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菩提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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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菩提苦心】
三品朝官下後宅，敲打起人，信手拈來。葉縈薇經岑臨這一嚇，弱不勝風，徹底病倒了。
自然是裝的。
拔步床的青帳上人影晃動，打水的丫鬟進出，銅盆裏晃著淡紅血水。
“這葉小娘。老爺不是才放了她的身契麽？從前可憐見地在家裏留著，如今給她好臉，反卻又不走了。”
另一個啐道：“身上帶著病，咱們好趕的麽？傳出去，反落人話柄。”
“唉，多留兩日罷。左右咱們這樣的人家，短不了她一口吃的。”
葉縈薇掐著嗓子，咳得山響。
岑臨欲擒故縱，給了她不得不走的一切由頭。她要留下，勢必要有更強力的理由。
病，是最便宜的法子。
事緩則圓，葉縈薇從來遇難則拖，拖到岑家人不能趕她、拖到行走衙門那邊動作起來，事情早晚會解決。
可麻煩是，岑府的守衛正在四面收緊，她的消息連著兩日沒有遞出去了。
葉縈薇疑心出了變故，不時借口透風，去岑府門前轉悠。
前門的大路朝天，人潮擁堵，往來不斷有老少擔著海棠果、蜜餞點心兜售，人叢中往來走商、婦孺、茶客，卻時不時將眼睛往她身上瞟，儼然將“我是探子”寫在了臉上。
葉縈薇煩惱十分。
哪一步錯了，怎就叫岑臨驚動了呢？
這些日他不在家中，她身邊也無半個侍婢，斷不存在漏泡了線人的可能。所以唯一的引動由頭，必是官場上游的事體，把岑臨也攪進鹽引競奪裏來了。
若他真疑心到行走衙門頭上，那便是觸了江南鹽院的死穴。此刻他伸手，要料理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人。
眼下這般輕拿輕放，分明是引蛇出洞。
三月春光漫灑，曬得人後頸膩出薄汗，風一過，又涼浸浸地黏著。
王七他們若求穩妥，最該是這些日子與她斷了聯絡。可若真斷了聯絡，岑沿和李霜茹的事便只得擱住。
到第三日時，門前的來了一個條貨郎，身矮如侏儒，徑向葉縈薇身上撞了一下，連聲“對不住對不住”，手上卻靈敏至極，向她袖裏一攮，拱進來一方匣子。
葉縈薇怔了一下，瞧見侏儒貨郎的油布罩巾下，竟漏出半截虎頭帽的紅穗子，底下是顆鹵蛋似的光頭。
是王八那小鬼。
他暗裏咧嘴笑笑，指著匣子，用只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
“師父交代，暗記昨日改了——這裏頭是李霜茹的藥方子，姐姐回去細看。”
葉縈薇掃眼，匣子上朱筆勾著朵回環雲紋，點一點頭，又道：“那今夜瓊香樓行動，攪了岑沿進去，怎麽辦？”
王八卻抓抓腦袋，“師父說哩，那沒法子的事，只好叫他們動手時避著點人，總之不叫岑大人驚動了就是。”
說罷，匆匆拾凈了地上糖塊，照舊佝著身子走了。
葉縈薇只得先回。
見虛園無人，她把李霜茹的藥方拾掇出來，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平心論來，除卻賣血的事，行走衙門六年來待她不薄。王七雖是粗人，對她也向來沒什麽似水柔情，但遇事從未逼過她，若鬧大了，她也來兜底。
看住岑沿，的確是他們瓊香樓行事最容易的一環了。
葉縈薇摩挲著匣子上的雲紋暗記，心亂如麻。
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心下想著，忽聽外頭細細一聲，“姐姐睡下了麽？”
