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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南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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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南下(三)】

葉縈薇次早一醒,肩酸背痛,她眠淺覺短,還有些認床,好容易睡慣了岑府的地盤,猛一換到運河水上,難捱十分。

王七在外頭艙板上做早課,誦經喃喃不斷。她在屋內蟄摸一遍,只見桌上一只錦盒,當中盈盈臥著一枚暖玉,昨日她摔了,王七竟給撿了回來。

她向外叫了一聲,“王七。”王七在那裏唵嘛尼叭咪吽,壓根不聽。

她立時心下不快,皺眉將粥菜吃了,等王七念完了經回艙,便將錦盒一推,“你收了幹什麽?我說了,我不要這東西。”

王七卻一哂:“好好的玉,一個玩意而已,你不要睹物思人,就遷怒它。”

葉縈薇臉色一冷,“我有什麽好睹物思人的?”

“喜歡是思,討厭就不是麽?”

葉縈薇臉色更寒,“我只是嫌這玉醜。”

王七道:“你既不喜歡,臨了到了杭州下船,把它留在船裏、不要帶在身上就是。他們船上人收拾灑掃,自然會帶走的。何必推來摔去,鬧得糾纏不清。”

葉縈薇不再做聲。

“況且,這玉也不單單是他一人給你的。他母親的遺物,那便也是他母親的心意。素未謀面、無冤無仇的人,你就是不領情,也不要糟踐呀。”

王七見她不語,便把錦盒蓋上,找個壁櫥,安頓妥當。回過身事,葉縈薇抿著筷子尖,一粒粒揀著榨菜丁吃,臉色白慘慘的,顯然仍有心事。

王七坐到她跟前,訕訕一嘆,“本來想回了錢塘,便沒這糟心事了,是吧。”

葉縈薇冷笑:“我本也不指望安生。”

“也不是這樣說。”王七道,“這案子也是他一個人查,幹系也是他一力承當。我們不必太憂心。過些日子到了杭州,咱們去找個好些的郎中,慢慢調理,也未必不能……”

越發到無用的時候,王七越愛把“安心調理”掛在嘴邊上。

葉縈薇不再糾纏,鼻中嗯了一聲。

*

船在運河上漂浪數日,岑臨不再攪擾行走衙門的幾人。只是幾回夜裏見阿青在廊下晃悠,走到跟前,一開口,又想問葉縈薇近來在做什麽。

從前養出的壞毛病,一時改不了。

但葉縈薇已回了她同伴當中去,身邊自然不再用岑臨手底下的婢女侍從,即便問阿青,阿青也不知道。岑臨夜裏難睡,看書不下,出門在甲板上走時,又不自覺往她門前那裏晃悠。

葉縈薇屋裏的燈夜夜都熄得很早,時不時傳來幾點笑聲,是跟那個尼姑在聯床夜話,談天說地的。果真是他不沾邊,誰都過得很好。岑臨在桅桿下吹吹風,徘徊一時,便又回去。

一路南下,很快過了淮河。某夜岑臨閑逛,江上有月有風,一天清光盛好,忽見得身後簌簌一響,一個黑影橫竄過去,鬼鬼祟祟,岑臨剛回身,棚下的木桶便隆地一晃,是那東西躲去後面了。

他沈聲道:“出來。”

木桶又晃了晃,終於扶正。半晌,一個小光頭遲疑地鉆了出來。岑臨認得,是那個叫王八蛋的小和尚,神色稍霽。

他向船那頭指著,“我記得你的廂房在那邊。”

王八在後襠上扯了扯,“我、我是來這裏尿尿的。”說完縮縮脖子,有些怕岑臨。

其實是拉屎。

岑臨四面看看,並沒有恭桶,臉色大變,“這裏怎麽……如廁?”

王八一指船沿,正對著廣闊的京杭運河,

岑臨臉色又變了。

他這是掛著燈籠旗牌的公船,一路過河,嘀嘀嗒嗒,流汙淌糞的,像什麽話!

他指著另一頭,“恭房在那邊。”

王八臉色赧然:“我站不上去呀。”

這艘船是南京兵部托崔家新造的,專供官用,船上用物還沒來得及備齊全,恭桶僅供成年人適用,邊緣修得略高些,王八是個童子,唯有嘴能湊上去。

白天如廁,有陽夢軻、吳相抱他上去,一到晚上,人人都睡下了,叫不醒。

岑臨默了默,“明日叫阿青給你找個小些的桶,不要在船沿上亂走了。夜裏無人,萬一掉下去便不好了。”

王八道:“阿青是誰?”

