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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南有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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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南有喬(四)】

岑臨一時語塞,他為什麽要和她解釋?

她難道不知道嗎?

自從南下後以來,他做的哪一件事,沒有和她解釋。她敏銳至此,又怎麽會不知道。

葉縈薇見土坡下陣列要走了,也跟著要動,卻見岑臨仍站著,語氣稍緩,回身拉了他一下:“好了。他們還要去問那些絲戶,你不去聽了嗎?”

岑臨手裏還拈著一莖狗尾草,她這麽一扯,草掉在地上。他仍是垂眼站著。

葉縈薇有些驚訝,回想方才自己說的話也並沒有多重,好笑地扯扯他的袖子,“你怎麽啦,表哥?”

但手指剛碰到他,岑臨便抽開了。

他折了折袖角,“走吧。”

葉縈薇牽出去的手落了空,稍稍一怔,還是暫不管他了。

陳漸與喬柏方沒有在裏橋村停轅太久,略問了些農事,也果然問到了近日可有孩子被領走或送回,昨日保甲交代過,眾人都老老實實搖頭。

唯有隔壁阿福的娘面如土色,“大人,你不早說!我阿福昨日才從我娘那裏帶回來!”

保甲氣得眼暈:“你娘是你外人麽?家婆是孩子他外人麽?這個要說什麽!”

陳漸也藹聲一笑,說這個無妨,眼下血丸一事鬧得風聲鶴唳,卻畢竟也只是偶發而已,諸位吃喝照常,實在不必慌張。

眾人哄笑,葉縈薇也覺有趣,轉頭找岑臨,卻見他仍是那副悶樣子,幹脆也把嘴角撇了下去。

陳漸帶著喬柏方,又與村中耆老話別,說了些民為國本之流的事,各自告辭。土路田埂上,眾人漸漸散開。

葉縈薇與岑臨並不急著離開,找了一處草棚,靜等了一陣,果然見那列隊伍並未走遠,而是在村口停了許久。

葉縈薇道:“他們還不走。”

非但沒走,還分作了兩撥。喬柏方帶著幾個隨從,往村東的桑園去了,儼然是他們這一路下來,原本計劃的去處,相反,陳漸笑與他說了什麽,拱手告辭,驅車往村口處折回。

約莫走出二裏地,陳漸的轎子終於在村口停下。

此處正對著通往縣城的官道,兩旁蹲著幾個石墩子,是過往商旅歇腳的地方。葉縈薇本以為會有縣衙的差役前來迎送——陳漸乃是浙江布政使,到了地方,縣官豈有不露面之理?

然而來的並不是官差。

兩頂青布小轎從官道那頭緩緩行來,轎旁跟著四五隨從,俱是商賈打扮。轎子在陳漸跟前落下,裏頭鉆出兩個中年人,一胖一瘦,身上穿著杭羅衫子,腰間掛著成串的玉牌子,滿臉堆笑,沖陳漸打躬作揖。

陳漸也不還禮,只略點了點頭,便由著兩人引路,竟往他們的轎子走去。

葉縈薇見岑臨也蹙著眉,順勢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了聲:“他們回城,怎麽不是縣衙迎送?”

岑臨沒答她的話,只是看著那列隊伍。陳漸的轎子已經起行,那兩個綢衫人跟在兩側,走得穩穩當當,像是早有安排。

葉縈薇盯著那兩人的背影看了一陣,越發覺得眼熟。

但凡她見過的人,一定不會忘,既覺眼熟,那就不是無緣無故……

“岑臨,”她皺眉,“那不是咱們前天下午來探路時,在村口見過的鄉紳麽?”

岑臨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兩人走得雖快,但步態身形不難認——前天他們進村時,路邊的茶棚裏坐著幾個本地富商模樣的人,正在跟保甲說話。

就是這兩個人。

岑臨看了半晌,忽然道:“那是崔氏手底下的人。”

葉縈薇一怔:“崔湘?”

“不是他嫡系。”岑臨搖頭,“崔湘從前活動多在徽州,這幾個都是錢塘本地土商,與他不熟。但錢塘崔氏支脈繁多,有些專替族裏跑外務的,會在鄉間走動。”

葉縈薇心裏一沈:“那咱們這一趟來裏橋村的事,會不會洩出去?”

岑臨想了想,還是搖頭:“不會。”裏橋村入住是崔湘自己親自找人安排的,走的不是族裏的路子。這幾個土商跟崔湘那一支不熟,退一萬步,就算京裏走漏消息,也不會這麽快傳到杭州。

他的語氣比平日簡短許多。葉縈薇看他一眼,只見他淡淡的,沒什麽表情,便也收回目光,問:“那咱們現在怎麽辦?”

岑臨道:“事情辦完,盡早出村。”說罷公事,也不多停,便起身往回走。

葉縈薇本也要起身,只是腳底一陣灼痛——村裏的布鞋漿洗太硬,不大跟腳,這一趟路走下來,已是磨破了皮。

她想歇歇,卻見岑臨已走出了棚外,一咬牙,還是跟上去。

回到小院時,已是下午。葉縈薇今早出門前,心血來潮下廚,放米時心裏沒數,煮出一大鍋飯,兩人吃不完,留到現在,還剩半鍋,已經冷著了。她不知怎麽料理,叫了聲:“岑臨。”