葉縈薇一激靈，將雲紋匣子向枕下塞了，又一骨碌縮回了榻上。
平白無事，李霜茹竟也來了。
府裏下人個個精明，岑臨那夜“發落”她後，見虛園中的下人齊齊翹了班兒，此刻外頭只有個灑掃的婆子，粗聲道：“睡了不妨，夫人自去喊起來。”
葉縈薇暗自咂舌，李霜茹竟並未追究，仍舊溫聲道了謝。片晌後，素手一攏半邊珠簾，正站在她門前。
凈淥水上，虛白光中。葉縈薇一望見她，也稍怔了怔。
春日漸深，地氣乍暖，李霜茹衣著仍舊暖和，一身雨過天青羅裙，外罩月白比甲，似還在隆冬臘月裏，手裏提著一只小巧的食盒，眉眼間清明溫和。
“聽聞姐姐身子不爽利，我特地去小廚房熬了盞川貝雪梨，最是潤肺止咳的。”她聲音輕柔，將食盒放在床頭的矮幾上，自顧自打開，甜潤的香氣淡淡散開。
“怎麽好勞煩夫人……”
葉縈薇撐著身子要起來見禮，被李霜茹輕輕按住手腕。
“這兩日京裏風沙大，你這病，怕是肺犯虛熱，是不是？”李霜茹攜著她的手坐下，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關懷不似作偽。
“我自己從小便是如此，”李霜茹垂眸道，“咳起來沒完沒了，胸口悶得像壓著石頭，夜裏睡不踏實，白日裏便沒精神。”
她聲音和軟，絮絮說話間，極有推心置腹的派頭，葉縈薇一時忖度不語。
稱病三日，頭一個來瞧她的，竟是李霜茹。
若說是要撐著賢良的名聲，眼下岑沿已走，岑臨也不在，不必做場面功夫，除非——
梨羹中斜擱著只瓷勺，輕輕一攪，當中梨肉沈沈浮浮，白玉一般。葉縈薇莫名頜角反酸水，卻想道：這梨煮得真好，瞧不見半點硬芯，可若在裏頭下了什麽東西——
李霜茹舀起一大塊梨肉，小心翼翼，送到了自己嘴裏。
葉縈薇幹看著。
她又低頭喝湯，實打實一大口，湯面頓時淺了半指。
葉縈薇愕然。
原來燉這一盅，竟是專程來吃給她看的？！
李霜茹又把勺子攪了攪，方才擡頭嬌憨一笑，“姐姐，我沒下毒。”
葉縈薇背後一毛，幹笑道，“我……我也沒說什麽呀。”
李霜茹笑道：“舜華前些日子總疑心你害我，每日洗碗七八遍，還在背後說嘴，那天我瞧你一個人走了，悶悶的。想來是覺著我是個壞心眼的，不知要怎麽治你呢，是不是？”
她驀地全說開了，打得葉縈薇當頭一棒，竟不知怎麽答她。
李霜茹也一時羞赧，“我自從嫁過來後，在府裏沒幾個知心的人。舜華是我身邊伴著長大的，我便也不覺縱著她，不想卻叫你難堪了。”
“她只是性子太急，也太過偏袒我。前些天是你和二爺說承平侯府的不是，她才嘴碎起來，事後我也訓她，本來你和二爺也沒說錯什麽，不必……”
葉縈薇想求求她，不要再說了。
人在尷尬之下會耳根發熱，腳趾蜷縮，她本為裝病特將臉敷得慘白了些，這下耐不住臉紅，臉上白粉便尤為明顯。
她嗓音發幹：“夫人……何必同我說這些？”
都是明心亮眼的人，知其不契，自當遠之，也省卻許多不識趣的麻煩，怎麽她還湊上來掰扯？
李霜茹靜了一晌，慢慢把瓷碗放回桌上，方才輕聲道：“大哥前兩日放你回錢塘去，我知道你難做，我也……我也不想你走。”
葉縈薇眉心突地一跳。
窗外青綠的樹色翻湧，京城三月的風的確是太大，李霜茹自嘲似一笑：“你還是不信？也罷，畢竟我是承平候府的姑娘，他們不是好人，我自然也是壞人。我想留你，也著實是一片私心。”
她輕輕道：“我只是——想你多絆著二爺，你來後，他再沒找過我，我不知多麽高興。”
葉縈薇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李霜茹言之鑿鑿說她於岑沿無意，但分明那日在佛堂，她聽到一聲聲情動的“岑郎”……
慢著。
府裏姓岑的，也不止岑沿一個。
這念頭太過荒唐，葉縈薇立刻掐了它。
