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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縱我不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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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縱我不往(六)】

葉縈薇在小樓中閑坐半日,次早卯時不到,便聽岑臨的小院那邊,傳出些女子聲響。

自昨日詐病後,她就一直中不曾出門,唯恐一見岑臨,他又要纏問易容之事如何如何。現在聽見聲響,又忍不住看。

卻見樓下是雲章、鶴奴兩人,一前一後,竟是從岑臨房中往外走,不時以手撫背,神色嗔怨。葉縈薇一見之下,心頭大震。轉念卻想,以岑臨的性子,萬不可能在辦案的時候弄出些授人以柄的韻事。

可是看這兩人一臉疲相,也絕不是早間才被使喚去端茶倒水的。

葉縈薇一時沈吟,立刻想到,或是敏儀派過去的。用罷早飯,自己悄悄下了樓,往雲章的屋中去,小園中靜謐十分,庭中兩只白鶴撲撲飛停。

葉縈薇一進屋,卻見雲章神色困頓,脫了釵發、解了衣裳,要往床上鉆了。她訝然道:“姐姐今天歇這麽早?天還沒黑呢,就要睡了?”

雲章掀眼,揮手趕她:“去去,回你屋裏玩去。姐姐昨天累了一晚上,今天沒空搭理你。”埋頭向枕上一紮。

葉縈薇坐下道:“我瞧你們今早從……崔相公的屋裏出來,是做什麽去了?”

雲章埋頭,瞬時明白她的意思,歪著半邊媚眼,探頭笑道:“啊,你是捉奸來的……我們去男人屋裏過了一夜,你說能做什麽?”

葉縈薇笑笑,“這樣麽。”一手把鞋脫了,忽然傾身,推著雲章上身,重重壓倒,埋頭在她頸間發間亂嗅一氣,雲章驚呼一聲,既癢又笑,推推打打,“死丫頭,你幹什麽?起開!起開!”

葉縈薇偏抱著她不放,深深嗅了嗅,“雲章姐姐,你身上這麽香、這麽幹幹凈凈的,他身上可不是這氣味。”

“我呸!”雲章啐她一口,眼尾乜斜,“啊,你又怎知道他身上的氣味?”

“你別管,”葉縈薇道,“敏儀叫你們去他那裏,是做什麽?”

雲章笑道:“敏儀吩咐的事,我們誰會亂說?”轉頭鉆進枕下,連耳朵也塞住了。

葉縈薇問不出話,只得作罷。穿鞋出去,又去鶴奴房裏轉了一圈。卻見鶴奴也是一樣困頓,窩在枕間,只管說不知道。葉縈薇把她晃清醒些,也問:“敏儀叫你們昨夜去崔相公屋裏,是做什麽?”

鶴奴答:“去陪他睡覺。”

葉縈薇拍了她一下,“他打聽過我沒有?”

鶴奴惺忪含淚:“我們睡覺,他為什麽打聽你?”

葉縈薇道,“我是說別的事。比如,他問過什麽易容、道觀沒有?”

鶴奴哈欠連天,搖頭,“他只拉著咱們,翻敏儀媽媽送的書,翻了一夜……”

“書?什麽書?”

“什麽書都有,他讓我們,找寫了血丸的……”

葉縈薇大驚,銀雨樓內竟有這種書?那敏儀從前怎麽沒有給她看過?岑臨剛來頭一天,他憑什麽就能看?!

“你找他去,別問我了……”鶴奴哈欠連天,躺回被子裏,順手推了她一把。

*

岑臨一夜未睡。

屋裏遍地狼藉,書頁散落一地,絹本冊子東一本西一本,折著角的,貼著簽子的,都是昨夜兩個侍女走後他收拾出來的。

他並非不想見葉縈薇,只是他突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將凡是涉及采割、血丸的條目都錄在一張紙上,又按年號排了次序。

寅時前後,他排完最後一批。

有關“采割”的記載,如今朝中民間雖一直叫“血丸”“血藥”等,但從這些書冊裏看,實則名稱很亂。有“靈丹”“妖血”“天女長涇”等等說法,但直到二十多年前,“血丸”之說才出現,往後便逐漸歸統,再到近十年,幾乎所有的記載裏便只剩血丸一說了。