岑臨擺擺手,“我明日去說,你現在回去歇息。”

王八見他竟不動怒,驚訝之餘,偷著眼覦他,之間昏昏月色下,這位岑大人只是眉目高峻、鼻梁挺立,因而在微光之下,臉上便屢屢分割出塊塊分明的陰影,顯得又兇又冷,實則他自己並未皺眉。

“岑大人,”王八大著膽子,“你為什麽天天在這裏?”他幾回夜裏出來,都見這位岑大人負手踱步,且只在這一塊甲板上走動,總不能他也是來拉屎的。

“是麽,”岑臨含糊道,“隨處逛逛。時候不早,你快些回去吧。”催著王八快些走了,自己在遠處又站一時,也匆匆回了。

暮春小滿時分,朝雨晚寒,交替不斷,王八夜夜跑去甲板光屁股吹風,很快又犯了痢疾,飯前吐水,一頓飯吃了,又要拉稀水,船上郎中、藥物雖都齊全,耐不住病氣不除,根竈猶在,腸痧不能盡除。

郎中診言,在江上漂流太久,久不上陸,濕寒侵骨的緣由。船過滸墅關,運河漸寬,官船漸緩,兩岸漸見屋舍連綿,已近蘇州府城。岑臨吩咐下去拋了錨,上岸歇一日再走不遲。

胥門外泊船林立,入港後,向驛丞交付了兵部的勘合,阿青便吩咐船丁便將“兩淮新任”的燈籠撤了下去。岑臨推說祭祖訪友,揀了另一家客店安頓下來。

王八一路走一路吐,上岸時郎中也一路跟著,好容易服了湯藥,精神好了不少,郎中是個五十餘歲的醫官,一把年紀,王八十分感激,吞了最後一劑湯藥,道:“多謝伯伯照拂。”

郎中這些日跟在船上,漸也瞧出些岑臨跟這些江湖人間的端倪,溫言笑道:“是岑大人有心,交代我的差事,幾位後頭若有吩咐,隨時叫我。”

王八點一點頭,待郎中走後,向王七和葉縈薇道:“我看岑大人,是個很有心的人,他給咱們大船坐。”又一按心口,“而且我一鬧肚子,他就停在蘇州,還耽擱了去杭州的時辰。”

王七一哂,不予置評。葉縈薇嗤笑:“兩塊糖就給你哄走了,他為自己料理公事在蘇州停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岑臨這人精明得挑不出半點錯,這趟南下,順風順水,比尋常水路快了許多,這趟在蘇州多停兩日,根本不耽擱吏部定的到任期限,白白給他們幾人做個人情,顯得自己懷柔,後頭一旦查起血丸的事,要他們幾人配合,更是方便。

況且,王八是個孩子,最便宜就能哄動,因此從他入手。

王八不曉得她心裏盤算,把藥湯蘇蘇地喝了,趴進被子裏睡了半日,醒來精神已經大好。眼巴巴望著外頭的天,春光爛漫,又去找王七,喃喃念道:“師傅,咱們好容易來一趟蘇州。中午吃什麽?”

王七道:“吃飯。”

王八又去找吳相,“吳大哥,咱們中午吃什麽?”

吳相翹腳躺在榻上,細細想來,開口報道:“松鼠鱖魚、鲃肺湯,還有公館那邊的蜜汁火方,再燒一只鴨子來。”

王八眼睛一亮:“真的麽?”

“當然是真的,”吳相尖著一根指頭掏耳朵,“你還不快去買,午時前送我門前來,我就分半條魚給你吃。”

王八氣急:“你欺負小孩子,算什麽!”吳相搖頭擺尾,籲道:“你欺負瞎子!還要瞎子陪你逛街,算什麽!”

王八腳一跺跑了,陽夢軻年紀大,身上有味兒,還管著他吃糖,更不想問。只得去找葉縈薇,絕口不提吃了,小心道:

“縈薇姐姐,你悶不悶?咱們出去逛逛,好不好?”

葉縈薇也正睡了剛醒,接連走了許久水路,心下虛慌,望著外頭的太陽,對面客棧樓上曬出一排花花綠綠的兜衣、帽衫,斑斕明麗,也有些心動,下了床,“走吧。”

錢塘離蘇州百餘裏路,從前幾人趕社火廟會,時也有來這裏玩過。前年除歲,幾人去黎裏看戲,王八吃過一次“腸套腸”,十來根小腸塞入大腸,鹵煮熟成,片塊切碼裝盤,澆汁後色澤醬紅,紋路褶皺裏都貯著鹵湯,咬一口便嘰地一下,都飆出來。

王八吃過那一次,惦念非常,這趟出來,也只惦記著這一項。慢慢走逛,猛一聞到一陣鹵香,立刻停了,扭頭,路邊的矮棚子底下,果然支了個大鍋,上頭木架上掛著十來條幹皮臘紅的腸。

他扯著葉縈薇袖子,“姐姐,我們去吃那個,好不好?”葉縈薇一轉頭,立刻皺眉。她不愛吃腸,也看不明白吃腸的人,裝過屎的肉,能有什麽好吃?

她扯著王八道:“不吃那臟東西,”又一指對門的甜水鋪子,“咱們去那裏,酥油鮑螺,泡酥醪、澆桂花蜜的,那個好吃。”

王八撅長了屁股,死活不走:“大中午的,誰吃點心糖水!”

葉縈薇道:“腸太貴了,吃不起。”

王八跳腳起來,“你那個更貴!”

葉縈薇作勢要走,“你不吃拉倒。”

王八簡直要哭了,只在蘇州停一日,明日便走,錯過這一口,下回更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吃得!哇地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街上人來人往,指指點點,葉縈薇哼了一聲,把他手撒開,轉身便走,身後哭聲大作,仍舊不管。

走出去十來步,卻見王八仍未跟上。再往前走,竟連哭聲也聽不見了,葉縈薇終於皺眉回頭。

王八已經爬起來了。

大太陽曬著,岑臨不知哪裏冒了出來,躬身站在王八邊上,手裏拈著方白帕子,給他抹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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