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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走馬蘭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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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走馬蘭臺(五)】

王七有見岑臨果然停了,心下暗喜。又在底下戳了戳吳相。

依她所想,岑大人這等專斷之人,哪裏咽的下這口氣,等他聽不下去時,自會負手悠悠踱步進來,再悠悠坐在離桌稍遠些的地方,而後開口,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叫葉縈薇察覺出不對來,屆時吳相一聽,自然明白。

餘光裏瞟著,只見岑臨的影子只在外粘重重地停了一會,竟什麽也沒說,沒聲兒地走了。

直到收了碗,吳相也沒等著。出了門,果然嗤道:“幹什麽?跟岑大人有什麽關系?”

王七仍舊冷笑:“你個瞎子看不見,不信自己試去。”

到下午時分,船入浙江境。過了王江涇,兩岸機杼劄劄,一溜綢莊布店綾羅流水。再往前,漕船桿稻茬般倒插碼頭,等著過關口,眼下春夏,正是忙季。約莫到晚上時,便到杭州。

王八從篷底捉來兩只蛐蛐,拿到葉縈薇房裏玩,葉縈薇看見蟲子就要打死,他就拉著吳相來護著。

王七坐在艙口,只見岑臨從自己廂房內出來,悠悠踱步,在底下踹了吳相一腳,耳語道:“他又要來找薇薇,你信不信?”

吳相說信,“來問行刺的事吧,昨天太晚了,他沒問成。”

王七嘖了一聲,“你不懂。”

等到岑臨進屋時,葉縈薇手裏拈著一莖草,正在往空心草桿裏插花玩,見他進門,便收了起來。

這回遇刺,算來他又幫了他們一次,葉縈薇也不好像從前那樣不搭理他,王八也機靈,一屁股站起來,“岑大人,我這兒有椅子。”

岑臨坐下,果真問道:“身子好些了麽?傷著哪裏沒有?”

葉縈薇垂眼道:“好多了。”

她撚著衣袖,並不看他。王七遠坐在窗邊觀望,胳膊肘一屈,搗了搗吳相,“你看吧。”

岑臨點點頭,但緊跟著,便問起正事:“昨夜那行刺的三人,你從前——見過沒有?”

吳相也道:“你看吧。”王七又嘖一聲。

葉縈薇皺眉,“我怎麽會見過?”

岑臨一默,“我是說,她們三人或許從前認得你。”

他拿出幾張供狀,“昨夜我去問了臨江驛的驛丞,又看了館內出入人馬記錄的簿冊。這三人是迷昏了錢塘縣令的幾個轎夫,冒名進來的,就在昨日大約——申時的時候。”

言下之意,那三人目的明確,昨日在街上見過一面之後,便立刻動手了,且就是直奔著她來的。

而他們登岸蘇州後行蹤隱秘,連官驛也不曾過。三人行動若是有人授意,那便應是對他們行蹤早有了解的人,趁著他們剛摘下公差燈籠便立刻動手——昨日與他們同日入境蘇州的,唯有幾個錢塘新任縣令,和喬柏方。

而若是無人授意,僅憑這一面便要動手,若無人授意,那便是先前有舊仇了。

岑臨又問王七,“當時你與她在同一間屋內,事發時你在哪?”

王七便也上來,“我那時聽見窗外有人撥弄窗戶,便出門查看,也是三個道士模樣的女冠在外窗上動手腳,預備翻進來,我去追時她們便跑了。”

這幫人應是裏應外合,先引走王七,好方便對葉縈薇下手。

岑臨沈吟一陣,“她們也認得你?”

王七一怔,“這怎麽說?”

葉縈薇明白過來,按常理說,王七一個赤手空拳中年尼姑,沒有刺客會把她放在眼裏。她們昨夜是沖著自己下死手來的,如若行兇,實則全不必先遣三個頗有伸手的女冠來引王七,除非說,她們事先就已清楚王七底細。

葉縈薇回想一陣,在自己臉上一比,“她們似乎的確認得我,一直在我的臉上比劃。”

“你的臉?”王七詫異道。

“她們將我捆住後,別的沒做,只說‘驗我的臉’,卻又說‘那人已死了’,應是說我長相肖似某人——可我從未見過誰長得像我。”

王七不語,半晌道,“那就算見過你,應該也只在這兩年的事了。”

這回又是岑臨不解:“為什麽?”

