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夫妻三人(二)】

關燈
【第十一章 夫妻三人(二)】

興兒連連點頭:“咱們到了不久,夫人後腳就來了,小娘沒見著她麽?”

葉縈薇不語,轉頭。岑沿屋內設置兩扇小屏,當中一道碧紗櫥隔著,又有一大盞海棠花葉橫斜,難得的隱蔽去處,她與岑沿在裏間談話,半點不曾留神外面。

興兒怪道:“不該啊,我親眼瞧著夫人進了門,待了半個時辰才走呢。”

葉縈薇默了默,“夫人走時說了什麽沒有?”

“夫人沒有吩咐什麽,只是出來時說肺虛犯了,臉有些白,便早回去了。”興兒小心道,“小娘,怎麽啦?”

她沈吟片刻,晃神笑道,“算了,不礙事。許是我去小廚時錯過了。”攏一攏鬢角,扶了門出去。

葉縈薇心下計較,李霜茹不知聽去了多少話,只是她既不提,兩人便誰也不問。她入府這幾日的“良妾”做得地道,晨昏定省不少,隔日再見,李霜茹照舊帶笑應她,不見分毫差錯。

只是當葉縈薇從夥房前走過,卻瞧見李霜茹房中幾個小丫正細細查驗食盒,彼此細細啐道:

“小心夫人的吃食,別叫人下了什麽不幹凈手腳!”

“誰說不是,那葉小娘瞧著是個好性兒的,哪曉得眼瞅著夫人不在,只管在二爺跟前挑唆呢。今天說什麽神佛不管、貼心不貼意的話,保不齊明兒就要下手了!”

大丫鬟舜華也在當中道:“沒門沒戶的,頭一回嫁了高門,有什麽齷齪心思也是常事。哼,她自管饒舌去,若真使了什麽下作手段,大老爺是何等精明人物,還真能叫她如意了?!”

葉縈薇一時怔忡,眼見著丫鬟幾個將李霜茹的碗盞裏外刷了三遍,活脫脫要搓下層釉來,防著鬼一般。

她莫名一陣惱羞,自回了見虛園,心亂如麻。摟了褥子睡下,渾渾噩噩裏卻亂做夢,見著周家的幾個哥哥了,那三人個個囚衣,從周家老宅的書堂裏出來,上下濕漉漉的,合力拖著一個落魄書生,朝她走來。

三人把書生頭發撩開,洗出一段白凈的頸子,湊到葉縈薇跟前:“小妹,咬死他!咬死他!”

她在夢裏的個子極矮小,在他們三人陰翳之下,急得連連後退,“我不認得你們,也不認得他!我憑什麽殺他!”

“你如何不認得?你認得!”三人說著,將書生的烏發徹底翻到臉後,露出慘白紫唇的一張俊臉,竟是岑臨。

三人手上一托,將岑臨的脖子湊近她口唇跟前,挨挨蹭蹭,強令她下嘴。

葉縈薇不住求饒,一張口,卻囫圇含住男人凸起的喉結。

就這麽迷瞪瞪睡了一夜,次日早起,只覺唇上一片冰涼。她起身,窗臺上又停了一只肥美斑鳩,瞪著兩只蠢眼睛瞅她。

行走衙門傳葉縈薇去采血。

這回約見的處所不在源濟堂,卻在岑府近處的一間小酒樓上,王七吳相訂的是臨街雅間,窗外樓下一覽無餘,春分日踏青游人眾多,一徑青衣紅衫的男女,羅錦游街,東風裏輕紅片片逐人,直落遍地。

葉縈薇的血滴落在碗裏。

自六年前她去錢塘後,采血便不再是每旬一次,而是行走衙門上頭先談生意,直對莊家,按需取用,不定時日。時日一久葉縈薇也摸索出來,這大概又是哪位貴人發病求藥了。

葉縈薇臂上的新舊血口已經糊亂,鰣魚皮子掀開,粘起一串刀痕印子,乍看去,一片麻癩癩的小嘴巴。

王七的刀磨凈了,雪亮拔出,瞧葉縈薇眼邊微青,神不在焉,笑道:

“說起來,岑二爺那大老婆人怎樣,不曾難為你罷?”

葉縈薇回過神來,動了動眼皮,“她能難為我什麽?”

吳相倚著窗邊撥胡琴,也插口道:“我聽說你們大戶人家,主母個個有手段有本事,在外都經營著一副賢名,實則你要霸占了她男人,她便捏著千百樣勾當等著你,是真的麽?”

“是不是真的,你也找人嫁一個就知道了,”葉縈薇輕聲一嗤,支腮看著王七在自己手上下刀,“況且她病秧子一個,也沒甚壞心,只是瞧我不順眼罷了。”

王七一哂:“你是去殺人的,要她瞧得順眼做什麽?”

葉縈薇道:“我當然曉得。”一時不語。王七收了刀子,把血碗小心封扣了,盛進一只燙銀檀木匣子裏,一面絮絮說道:

“細說起來,姑娘家嫁人,揀岑家這樣的正正好,當家的大哥本事牢靠,朝中有人,還有心扶襯著弟弟,最難得是家裏人丁又少,清靜。上頭沒爹娘要伺候,左右也沒有叔伯嬸子親戚應付——”說著笑睨一眼葉縈薇:

“要不是衙門裏叫做假戲,你就這麽湊合過下去,也是一個安穩去處,多少人求不來的。”

葉縈薇揀了塊紗,將手上血口纏了,“為奴做妾的,算什麽安穩去處?”

