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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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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回京(二)】

蹄聲橐橐,岑平身後果真另有一匹駿馬,叮叮啷啷撞著腳鈴踏上前來。

岑沿兩眼一黑,半邊身子也麻了,撐著車壁便往後倒。

“沒事,沿郎,沒事的。”

葉縈薇把人穩穩一托,歪側過身子,悄悄向外看去。東風正吹得半暖不寒,風簾綽綽,青穗子拂拂飄飄,隱約襯著車外男人的手。

這只手指骨修長、勻稱,虛虛圈扣著馬韁。皮肉白中泛冷青,一寸皮肉一寸銀子,只半遮著簾子這麽一看,就可以想見一定是個養尊處優貴主。

畢竟,當朝三品大員,刑部侍郎,已經許久沒有吃過擺攤賣字、睡冷褥、吃生水的苦了。

“岑沿。你下來。”

冷冷一聲,他正名正姓地喊人。

“大哥叫你呢,”葉縈薇見岑沿坐著發傻,笑著輕輕搡他,“你去呀。”

岑沿身形一晃,乖乖下了車。

光天化日,北京城正陽門外,棋盤大街上,眾目睽睽。

岑臨本就高他半頭,此刻有意不下馬,俯視間兩根劍眉直直劃向太陽穴,不必動火,俊氣就已經有些逼人。

“大哥,”岑沿後頸發汗,仰頭笑得有些諂媚,“你、你這就下朝了?”

“今日不上朝,衙門休沐,我有的是時辰陪你。”岑臨下了馬。

岑沿打小聽他說“陪你”二字就發怵,好像教習寫字念書的板子已經揮了下來,幹笑一聲,“那,那很好……”身子一轉,試圖套馬,“走,大哥,我們回家。”

“慢。”

岑臨扯一扯手上馬鞭,掃眼看向他身後的車,簾子紋絲不動,外頭吵鬧,裏頭那女人卻一聲不響,倒是個不動金身的做派。

他揚鞭一指:“你今日要進家門,可以;但車裏裝的東西,趁早丟在門外。”

果然。

岑沿暗罵了一聲:果然叫他知道了!

這趟回來路上,三兩次碰著岑臨的幾個舊識,先前還道是巧得很——如今看來,分明是岑臨派人一路跟著!

“大哥,”將近晌午,街上人馬多了起來,岑沿犯急,“我就是犯了什麽天大的錯,也是家醜不外揚,這些事何必在這裏說?”

“不外揚?”

岑臨冷笑一聲,變本加厲,“我告訴你,岑沿,家裏出了你這麽個人物,成日裏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威名,京城裏誰人不曉?事到如今,你還指望不‘外揚’?!便是我要瞞著,恐怕也攔不住有人替你著書立傳!”

這一聲提高了音調,棋盤街九道通衢,周遭咿咿呀呀奇聲一片,立刻圍上一圈看客。

烈日轟轟,岑沿腦中“嗡”一聲響。

瘋了。

他大哥瘋了。

他愛逛窠子窯子,又不是在南省突然養出來的習性!從前在京裏就算胡鬧些,岑臨罵歸罵了,卻一不會當眾下他臉子,二不會去妓館捉人。這次他離京不過半年,回來岑臨竟厲鬼得道一般,真修成閻王了!

“大哥……你……”他急得要跺腳,“我的臉面不要緊,你、你還要上朝的!”

此刻兩人當街高頭勒馬,便是尋常百姓認不得,往來卻定有朝中同僚奔走,口耳傳談,本不是個大事,但不消兩天便要鬧開了。

“真是多謝你,還知道我有臉面?!”

岑臨一開口,似上了火銃,“你先前在家胡鬧,屢教不聽,我且忍著。如今去了一趟南省,本事真是愈發大了,什麽人都敢往家裏帶了?!

“岑沿,你是個有家室的人。當年你和李家說親,我如何信誓旦旦下保,說永不虧負人家,這才過了兩年不到,你如何對得起李大人?如何對得起李家小姐?!”

周遭人群立刻竊竊私語。

前年岑沿娶妻,端的也是京裏一樁奇談。岑臨雖是刑部侍郎,到底比不上京中世宦之家,岑沿要是他兒子,倒也能算個二世祖,偏偏只是弟弟,又是出了名的紈絝,身份名望,立時下了一截。可兄弟倆吹吹打打,八擡大轎,擡走的卻是承平侯府嫡親的幼女。

兩人新婚燕爾,過了整整兩月的安生日子,第三個月,便有人在春紅樓找到了躺在歌女膝上玩牙牌、吃葡萄的岑沿。

岑沿辯道:“大哥,這件事……茹茹她心善大度,定能容人的!薇娘身子不好,您何苦為難她呢——咱們快些回去吧,江都到京城,風塵勞頓這麽久,她吃不消的!”

“風塵中人,哪有吃不慣風塵的道理。”

岑臨一字不聽,轉頭吩咐道:“岑平,去,拉她下來。”

“是。”岑平應聲向車邊走去,手一抓,扯住了綢簾。

“大哥!”岑沿一把掣住人,“大哥,薇娘她於我是有救命之恩!咱們不能這樣拉扯她!”

“救命之恩,有救命之恩的論法,也不必你舍身相許。”

“更何況,”岑臨寸步不讓,“我一早就說過,我們岑家門第不高,但從來規矩嚴謹,門楣幹凈。娼流優門女,不可入戶。你要是護著她,便去找個秦樓楚館陪她一起,往後做了龜公,和她便也算同流中人,就再也不必回家了。”

話是越說越難聽,越說越尖刻,眾人窣窣圍上,指點間一概笑出了聲。岑沿臉紅耳熱,唯有站在葉縈薇車前,兩臂一張,人肉堵著車門,誰也不讓近。

岑平低聲勸道:“二爺,老爺火頭上呢,您就讓一讓,把人交走,這事早些了結,咱們也早些回家。”

岑沿堅持,“不行!”

“愛逞英雄,那就別管他了,”岑臨吩咐道,“正好車也有了,馬也套了,把他們兩個一起送走!”

“慢著。”

極細極脆一聲,身後車轎簾子終於緩緩一動,從裏頭掀開。

豆青的裙擺一搖,從車轅上拂落下來,身影翩翩,但見葉縈薇衣妝嚴整,飄身落定。也不擡頭,兩膝盈盈一彎,就地跪了下去。

“岑大人明鑒,奴是清白好人家,不是賤籍人。”

她說話間脆聲瑯瑯,調子不高,卻叫周遭都聽得清楚,緊跟著又是一陣嘩然。

岑沿兩眼一伸,愕然瞪著她。

他在銀雨樓跟了她三個月,他怎麽不知道?!

葉縈薇笑笑,一板一眼,行罷了民拜官的大禮,向岑臨遞上一紙文書。

兩張紙,一張是身契,另一張是籍契。白紙黑字,朱墨鈐印,果真清白十分。

岑臨使了個眼色,岑平立即會意,代為接過。

葉縈薇伏身再拜,“奴本非耿介人物,大人即便汙蔑,也並非不能受。只是奴著實是清白家室,確鑿證物在此,怕大人不知,反汙了刑部明斷清名。”

她身段壓得過低,一旦叩頭,便只露出半個後腦,珠花點翠,搖搖可憐。兩片薄薄的肩胛支著衣襟,嶙峋立出一個尖角,呼吸起伏,都羸弱異常。

岑臨把契書拿在手裏,翻覆間小風吹動,好似揪著只白蝶,翅膀有一搭、沒一搭地翕動,搔得人掌心發癢,他靜了半晌。

“你,擡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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