三十年多年,談不上詞源訓詁,但一個詞語的忽然出現,必有源流。

他順著這條線往前查,直到在《錢塘野獲編》裏記了一件事,說城外妙音觀有個醫女,某年大疫,割血搓丸入藥,救活過不少人。

這是“血丸”第一次出現的地方。

再往後翻,他找到了那本《肉觀音渡色苦海》。

這本書專載奇情淫事,刊刻粗糙,他起先並不當回事,最後才開始翻看,裏頭所說是災年大疫,十二個女道士袒衣露乳,沃灌田地,夜夜與男子交合,渡仙氣於信眾,由而引申出百十種花樣,言辭俚俗,沒有書局年號,儼然是誣謗淫想之作。

只是翻倒底頁,夾著一副圖畫,青松山下,一座道觀,前面一列女冠,各自手持陶碗,圖上右側,豎列一行小字“妙音仙姑救疫圖”,為首的一個女子面目已經磨損不清,僅剩囫圇一個臉盤輪廓,但留著一粒痣——小小一粒,點在眉尾處。

岑臨盯著痣看了許久。

女子小像上有字“珠儀仙姑妙相”,旁邊站一抱劍少女,後頭十餘人,也均有名號,妙儀、善儀、群儀、上儀……

這些人仙號均從“儀”字輩,如果這麽說,那是不是……

敏儀呢?

是不是還少一個?

岑臨將圖紙翻了又翻,這書裝幀已老,畫紙與書脊的漿黏處極深,徹底翻開,才看見眾女身後還藏了一個笑眼彎彎人。

但她沒有名號,她肩側的紙上,恰好生了一個蛀洞,“儀”字僅剩半個。

被摳掉了。

岑臨在這一頁停了良久。屋中靜謐,卻似乎傳來無名的輕響,他的頭皮也漸漸發緊,似有無名的視線,緩緩落在他的身上、手上、滿地蛀洞的書冊上。

他猛地將畫紙合上。蛀孔緩緩落蓋在下一頁的油墨字上,變成一只小小的、豎瞳的眼。

他倒了盞涼茶,冷靜下想想。便又將冊子撿起。翻到底頁,仔細檢查那處蛀孔。

書的紙張質地不佳,是葦草混合木皮打漿壓制。書蟲牙齒細密,啃過的地方,大多細碎但斷口平滑。

但這個孔洞內側,卷翹著紙張肌理的毛邊。顯然,是人撕出來的。

這箱書在敏儀送來之前,就已經過了處理。

他這趟來銀雨樓是為打探那三個道姑的消息,如果說敏儀是暗示她們或與妙音觀有舊——那敏儀豈不也是當中一員?

從昨日的試探來看,她或是已經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半遮半露,將這些透露給他,目的是什麽?

而且,不止是敏儀。銀雨樓從前也是王七、吳相那一幫人的行寮,如果敏儀知道,他們是否知道?

篤篤。忽然有人敲門。

岑臨一驚之下,猛擡頭,但見門板的糊紙上,一個女人的影子,偏髻,看身量是葉縈薇。

岑臨望著滿地殘章,速速起身來收,剛走到門口,心下卻念頭一轉——不行,眼下事無定論,還是不要告訴她。

卻聽門外葉縈薇輕聲咳了兩聲,“是我。”

岑臨硬著頭皮:“我已睡下了。”

“岑臨,我聽到你在翻書。”她冷冷拆穿,門又敲了一下。

搪塞不過了,岑臨回頭一看,遍地狼藉,自己捏著手裏殘卷,心下一橫。既然她已起疑,現在就算將東西收好,她進來也要翻找——還是幹脆不見她為好。

門外,葉縈薇只聽門上稍響,以為是他開門,手一推,卻發現門在裏面掛了把鎖。

“岑臨!”

她張口結舌,怎會有如此蠻不講理之人,在門上一拍,幹脆道,“你先前說好,不瞞我的。”

岑臨不響,好一陣,悶悶的聲音從門縫中送出,“葉縈薇,我怎麽覺著你瞞我更多一些?”

葉縈薇想說什麽,話堵上喉頭,又自知理虧,說不出什麽。可是為什麽,他一定要像對待同僚一樣對她呢?這點上不得臺面的悶堵在肚裏滾了兩番,很快便滋生出一種別樣的幽怨。

“你對我也要寸步不讓麽?”

脫口而出。

裏頭頓時再無聲響,隔著門板,她看不到岑臨的反應。

葉縈薇頓時後悔了,臉上滾熱,一張嘴也不知在說什麽,在舌尖上用力一咬,不等他回話。轉身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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