“做妾的又怎麽?”

王七手中封了檀木小匣,順手遞給了接引在旁的女侍,“且不說女人,就是男人做事,依人作嫁、仰人鼻息的也大有人在,哪一個不是變著法子做妾的。”

她說著嘆息不住,大有堪破俗世的超然之態。葉縈薇揶揄道,“好尼姑,誰賣乖也輪不著你們。來京後日益閑曠得很了,天天逍遙,嘴上一套又一套的,還當我不知道——”

王七咧嘴,“你又懂了甚麽?”

葉縈薇拈起桌上玉止箸,在指間悠悠轉著,“往日不都在源濟堂碰頭?今日怎舍得破費,來這招搖地方?想來是這趟差事緊,上頭銀錢撥得足,陽老頭從中摸了幾成,別叫我戳破。”

行走衙門交際甚廣,事涉鹽政,上峰也有些府縣部堂的門吏,這些人這些人明面為官,暗通江湖,“兼祧”了江湖官場兩份好處,又稱“白官”,吳相撥弄著琴頭道:

“這你倒真高看他了。陽老頭膽子小,小錢必貪,大錢他倒真不敢貪。是這回碰上了那些做白官的,又指個金主少爺下來,叫我們到這裏來碰頭,”說著一指樓下,“這正給那少爺服侍完呢。”

樓下陽夢軻果真在給一富貴少年送行,高樓垂柳邊,那人一身錦袍箭袖,高騎一頭純色黃馬上,挺鼻修眉,風姿雅量,手裏頗從容地繞著一桿長鞭,年少英爽無匹,陽夢軻躬身陪笑不住,他只心不在焉地點頭應著,手裏把玩著鞭梢,在陽夢軻肩頭似有若無、拂掃不住。

葉縈薇瞇眼細瞧,手上的玉箸停了,“那人是誰?”

“是李家表親的公子,”王七道,“叫徐褪,京裏驂風鏢局的少爺,算來李霜茹也該喊一聲表哥,整日和你家二爺賭錢玩馬吊牌的,怎麽,你見過?”

葉縈薇當真見過。

岑沿白日無正事,混跡西河街一帶的賭坊,有幾回輸得厲害,牌友幾個便上門來索債,她那日恰從前廳過,正和這人打個照面。此人來岑府,賓至如歸,張著兩條大腿在堂上坐著,遠見著葉縈薇身形裊娜,拿她當家妓,遠遠籲地吹了個呼哨。

哨聲清銳異常,儼然丹田渾厚的練家子,葉縈薇隔著百十步路遭人騷擾,前所未有,記憶猶新。

“三日後,咱們的人要去瓊香樓裏活動,”王七略低了聲兒,“他們晉商的幾個幫去那裏聚宴,正是消息刺探的好時機,陽老頭要和他那邊商量著借調人馬,攪它瓊香樓一通渾水。”

“瓊香樓?”

葉縈薇眉間一跳,岑沿與她閑話,無非吃喝玩賭,在這樓裏砸了多少銀子,她即便再粗心,也不會不記得,一班子國子監生、閑部散吏朝裏拿錢酒樓花,這正是承平候底下的產業。

承平候府勾連著幾個大莊子,為首的便是京中驂風鏢局,京杭運河一路、河南河北一路,車馬糧錢,都須從中過一遭,掌事的是李霜茹母親的徐家,彎彎繞繞多,葉縈薇在心裏捋了一通,皺眉道:

“這不對,他們在北邊走鏢四十年,和晉商那邊往來甚密,我們這次受的是江南鹽院的請托,怎麽好和那邊打交道?”

吳相一哂,“一幫一派,又不是貼心窩的親骨肉,哪裏就捆死了。今年鹽窩縮水,晉商也內鬥,驂風鏢局更要與別家爭漕路……有人托我們探風,再尋常不過。何況消息真偽,還不是捏在咱們手裏?放多少,收多少,虧不了。”

話音剛落,堂上一陣風過,絲絲縷縷,從兩人手側滑溜過去,恰吹起葉縈薇的冪籬,雪青紗羅,素凈無紋,紗幔在風裏漫漫一蕩,混不著力,竟直往樓下墜去。

也是春風合該多事,冪籬晃晃蕩蕩,正正打拂在徐褪肩頭。

葉縈薇和王七均是一驚,起身推窗,卻見徐褪眼疾手快,鞭梢一繞,趕在冪籬落下馬背之前勾到手心,一面顧盼四望,擡起頭來。

不偏不倚,又和葉縈薇撞上。

徐褪一副長眼睛,孔雀猛禽,羽毛華麗,瞧住了葉縈薇,目光雀翎般抓搔著撣過去,張揚流麗之極,日光反照,竟似有墨綠盈盈的光點。

葉縈薇腦中混白一片,回過神時整張臉均在窗外,她一身冷汗,“啪”地合上了床牗。

王七忙忙攙了她,“怎麽了?”

葉縈薇只是搖頭,卻聽樓下甩了鞭子,幽幽問道:“陽老頭,那位姑娘,也是你行走衙門的人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