但岑臨頭也不回走到自己屋裏去,門關上了。

葉縈薇望著他的背影,心裏隱隱竄起一點火,鏟子在鍋裏摳出一小碗飯,炒完自己吃罷,也回去躺著了。

她心下有些鄙夷,不知道岑臨在悶氣些什麽。誠然她是說穿了他本性卑劣、實為鷹犬走狗,因此他無需辯解。

但她說錯了麽?更何況,她也不是第一天這麽說了。

走了一上午,她實在已經很累,眼皮愈發沈重,緩緩合上,直至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到晚間時,屋外一陣狗叫,急急狂吠。

院子裏並未養狗,葉縈薇坐起,皺眉細聽。

緊接著,頭頂瓦片一陣碎響。很輕,像是什麽東西從屋檐上掠過。葉縈薇霍地清醒了,猛地站下地來,隔壁院子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

再而後,便是孩童被堵塞的嗚嗚哭聲。

葉縈薇心下一顫,連忙下地推門,迎面便見岑臨也是剛出院門,手裏拎著一把柴刀。

是隔壁阿福家裏的動靜。

月光下,只見隔壁院墻邊人影一閃,三條黑影扛著大小兩人,一掠而過。葉縈薇仰頭間,只見那道袍之下,露出一只匆匆的獨眼。

緊跟著,三人扛著肩頭哭叫的嬸娘與孩子,禿鷲般呼呼飛過。

竟是那三個道姑!

葉縈薇猛一看清,霎時冷寒,周身動彈不得。

岑臨伸手將她撈在懷裏,手一扣,將她的臉按下去。

她們上回來,就是奔著葉縈薇的臉的。

三人來去匆忙,並未糾纏,但已經遲了——葉縈薇分明記得,那只獨眼在她臉上一頓,清清楚楚。

她被岑臨摟著,身子發僵,但仍不敢再動,岑臨見她外袍下,只松松系了一件單衣,並未受傷,道:“從你屋裏出來的?”

葉縈薇搖頭,又指道:“她們把阿福扛走了!”

“我知道。”岑臨將她拉著,點了一盞燈,“我去找保甲,你跟著,不要一個人。”

葉縈薇還是將他扯住,“那報官怎麽辦?”

孩童誘拐,事犯刑律,保甲哪裏管得了,鬧到縣衙是難免的。

但岑臨有官職在身,眼下是隱姓埋名,一旦報官查處,後頭要人證對質、口供筆錄,少說也有月餘才能了結,到時岑臨已赴任,身份必然瞞不住了。那他裝病不見客、窩在鄉下帶著個女人的事傳出去——總之誰臉上都不好看。

葉縈薇將燈籠提過:“我去。”又補一句,“但你得跟著。”

剛有人被擄走過的村子,獨自走夜路總是危險的。

連夜去了村東,保甲一並將此事報上縣衙,連夜叫起三班六房,先將阿福家院子封了,便去找人。

但帶走的不止一個阿福,還有阿福的娘,那三個道姑本事了得,連帶兩人,腳程仍不耽誤,村裏拍馬去趕,半點影子也找不著,只得先回。

縣令折返回來,又問周遭鄰裏當時境況。

阿福家的院子被火把照得通亮,幾個婦人擠在墻下,交頭接耳,差役走近,問:“他們家這兩日可到過什麽人,你們鄰裏,可聽過什麽響動沒有?”

葉縈薇便作思忖狀,“前天倒是見過,快入夜的時候,嬸子帶他從娘家回來,說是把阿福放在家婆那住了兩天。”

保甲也道:“今日陳大人下來,問血童采割的事,阿福他娘還問了一嘴——”

縣令橫眼掃來:“不說這個。”吩咐刑房書吏錄了口供,又去差人明日去阿福外婆那裏問話。

葉縈薇交代完後,便不動聲色,退至廊下。

這三個道姑,在蘇州時便見過她,如今竟又一路跟到了杭州來,且回回都與自己的行程撞上。蘇州那會喬柏方的儀仗隊剛走,她們後腳便往驛館裏跑;這回更是直闖到她隔壁的院子裏來。

這絕不是巧合。

她們認得她,或許還認得王七、還認得行走衙門的其他人,又知曉血童的病癥。

葉縈薇忽然想到上回見阿福,他面皮白凈得太過,也斯文太過,瑟縮在他娘身後。

血虧之相。

但這些猜測不好外露,她與岑臨眼下在裏橋村是秘訪,人多眼雜,如今又多了縣衙的人。不過要問錢塘地界上的血童采割消息,銀雨樓裏應該有數。

她料理完畢,在縣衙登了名冊,畫了押,這才得返。轉頭間,岑臨跟在十步外,走到身邊無人、離小院僅剩一條土路時,才快步跟了上來。

她這一夜又受了嚇,岑臨點燈,她臉在火燭下仍舊發白,提壺灌了兩口茶水,勉強平覆:

“裏橋村已經不能待了,你還有什麽要打聽的?我們還是早些去銀雨樓。”

岑臨略想一想,“明日就可以走。”還有些事原本打算去找當地農戶親自問問,但去銀雨樓問,應也差不太多。

那三個道姑比他們料想更猖獗,早些去銀雨樓打探也好。

外頭梆子聲啷啷響起,已入子時,岑臨起身,“明日早點動身,早些休息。”

葉縈薇嗯一聲,手裏仍捏著茶盞,小口地抿水喝,馬馬虎虎道:“我……過一會再睡。”

岑臨點頭,“那我回去。”

走出堂外,但見院墻上磚瓦亂了一片,是方才那三個道姑踩過的腳印,就在葉縈薇房間的窗外,離得極近——當時,只要那三人多停一步,窗紙就能捅破。

但廳裏點燈,很亮敞。

正對院門,往來上下,什麽都看得清。

岑臨忽然就明白了什麽。

他又折返回去,“你怕的話……可以來我屋裏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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