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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丹心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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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丹心寸意】

墻上的小壁板徹底不動,似是死了。

岑臨依著她的話,當真設想了一番,汗毛聳立。葉縈薇不覺有異,優柔地撫著肚子,但那裏頭除了米飯,應該沒有別的東西。

怎麽越裝越像。

“不說了,吃吧。”岑臨道。

本就沒用兩口飯,再揉再揉,全克化幹凈了。

葉縈薇沒了他煩擾,提了筷子便吃,一面偷眼望樓下,那個癩臉婆子的攤離得倒是近,來回一趟,要不了多久,但關鍵是找借口從岑臨這兒溜走……

岑臨這頭也時時望著那頭壁板,那尼姑在隔壁,聽葉縈薇親口說了這一通懷孕的事,應也死心了。不過,那邊怎麽半點動靜也聽不著了——別是暈了罷?過會去看一眼,但要支開葉縈薇……

兩人各揣著心事,吃到酒闌,席上零零星星,挨個也沒動幾筷,葉縈薇擱了筷子,將袖口挽了,襟口也松松,試探道:“大哥,這屋裏悶,我出去走兩圈,就在樓下頭?”

正中岑臨下懷,“好。”他派著兩個侍女跟去,也不攔著。待到人一走,立刻敲了敲壁板。

隔間後,阿青走了出來。

前天在地牢內,王七與他說定,要見葉縈薇一面,驗明了懷胎一事真假,方肯告知他們這一支行寮北上謀劃。

但安排她二人相見,那是斷然不行的。

不過,可以讓她親耳聽見。

“她怎麽說?”岑臨搗。

阿青先是一揖:“那師傅說,事已至此,無心隱瞞。只是他們這一行的計劃說來話長,眼下不是說話的地……等大人今日回去,必知無不言。”

岑臨點頭,阿青一嘆,又是欲言又止。

岑臨道:“還說了什麽?”

阿青吞吞吐吐道:“她……她托我向大人講,還有句話。”

“說。”

“她說:‘大人志向遠大,有官祿傍身,但薇薇是個可憐孩子,眼皮子也淺,犯不著大人心計手段、百般作弄。如今她既已是岑府的人,一條性命,於大人而言左右無用,還望大人擡擡貴手,叫她往後好過一些。’”

岑臨皺眉,下意識要辯。

他從不覺葉縈薇跟“可憐”沾邊,如果她是可憐人,那怎樣叫做不可憐?放著她和他們那群柳無盈用過即棄的打手胡來,對他算計、得逞、一步步得寸進尺?

說到底,他怎樣對葉縈薇,憑什麽要旁人來教。這尼姑跟葉縈薇多待了幾年,便能托大麽?

他擺一擺手,“知道了,送她回去吧。”

*

葉縈薇轉到樓下,便開始避著幾個女使走。萬幸幾人平日與她散漫慣了,跟得也不緊。

葉縈薇去絨花鋪子裏轉了一圈,趁著一批新客近來,人流嚷雜,自己悄步出去,徑去了那癩臉婆婆的香粉攤上。

這婆子攤前冷冷清清,兀自低頭糊著香粉紙盒,葉縈薇走到前頭,學著王七從前的樣子,伸著食指,在木案上虛虛畫了個雲紋。

婆子眼皮一擡,手上不停,啞聲道:“貨呢?”

葉縈薇低聲道:“有樁消息,往飛花築去賣。”

婆子將盒子一摞,“你走岔了。這裏只管收藥、驗記、轉手。”

行走衙門內接的生意,大略要三層起分,頭一層如這婆子般,只管驗看暗記真偽、接貨;上頭另有分揀的線人,通常設在典當、錢莊裏,按各處派單分厘去向;最末了還有跑腿,專司傳送。如此即便消息洩露,也是分做了買家、貨物、莊家三樣,不會盡洩。

葉縈薇道:“但飛花築的前天找過你。”

婆子的手一頓。

葉縈薇諱莫如深,只盯著她,再不多說一個字。

那天她不過看見了飛花築裏的小閹官和這婆子談話,說了什麽、通了什麽門路,她其實也一概不知。但她賭,賭血丸一事極密,王七下獄後,飛花築會在她這裏又開一條線。

婆子打量她許久,但見她衣裝顏色雖素,料子卻輕薄挺括,是頂上杭羅,迎光一照,遍地纏枝蓮銀繡暗紋,且人雖不施粉黛,一張臉卻勻凈十分,身上無半點脂粉、香佩,衣間卻冷香不斷,可想見常年熏衣的香餅也要炮制十二遍,遠非中等之家人婦。

“好罷。”婆子再三打量,遲疑著松了口,“不過那裏畢竟是買賣的地方。沒有‘貨’,咱們也尋不著由頭進去。”

貨,還要貨。

她所知的能傳去飛花築上苑的貨,唯有血丸,在袖底一撚,空落落的,李霜茹給的那僅有的一枚,已經用掉了。

她順勢摩挲上自己的小臂。

麻剌剌、刺凸凸的一片刀口。

她自己就有一身的貨。

但當街割肉,很不方便。過會還要回去見岑臨,血腥味遮不去,也是一個麻煩。

“小娘?小娘?”幾十步路外,兩個侍女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

來不及了。

葉縈薇低聲道:“千步廊岑侍郎公署,婆婆知道怎麽走罷?”