葉縈薇臉色變了變,不自在地在臉上一撫。

因為她的臉,是這兩年裏才換好的。

當年周禦史貪墨重案後,王七帶她逃往江南,周家祖籍徽州,為免熟人相認,便帶她找過易容師傅。銀雨樓中幾個姐兒手藝精湛,常年在行走衙門裏做這行當。

她自十四歲到現在,臉容變化並不大。若非這樣改換,或許岑臨早該認出她來了。

葉縈薇手心發汗,在臉上撫道,“因為……我這裏曾經有疤,嚇人得很,便找易相師傅操刀除了。”

岑臨道:“只是遮疤,五官變化不大,她們應也認得出來。”

葉縈薇做出副訕訕的樣子,“去年江南鹽院派我們接近二爺時,又說他喜歡相貌艷麗些的女子……我便又換了一回。”

岑臨眉梢一挑。

雖說易容,但神韻骨架難改,她頭臉纖巧,頜骨流暢,眉也細彎青黑,沒有修理痕跡。若在從前,應是個更秀麗的樣貌。

葉縈薇見他端詳自己,又岔開話頭:“而且那三人不知用了什麽粉末,在我鼻上一捂,便叫我突然發起病來。”

熟悉血童的病癥、認得葉縈薇與王七、且活動在江浙一帶,要找這樣的人,已經十分容易了。

岑臨想了想,“銀雨樓當年那幾個易容師傅,如今還能找到麽?”

葉縈薇連忙向王七使眼色,但王七已接口道:“能找到的。”

葉縈薇閉了閉眼。

銀雨樓裏幾個姐兒是她的舊識,都知道她的根底。再加之血丸一案,周禦史當年本就有牽扯,若叫岑臨一並查出來……

果然,岑臨道:“那我們到杭州時,便去銀雨樓問一問。”

“我與王七去。”葉縈薇道,“那一帶我們熟一些。”

王七這才會意。

“岑大人,咱們這趟遇刺,就是因摘了官船燈籠,才叫那三個匪徒膽敢下手;等過兩日到杭州,你去省裏衙門赴任,若是再微服去銀雨樓那地方,恐怕更易遇險。”

岑臨一挑眉。這兩人一個從前跟他要死要活,這會難能要為他分憂;另一個從前在牢裏打死也不多話的,現在又難得話多。擺明了是不想他去查了。

他點一點頭,暫不說穿。

*

船隊入港,前頭一艘船已泊在關口,等著倒換文牒,岑臨先行下來,往前頭官船裏走。剛到主艙門前,不作聲,問阿青:“陽先生今日怎樣?”

阿青一整日都在盯著,低聲道:“陽先生並無什麽異樣,早上時在舷口望江景,晌午時在艙內四處參觀了一陣,小的盯梢,看的都是些桌椅陳設、筆墨用度,沒有異樣。”

岑臨點頭。

他一直在打量他們這一小隊人,這裏面除卻葉縈薇對官場事務敏銳異常、人也難纏。其餘人中,唯有這個陽夢軻是個讀書的秀才,先前還做過教諭,兼之心氣又高,不可視作尋常人等,但如今看來,是他多心。

岑臨走進艙內,但見陽夢軻站在桌邊,癡癡撫著一枚青玉筆山,周遭一堆宣紙廢紙,雪片一般鋪落下滿地,原是官船上置辦的文房用度,有幾刀澄心堂紙、幾卷玉版箋,陽夢軻從前只在書鋪裏隔著櫃子望過,如今見著,就在手邊,忍不住多翻了幾下,沒來得及收拾。

岑臨走到近前,微微一笑。

“陽先生喜歡,都帶回去就是了。”

陽夢軻猛一嚇著,回頭見是岑臨,已大大尷尬起來,胡亂將紙墨堆摞一下,權作收拾,幹笑兩聲:“大人,這、這都是你的東西,我拿著多不好。”

阿青在後笑道:“陽先生不要客氣。我們大人這些墨寶太多,留著也是放不下,不如你收著,才不浪費筆墨文氣。”

陽夢軻這才千恩萬謝地接了,阿青一招手,隨侍便將那幾刀紙並幾方舊硯一齊包了。

岑臨坐下,給陽夢軻看茶,又攏著兩人衣袖,上下打量一眼,忽道:“陽先生,我瞧我們身量也相近,後頭艙房裏還有幾件衣裳,是我來前新做的,先生是尊年人,如不嫌棄顏色輕浮,便也帶下去吧。”

這話一出,阿青猛嚇一跳。陽夢軻更不必說,張口結舌,立刻明白過來,被刺得老臉通紅,手裏紙包也放回桌上去了。

“大人!是我不曉分寸,亂動你船上東西,這、這……”

岑臨連忙將人攙住,不叫他又跪下去。

“先生千萬不要多心,我是說真心地話,絕無揶揄的意思!”他幽幽一嘆,“實不相瞞,這衣裳送與先生,實則是有樁事,懇請先生出手。”

陽夢軻擡眼,看一眼阿青,阿青儼然也不知事,一樣茫然。

“我想請先生,”岑臨道,“代我赴任。”

陽夢軻猶在夢裏,“赴任?赴什麽任?”

“浙江按察使的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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