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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有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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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有孕(三)】

成群結隊,套著腳鐐、手銬,如捆在一根鏈上的豬牛馬羊,葉縈薇只是看了一眼,幾乎就要驚得站起來。

但對岸的岑臨閑閑端坐車內,聽著前頭主事、主簿的回稟,朱紅的袖袍折在窗欄上,不緊不慢翻著卷案,雍容體面,一眼也沒有向她看過來。

岑臨又點了幾遍人,王七他們很快被帶走。葉縈薇眼睜睜看著,手腳發涼。

一轉頭,但見阿青匆匆瞄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忽地明白了什麽。

難怪岑臨接連困了她這些天,今日格外開恩,突然準她出門,還遣人陪著。

原來是全福班跑漏的人馬找著了,他拿不準這裏頭是否有行走衙門,於是索性將人一網子抓了,順便再來看她的反應?

好比抓小馬認娘,倘或她見著這幫人時神色有異,那就說明他抓對人了。

好精明的算計!

阿青覺察到她兩眼裏漸漸怨毒,硬著頭皮,還是狀若無事地瞥了眼河對岸,“小娘……你、你在看什麽?”

葉縈薇不知是氣是笑,冷聲答:“自然是看岑大人!”袖擺一扇,扭身往回走,又丟下一句:“你們大人穿官袍,倒是比平日裏好看許多!威風許多!”

阿青愕然,不敢應聲。回過神,葉縈薇竟在翻身上馬,腳一踩鐙子,險些崴著,連忙沖上去,“小娘!我來扶你,我來!”扯著嚼子,一路硬拉回了衙署。

兩人一馬,鬧哄哄回了公廨。葉縈薇撇了韁繩,回到屋內,阿青喏喏跟著,把抓來的生藥放在門外。她卻一時藥也沒力氣熬,眼一閉,盡是王七被捆著帶走的景象。捧著砂鍋靜下想想,旋即是後怕。

若是那夜她也一道跑了,她與王七他們的幹系今日立刻就得坐定。要是再查到合謀殺害李霜茹上,如今她也在需牢裏候審了。

只是眼下李霜茹已死,岑沿入獄,外頭王七他們又轉眼被捕,她一個人,是實實在在,走到山窮水盡了,如何能把人救出來?

她咬著指甲,將藥熬了湊到嘴邊,辛苦氣味沖得她一嘔,捏著鼻子喝了,心裏又隱隱約約、琢磨出個法子。

她自然是敵不過岑臨,但不意味著,岑臨沒有敵人。

如今謝沖那邊在行走衙門上抓管極嚴,但他私自將她扣了這麽久,遲不發落,在上面看來,豈不和徐褪的行徑一樣可疑?

若能將“行走衙門”這盆臟水也潑到他臉上……像徐褪那樣……

這個念頭一出,葉縈薇捧著藥碗,手也有些發抖。

這招極險。且既然王七他們已被抓捕,萬一岑臨稍加刑訊,她和他們的關聯也隨時會暴露,屆時,岑臨還能不能手下留情,就兩說了。

所以她要給岑臨一個理由。

一個不論發生什麽,都會讓她活下去的理由。

*

漸入夏令,晝漸長,到傍晚時刑部大堂內暮光昏昏,岑臨開始掭筆蓋硯,預備著下值。

阿青來幫岑臨收拾,在桌邊候著筆墨,人有些蔫巴,岑臨叫了他兩聲,方才應了。

看來今日之事辦得不順。

岑臨先開口,“她都瞧見了?”

阿青點頭。

“她怎樣?有什麽動靜?”

阿青又點點頭,“有,小娘盯著河對面看了許久,咬牙切齒的,那臉色……小人瞧著瘆得慌。”

意料之中,看來那野班子裏果然混了他們的人。岑臨點頭,“她都說了些什麽?”