婆子驚異之餘,眼角也張開些,上上下下睇著她,“你是——”

葉縈薇捏著汗涔涔的手心,心一橫。

“岑大人與咱們的人,勾結已久。婆婆可放心過來。”

*

幾個女使找著葉縈薇時,只見她在路邊攤上,日下一曬,臉有些白,正望著小缸裏的龜。

“小娘,你去哪兒了,叫咱們好找。”她們將她夾在中間走,葉縈薇回頭,笑著應付,“我哪兒也沒去。”說話間,四肢被她們分著,往前走出一大段路,才覺手臂碰著實處,默默抽了出來。

她還是說了。

那婆子會信麽?會被認做瘋話麽?

如果這消息傳去了飛花築裏,傳去了宮裏——其實那也不能怎樣,這豈是一句話就能斷定的事?

無妨,如果這一句不夠,等進了飛花築,她可以補第二句、第三句,她會一直說到讓東廠去查、讓錦衣衛去查。

——岑臨的確與徽商這邊私有往來,與崔湘私交且不說,去年將岑沿送去錢塘行商,再合著上一回,她闖飛花築,被崔湘用他的名頭救出來,此事也尚未發落……

還有他的私庫,他那一屋子來路不明的博古、玩器,是,他的手腳,似乎的確也不幹凈。

她會拼著這些零碎的事,給飛花築重塑一個岑臨。

徐褪當時處了流刑,當中一項罪,就是私結黨社——岑臨會怎樣?死應不至於,但停職、革職聽勘,應跑不了。

那他支使人監看的李霜茹一案,是不是就得換人接辦了?承平候那邊一口咬死,是岑沿蓄意推的李霜茹——等岑臨一退,恐怕再無人有疑異。

王七他們,是不是就安全了。

很好,這樣很好。

她手指抓著袖帶,身子一晃,竟似離魂一般,半空裏,只見自己在三個女使中,被她們簇著,看花、看柳樹,她們把花團錦簇的絹花、珠簪往鬢邊比劃。南風之下,大片大片的柳絮落在城墻上、角樓上、西河沿的水面上,襯著笑笑鬧鬧的街巷,靜謐十分。

他不是很有能耐麽?除了一死,應該都能受得住。

她能受得住的事,他憑什麽受不住?

至於岑沿——要怪,就怪他沒有一個好哥哥吧。

無辜無愆,也未必落得好下場的,否則,怎麽還會有抄家連坐呢?

一路士人游女,嚷嚷如織。兩個侍女走過上清橋,見那頭有花,便說“看,花!”見那頭有人耍戲法,便說“看,猴子!”,三人一路又到釣魚臺上,餌漫天料一拋,滿江黑背的魚亂跳。侍女在葉縈薇手裏塞了把餌,“小娘,你怎麽不說話?走那邊,咱們看魚去。”

等岑臨從德勝酒樓上下來時,釣魚臺上人少了些,只見葉縈薇依在亭裏美人靠上,手裏折著一根長柳,枝梢垂在水裏,嫩綠、新鮮,水面星星點點,亂跳的小活魚。

岑臨靜靜看了一晌,她只專心玩那水裏的魚,半點也不曾瞧見他。身段苗條柔軟,俯望著河面上,如一枝楊花照水,只是不看他。

他在她身後站了半刻鐘有餘,葉縈薇嘩啦啦撥著水,終於站起身來,俯身太久,氣血上湧,一時腳底打了個趔趄。

“慢些。”岑臨一手攙了上來。伸的是手臂,剛好夠她扶住,身形穩了,便又收了回去。

岑臨道:“回去麽?”

葉縈薇別過眼去,強顏笑笑,“好。”

她自己下了石階,徑往千步廊的方向去。岑臨瞧她比平日裏安靜不少,神色卻有些空茫,料想是累了,問了聲可要坐車,葉縈薇也不答,搖搖頭,樣子有些懵懂。

他忽地就想起那個尼姑說的。

也罷,他總跟她計較些小事做什麽呢?

一路到南門大街,細風漫吹,她辮發上的緞帶亂揚起來,時時往他臉上擦去。卻也並不實實擦著了,隔著一層細紗厚薄的空氣,將觸未觸,反撩起細細的麻癢。岑臨側首欲避,那帶子卻柔魚須般,拂來蕩去。

他叫她一聲:“葉縈薇。”

但葉縈薇左顧右盼,忙著看花,又或者忙著看別的,眼裏不空,心思便沒空亂想,沿街兩道熱鬧非凡,金朱綠玉,她渾不覺髻上發帶早已滑脫,正被岑臨拈在指間,越抽越遠、遠抽越長,直至松松脫落。

他心下又覺好笑——也不知為什麽,葉縈薇呆也不呆,傻更不傻,但他有時瞧她,總覺好笑。於是慢了步子,看著她,就這麽不管不顧往前走。心裏無由地想,若是這一條街走到盡頭,她還曉得回一下頭,那麽——

那麽她這回騙他的事,他就不追究了。

可葉縈薇兀自賞玩,東張西顧,岑臨在她身後起先只落下一步,到後來是三步、五步、十步。他終於漸生疑惑,這麽長的路,怎會有人一個人不管不顧地走,連頭也不回呢?

來不及深究,眼見她當真要在風裏絮裏、西域馬隊的鈴鐺裏,走到長街那一頭去了,他心裏終於黏重地落下來,忍不住揚聲,“葉縈薇。”

葉縈薇停下腳步。

一個花團錦簇的貨郎,自兩人間穿過,扁擔兩頭懸著大片的小金魚墜、桃花串兒,撥浪鼓,零零啷啷,爛爛漫漫地一晃、一蕩,滿街人影紛紛無數。遠處白塔寺上,鐘聲悠揚、空闊地傳來。

她回過頭來。

岑臨想,這是他叫她,她才回頭的——那也算回頭了。

“怎麽了?”她遠遠地問。

岑臨笑笑,跟了上去。他什麽也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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