷。

中間的嫌犯急了。“你要殺便殺,我三人不會吐露一字!”看來中間這人是頭領。他也明白自己的手下被戳到軟肋了。

“我當然要殺,我殺了你,對外就說你不滿謝大人的朝廷政策,心懷怨恨,籌謀一切。”謝昭的劍鋒在他脖頸來回晃蕩。聲音裏竟然帶了些輕巧,快意。

忽的又把劍鋒放到了右側嫌犯的脖頸。

“我殺了他,贈你百兩銀錢,放你回去見你女兒,從此,山高水遠,你帶著家人自可以逍遙自在。”鐵鏈的抖動聲越來越大。

右側的終於痛哭起來。

謝昭蹲了下來。審視著中間這個嫌犯,這樣的人沒有畏懼,沒有軟肋,只有愚忠,他到死亡的那一剎都會覺得自己忠肝義膽,不會後悔。這種人留著沒用。最大的用處就是用來警示他人。

噗呲一聲,幹脆清亮。

謝昭抿了抿嘴,血是鹹的,是熱的,有些粘稠。眾人都驚到了。

周懷志撲過來的身影被謝昭揮手拒絕。擦掉臉上的血跡。謝昭站起的動作緩慢艱難,她的膝蓋以下,已經沒有了知覺。

謝昭屈起手臂,擦掉劍上的血跡。周懷志雙手顫抖的接過劍。

“去取百兩銀錢!”謝昭頭也不回的離開。

回到院中,看著靈堂燭火晃動。偶有人抽泣。謝昭一臉疲憊,側臉問柳簡。

“周懷志審問不出背後主謀,你也猜不出背後主謀嗎?”謝清平的日常他應該是最了解的。朝廷紛爭就那些,能下死手,又能力下死手的,掰手指頭數一數也就那幾個。

若是這點本事都沒有,真是徒有其名了。

“其實,大人最近與朝中諸大臣的的紛爭倒不厲害。”柳簡含糊其辭,明顯在回避。

謝昭轉過身。有些不滿,她不喜歡這樣的回答。此刻的謝昭,只想聽到幹脆的回答。

“我猜測,猜測......”他還在猶豫。

謝昭眨了眨眼睛,耐住性子,等著他說完。畢竟只有他知曉謝清平的在朝局上的牽絆。

“多半是太後所在的李家!”

“什麽?”謝昭眉眼皺起,怎麽會是太後,謝清平那麽賣命,就是為了太後,為了李家。這次怎麽會是李家下手!

“其實也不是太後”柳簡終於開始順溜的說話。

“是李家現任家主,太後的伯父李融之子李瑾。他一直想要做太傅,想要裴將軍的位置。但此人只有愚蠢自大,並沒有那個能力,大人提議授他太保一職,便被他懷恨在心。”

謝昭明白,這樣的外戚給多高的官位都是可以的。但是太傅,那是太後一上任就授予裴鈞的,這時候撤了裴將軍的太傅,眾人便會以為太後已經不再需要裴鈞和謝清平,到時候謝清平將會遭受所有朝臣的攻擊和謾罵。

所有的尊榮和恥辱都是這樣的,轉瞬即逝。那些文臣順著一點點的腥味就能咬死你。

謝昭低頭沈思,謝清平你是否會後悔呢,你那麽拼命的□□這一切,為太後賣命,最後竟然被太後家族謀殺。總以為刀劍來自敵人,卻沒想到會死在自己人的手裏。

“昭娘子,你腿腳不便,喚大夫來看下吧。”

謝昭擺手拒絕。一步一停的走向靈堂。

謝昭再次跪下,思緒萬千,想起上次跪他,是他在京師訓誡自己,道聽途說,沖動行事。想起那次還有崔昱安在身側,護著她。那日她剛剛和崔昱安互定情意。那時候的她身側有崔昱安,身後有謝清平。

現在想來,人無法預知自己何時是最美好的。總是在失去後才會感慨自己的錯失。

謝昭跪著不再流淚。直楞楞的看著棺材。

周懷志悄聲回話。“是李家下任家主李瑾,太後的伯父。那人真要放了嗎?”

謝昭笑了,放他一條生路,誰放謝清平一條生路了呢。

“殺掉。”周懷志領命下去。

謝昭守了一夜,竟然一點瞌睡都沒有。

天微微亮,柳簡再次進來。

“昭娘子,按照規矩,需要寫白貼告知鄰裏,親族,京師。”謝清平和她哪還有什麽親族呢。

“你去寫訃文吧,派人送去京師。”謝昭渾身無力,聲音低沈。

“還有北境大營,你若是不便,由周懷志安排人。”北境一向是周懷志更加熟悉。

謝昭細細的打量著靈堂,中間鋪著素席。

他的靈位寫著“謝公諱清平之靈位”。香爐供果,素酒清茶。

六盞素燈晝夜不滅。這邊是他最後一程了嘛。

謝昭並沒有太多的時間來觀察這些。因為城中的官宦開始上門吊唁。謝昭實在無力應付他們,只在他們磕頭時候回禮。剩下的言談全都由柳簡代勞了。

他在院中,顯得得心應手,與這些官宦文人侃侃而談。竟給人一種相談甚歡的錯覺。

謝昭從未想過會有那麽多人來吊唁,之前她在江南三年,從未見過這些人,而謝清平突然離世,全城的文士仿佛都變成了舊友。滿院子擠滿了無關人等,謝昭看著頭疼。這些人真的見過他嘛?知道他的身平嘛?了解他那恢弘遠大的志向嘛?

不,這些人不過是沽名釣譽,不過是為了一點談資,他們根本沒有見過他。

謝昭喚來周懷志。“你去,拿他的私印,把江南的鋪子全都賣掉!”

“娘子,府裏還有銀錢,喪事的銀錢足夠的,娘子留著吧,大人現在不在了,這些留著,娘子日後也好維持生計。”周懷志怕謝昭沖動。大人不在了,他不能不幫她做打算。

謝昭沒有回他。

“城東那裏有我租住的一套宅子,你帶人過去,院子裏有顆石榴樹,樹下有一個瓦罐。裏面都是當票。你去全部換成現銀。和鋪面賣掉的銀錢一起,全都由你收著,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娘子,您要做什麽?”

“回京師,現在我只能能夠告訴你,我要回京師。”周懷志不解,當時大人想盡了辦法,用盡了手段,娘子非要逃回江南。如今大人不在了,娘子怎麽會想要回去。

“娘子,京師情況不明,還是留在江南為好,我會留下,一直看護娘子的”江南原本是大人最熟悉的地方,最後都能遇害,謝昭回京師,就是羊入狼口,回去不定有什麽危險在等著。

他已經送信去北境,崔將軍應該會很快就回消息。到時再做打算。

謝昭擡頭,眼神淩厲“我要回京師。”

像極了謝清平生氣,發怒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