“我嫁來時十四歲，”李霜茹垂下眼，濃黑的長睫和眼珠顏色混沌一處，“二爺那個人……許是待你格外好些，從前和我鬧起，一句話說得不好，便要摔砸東西，我的嫁妝、我娘私下給的貼補……這兩年若不是大哥明事理，待我如自家妹妹一般，我真不知該怎麽過。”
竟真是荒唐人事。
她說到此處，轉身從袖裏翻找帕子。葉縈薇識趣地別臉過去，卻見李霜茹手一擡，那帕子角竟牽出碎光一閃，是個金菡萏頭的簪子，旋即又被塞了回去。
這物件極其眼熟，葉縈薇猛記起來，是那日李高雲鬧府，她不慎掛在岑臨腰後的那根。
竟落到了李霜茹這裏。
葉縈薇心下忽地不知作何滋味，既麻又澀。她無意窺探旁人密辛，也無心探究岑臨這六年裏如何風流，只是李霜茹的心事沈甸甸的，帶著溫熱的、活人的體溫，壓在心上，竟有些燙人。
枉他岑臨是二十年孔孟門生，君子端方，私裏竟還有個靈公夫人。
“姐姐見笑，我多嘴了。”李霜茹回過身來，似後悔方才陳情太深，“不過是想勸你不急著走，二爺他心思浮動，出走不過一時興頭，我瞧得出，他真心惦記著你，過兩日必會回來的。”
葉縈薇也是一嘆。
可惜，瓊香樓設宴不能拖兩日。
她思忖片刻，也懇切了些，“夫人，我對二爺何嘗不是真心？只是……前兩日你也瞧見，是岑大人不待見我，我還能厚著臉皮長留在這兒麽？”
“這你不必多心，”說及岑臨，李霜茹又是一笑，“你不熟識大哥，他擔著一大家子，心有隱衷，唯有面上功夫做得冷厲些，才能服眾，實則也是個溫良講理、宅心仁厚之人。”
葉縈薇挑眉，“原是這樣——嗎。”
“自然是的，”李霜茹一嘆，“我前些日子回侯府，也聽了朝堂上的一些事。他是閣老門生，近來難免置身風波，你在京中本就無根底，他遣你走，未必不是保你的意思。”
岑臨何德何能，擔得起如此開脫？
葉縈薇當真困惑起來。
李霜茹拉著她的手，掌心溫熱，軟弱者從來可欺，她也難免心猿意馬，近乎貪婪想到：若她知曉她是來殺人的，也會如開脫岑臨一般，寬恕她麽？
如此虔敬善女，定知曉釋迦摩尼舍身飼虎的故事。佛曰，舍一色身作無上施，修作菩提種，怎不算是她的緣法？
她怎不能成全她？
“夫人。”
葉縈薇半晌開口，“我有一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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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品朝官下後宅，敲打起人，信手拈來。葉縈薇經岑臨這一嚇，弱不勝風，徹底病倒了。
自然是裝的。
拔步床的青帳上人影晃動，打水的丫鬟進出，銅盆裏晃著淡紅血水。
“這葉小娘。老爺不是才放了她的身契麽？從前可憐見地在家裏留著，如今給她好臉，反卻又不走了。”
另一個啐道：“身上帶著病，咱們好趕的麽？傳出去，反落人話柄。”
“唉，多留兩日罷。左右咱們這樣的人家，短不了她一口吃的。”
葉縈薇掐著嗓子，咳得山響。
岑臨欲擒故縱，給了她不得不走的一切由頭。她要留下，勢必要有更強力的理由。
病，是最便宜的法子。
事緩則圓，葉縈薇從來遇難則拖，拖到岑家人不能趕她、拖到行走衙門那邊動作起來，事情早晚會解決。
可麻煩是，岑府的守衛正在四面收緊，她的消息連著兩日沒有遞出去了。
葉縈薇疑心出了變故，不時借口透風，去岑府門前轉悠。
前門的大路朝天，人潮擁堵，往來不斷有老少擔著海棠果、蜜餞點心兜售，人叢中往來走商、婦孺、茶客，卻時不時將眼睛往她身上瞟，儼然將“我是探子”寫在了臉上。
葉縈薇煩惱十分。
哪一步錯了，怎就叫岑臨驚動了呢？
這些日他不在家中，她身邊也無半個侍婢，斷不存在漏泡了線人的可能。所以唯一的引動由頭，必是官場上游的事體，把岑臨也攪進鹽引競奪裏來了。