阿青卻吞吞吐吐的,“大人……這我不知怎麽說。”

岑臨皺眉,“直說。”

“葉小娘說……”阿青仍舊吞吞吐吐,話越說越小心,“她說,大人您穿官袍,比從前的樣子都要好看、都要精神。”

岑臨猛地把嘴閉了。

堂上靜默一片,他吸一口氣,似要說什麽,又不好說什麽,緩緩把筆鬥擱在硯上,又緩緩在臉上抹了把,欲言又止。

“這種話不必記著。除了這句呢?”

“別的沒說。”

岑臨不語。把剛收了的案卷又翻出來,批了一陣,又道:“她真這麽說了?”

阿青把頭一垂。

岑臨擺擺手,“算了。”

阿青既然說了,那自然不會騙他,問這話,怪沒意思。何況可以想見,她即使這樣說了,那也一定是瞪著眼咬牙切齒,一身譏諷的勁兒。

總之不是阿青想的那個意思。

又盯著卷案望了會,沒什麽意思,也沒什麽要事。岑臨收拾好筆墨、案卷,也不換衣了,把腰上玉帶整整,“走,回吧。”

走過跨院,照壁邊擺著兩只大蓮花水缸,碧葉浮萍,裏頭兩尾紅魚一撲閃,亮出個紅旌似的背鰭。水面清亮如鏡,映著人影,纖毫畢現。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正要去看,見阿青緊跟在旁邊。

岑臨緩緩把身子正了回來,吩咐道:“這缸子裏浮藻太多,水該換了。”

阿青喏喏稱是。兩人一路穿過垂花門,剛上前廳,隔著天井,卻見堂上一襲倩影,穿著身丁香色軟煙羅褙子,手裏調弄篆香,嗒嗒脆響,臂彎一擡,一搭鵝黃披帛茸茸拂動。

公署內一向冷肅,何曾有過這女子理蕓帷月、紅袖添香的房中景象。

何況她還是葉縈薇。

岑臨步子停了,葉縈薇聽見廊下動靜,回身一瞥。她今日梳了個偏髻,模樣罕有地嫻靜、溫婉。鬢邊幾枝藤花穗子式的銀鈴小釵,盈盈打著柔白的腮邊。見了岑臨,起身笑著見禮:“大哥,你回來了。”

岑臨把頭低了,嘴裏“嗯”了聲,找了半圈椅子,坐定方才開口,“聽阿青說你今天去抓了藥,身子有不適?”

“阿青哥都說了?”葉縈薇微有些訝異,嗔道,“阿青哥子也是的,這麽多嘴。”

岑臨立刻看阿青一眼。

阿青眼睛也瞪大了,看著岑臨,兩手死命地搖。

什麽事?不要汙蔑他!他怎麽不知道!?

“又不是什麽大事,阿青哥怎麽還不肯說呢。”葉縈薇笑笑,起身,拎著茶壺往他這邊靠,“大哥,喝茶。”

岑臨往後稍挪了挪,她今日話音也放輕了,身段也軟了,人稍稍一湊來,袖底衣間,甜香不斷,熏噴得他半邊頸項一片酥熱。

他直覺她簡直在把他當岑沿哄,心下鄙夷,偏偏背脊下部如焊住一般,動不了,忍著沒有往後仰,望著手中給硬塞的茶盞,湯色瑩黃剔透,又忽然想著:她不會在這裏頭下毒了罷?

“不過……我的確有件事與大哥說。”葉縈薇道。

她把茶壺緩緩放了,“是這樣……我這些天胃口不好,去瞧了大夫。大夫說如今春末交夏,胃口不調乃常事,但是——”越說聲音越低,幾如蚊蚋,臉也紅撲撲的,“大哥,我不好說……”

岑臨心中陡然升起一種預感。

“說。”

葉縈薇把手在臉上貼了貼:“大哥,我……懷了二爺的孩子。”

廳中頓時死寂。

“大夫說,已有兩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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