若他真疑心到行走衙門頭上，那便是觸了江南鹽院的死穴。此刻他伸手，要料理的不是她，而是她背後的人。
眼下這般輕拿輕放，分明是引蛇出洞。
三月春光漫灑，曬得人後頸膩出薄汗，風一過，又涼浸浸地黏著。
王七他們若求穩妥，最該是這些日子與她斷了聯絡。可若真斷了聯絡，岑沿和李霜茹的事便只得擱住。
到第三日時，門前的來了一個條貨郎，身矮如侏儒，徑向葉縈薇身上撞了一下，連聲“對不住對不住”，手上卻靈敏至極，向她袖裏一攮，拱進來一方匣子。
葉縈薇怔了一下，瞧見侏儒貨郎的油布罩巾下，竟漏出半截虎頭帽的紅穗子，底下是顆鹵蛋似的光頭。
是王八那小鬼。
他暗裏咧嘴笑笑，指著匣子，用只兩人聽得見的聲音道：
“師父交代，暗記昨日改了——這裏頭是李霜茹的藥方子，姐姐回去細看。”
葉縈薇掃眼，匣子上朱筆勾著朵回環雲紋，點一點頭，又道：“那今夜瓊香樓行動，攪了岑沿進去，怎麽辦？”
王八卻抓抓腦袋，“師父說哩，那沒法子的事，只好叫他們動手時避著點人，總之不叫岑大人驚動了就是。”
說罷，匆匆拾凈了地上糖塊，照舊佝著身子走了。
葉縈薇只得先回。
見虛園無人，她把李霜茹的藥方拾掇出來，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平心論來，除卻賣血的事，行走衙門六年來待她不薄。王七雖是粗人，對她也向來沒什麽似水柔情，但遇事從未逼過她，若鬧大了，她也來兜底。
看住岑沿，的確是他們瓊香樓行事最容易的一環了。
葉縈薇摩挲著匣子上的雲紋暗記，心亂如麻。
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心下想著，忽聽外頭細細一聲，“姐姐睡下了麽？”
葉縈薇一激靈，將雲紋匣子向枕下塞了，又一骨碌縮回了榻上。
平白無事，李霜茹竟也來了。
府裏下人個個精明，岑臨那夜“發落”她後，見虛園中的下人齊齊翹了班兒，此刻外頭只有個灑掃的婆子，粗聲道：“睡了不妨，夫人自去喊起來。”
葉縈薇暗自咂舌，李霜茹竟並未追究，仍舊溫聲道了謝。片晌後，素手一攏半邊珠簾，正站在她門前。
凈淥水上，虛白光中。葉縈薇一望見她，也稍怔了怔。
春日漸深，地氣乍暖，李霜茹衣著仍舊暖和，一身雨過天青羅裙，外罩月白比甲，似還在隆冬臘月裏，手裏提著一只小巧的食盒，眉眼間清明溫和。
“聽聞姐姐身子不爽利，我特地去小廚房熬了盞川貝雪梨，最是潤肺止咳的。”她聲音輕柔，將食盒放在床頭的矮幾上，自顧自打開，甜潤的香氣淡淡散開。
“怎麽好勞煩夫人……”
葉縈薇撐著身子要起來見禮，被李霜茹輕輕按住手腕。
“這兩日京裏風沙大，你這病，怕是肺犯虛熱，是不是？”李霜茹攜著她的手坐下，指尖帶著微涼的體溫，關懷不似作偽。
“我自己從小便是如此，”李霜茹垂眸道，“咳起來沒完沒了，胸口悶得像壓著石頭，夜裏睡不踏實，白日裏便沒精神。”
她聲音和軟，絮絮說話間，極有推心置腹的派頭，葉縈薇一時忖度不語。
稱病三日，頭一個來瞧她的，竟是李霜茹。
若說是要撐著賢良的名聲，眼下岑沿已走，岑臨也不在，不必做場面功夫，除非——
梨羹中斜擱著只瓷勺，輕輕一攪，當中梨肉沈沈浮浮，白玉一般。葉縈薇莫名頜角反酸水，卻想道：這梨煮得真好，瞧不見半點硬芯，可若在裏頭下了什麽東西——
李霜茹舀起一大塊梨肉，小心翼翼，送到了自己嘴裏。
葉縈薇幹看著。
她又低頭喝湯，實打實一大口，湯面頓時淺了半指。
葉縈薇愕然。
原來燉這一盅，竟是專程來吃給她看的？！
李霜茹又把勺子攪了攪，方才擡頭嬌憨一笑，“姐姐，我沒下毒。”
葉縈薇背後一毛，幹笑道，“我……我也沒說什麽呀。”
李霜茹笑道：“舜華前些日子總疑心你害我，每日洗碗七八遍，還在背後說嘴，那天我瞧你一個人走了，悶悶的。想來是覺著我是個壞心眼的，不知要怎麽治你呢，是不是？”
她驀地全說開了，打得葉縈薇當頭一棒，竟不知怎麽答她。
李霜茹也一時羞赧，“我自從嫁過來後，在府裏沒幾個知心的人。舜華是我身邊伴著長大的，我便也不覺縱著她，不想卻叫你難堪了。”
“她只是性子太急，也太過偏袒我。前些天是你和二爺說承平侯府的不是，她才嘴碎起來，事後我也訓她，本來你和二爺也沒說錯什麽，不必……”
葉縈薇想求求她，不要再說了。
人在尷尬之下會耳根發熱，腳趾蜷縮，她本為裝病特將臉敷得慘白了些，這下耐不住臉紅，臉上白粉便尤為明顯。
她嗓音發幹：“夫人……何必同我說這些？”
都是明心亮眼的人，知其不契，自當遠之，也省卻許多不識趣的麻煩，怎麽她還湊上來掰扯？
李霜茹靜了一晌，慢慢把瓷碗放回桌上，方才輕聲道：“大哥前兩日放你回錢塘去，我知道你難做，我也……我也不想你走。”
葉縈薇眉心突地一跳。
窗外青綠的樹色翻湧，京城三月的風的確是太大，李霜茹自嘲似一笑：“你還是不信？也罷，畢竟我是承平候府的姑娘，他們不是好人，我自然也是壞人。我想留你，也著實是一片私心。”
她輕輕道：“我只是——想你多絆著二爺，你來後，他再沒找過我，我不知多麽高興。”
葉縈薇幾乎疑心自己聽錯。
李霜茹言之鑿鑿說她於岑沿無意，但分明那日在佛堂，她聽到一聲聲情動的“岑郎”……
慢著。
府裏姓岑的，也不止岑沿一個。
這念頭太過荒唐，葉縈薇立刻掐了它。
“我嫁來時十四歲，”李霜茹垂下眼，濃黑的長睫和眼珠顏色混沌一處，“二爺那個人……許是待你格外好些，從前和我鬧起，一句話說得不好，便要摔砸東西，我的嫁妝、我娘私下給的貼補……這兩年若不是大哥明事理，待我如自家妹妹一般，我真不知該怎麽過。”
竟真是荒唐人事。
她說到此處，轉身從袖裏翻找帕子。葉縈薇識趣地別臉過去，卻見李霜茹手一擡，那帕子角竟牽出碎光一閃，是個金菡萏頭的簪子，旋即又被塞了回去。
這物件極其眼熟，葉縈薇猛記起來，是那日李高雲鬧府，她不慎掛在岑臨腰後的那根。
竟落到了李霜茹這裏。
葉縈薇心下忽地不知作何滋味，既麻又澀。她無意窺探旁人密辛，也無心探究岑臨這六年裏如何風流，只是李霜茹的心事沈甸甸的，帶著溫熱的、活人的體溫，壓在心上，竟有些燙人。
枉他岑臨是二十年孔孟門生，君子端方，私裏竟還有個靈公夫人。
“姐姐見笑，我多嘴了。”李霜茹回過身來，似後悔方才陳情太深，“不過是想勸你不急著走，二爺他心思浮動，出走不過一時興頭，我瞧得出，他真心惦記著你，過兩日必會回來的。”
葉縈薇也是一嘆。
可惜，瓊香樓設宴不能拖兩日。
她思忖片刻，也懇切了些，“夫人，我對二爺何嘗不是真心？只是……前兩日你也瞧見，是岑大人不待見我，我還能厚著臉皮長留在這兒麽？”
“這你不必多心，”說及岑臨，李霜茹又是一笑，“你不熟識大哥，他擔著一大家子，心有隱衷，唯有面上功夫做得冷厲些，才能服眾，實則也是個溫良講理、宅心仁厚之人。”
葉縈薇挑眉，“原是這樣——嗎。”
“自然是的，”李霜茹一嘆，“我前些日子回侯府，也聽了朝堂上的一些事。他是閣老門生，近來難免置身風波，你在京中本就無根底，他遣你走，未必不是保你的意思。”
岑臨何德何能，擔得起如此開脫？
葉縈薇當真困惑起來。
李霜茹拉著她的手，掌心溫熱，軟弱者從來可欺，她也難免心猿意馬，近乎貪婪想到：若她知曉她是來殺人的，也會如開脫岑臨一般，寬恕她麽？
如此虔敬善女，定知曉釋迦摩尼舍身飼虎的故事。佛曰，舍一色身作無上施，修作菩提種，怎不算是她的緣法？
她怎不能成全她？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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