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空間》02

剛進門的玄關處放置著鞋櫃，兩雙居家拖鞋擠擠挨挨靠在一起。

穿過走廊，左側是米白色的方形餐桌，桌面鋪著白色的桌布，垂下的邊沿有鏤空的花紋，形似玫瑰。餐桌只擺放兩張椅子，一左一右，安靜對望。

幾乎可以想象，兩位屋主相對而坐，隔著飯菜冒出的熱氣目光朦朧地相接，偶然間，嘴角不小心沾上米粒，對方溫柔摘去，甜蜜幸福。

林榆景斂眸，他不可遏制地想起了程予楓。

微微收斂心神，他往另一側看去，是寬敞的客廳，淺藍的沙發上擺著略顯淩亂的靠枕，沙發手處擱置著兩個游戲手柄，一黑一白。沙發前是矮小的茶幾，幾包開袋的薯片隨意敞開，慵懶地發潮。

沙發後有一塊米白色的毛氈板，毛氈板上一張毛氈世界地圖穩當貼在上面，一顆顆木質釘子釘在其中的一幅某幾個地點上，再用麻繩繞過，掛住一張張照片。

只是，照片的人像模糊不清，應是系統故意做了朦朧處理。

林榆景佇立在這片照片墻前，默然良久。

自他進入這間屋子伊始，他的喉嚨哽塞一片，如同被棉絮包裹，難以暢然呼吸。

好比漂泊許久的靈魂暫且滯留一片雲層，雲會接住它，卻留不下它。

他心裏清楚明白，這不過是系統設置的幻境，是一片虛妄。可這間小屋的生活痕跡太重，過於真實，林榆景不能不沈淪其中。

好似夢魘作祟，他的眼前毫無預兆出現兩個穿著家居服，依偎在一起玩游戲的人，游戲畫面裏，一個游戲角色不斷被終級大BOSS重置覆活，另一個則左右開弓，大殺四方。

"餵！"他似乎聽見一人在喊，"你又死了？！"

興許是系統幹預的緣故，他只能看見另一個人緩緩轉臉，側顏模糊，聲音也似從數千米的冰層傳來般，悠然道："我在看你。"

林榆景悚然一驚，剛剛那個人並未轉頭，是如何看見身側那人的？除非……那人正透過電視屏幕觀察自己，那"我在看你"也是那人說給他聽的！

他下意識在沙發一側蹲下，阻擋著兩人的視線，神色警惕地等待著下一步"裁決"。

那人卻輕笑一聲，語調微微發沈，似乎有些遺憾："走了……"

尾音愈發虛幻縹緲，兩人游戲的嬉笑聲、背景音漸漸消彌，林榆景再度看去，電視一片漆黑，游戲手柄安靜躺在原處。

他頗為悵然，經過客廳便是主臥，但他卻步於此，並未往前。而後，他靜默地再次用目光深深描摹這個，似乎只會出現在自己想象中的"家"，然後離開，輕輕合上門。

這不是他的家。

——

林榆景漫無目的地在系統所謂的想象空間走著，他心中的失落感愈發濃郁——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見到程予楓。

副本中沒有程予楓存在，這在其他時候是匪夷所思的。

他的思緒如同纏在一起的毛線團，混亂不堪。因為周遭過於安靜，他的思緒不斷發散，總鉆著牛角尖，狀態極差。

林榆景急需一個人陪他說說話，聊聊天。

思及此，系統突然響起提示音——

【系統提示：察覺到玩家BF001"想象需求"……檢驗中……生成中……】

林榆景眼前拔地而起一座輝煌宮殿，建築風格偏歐式，金碧輝煌到可以閃瞎一個人的24K鈦合金狗眼。

他瞇了瞇眼，似乎有人從宮殿門口走了出來，這抹身影林榆景頗有幾分熟悉——

"噢！林？沒想到我會在這兒遇見你！"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真是太好了！"

在燦爛金光中"閃亮登場"的人飾品浮誇華麗，穿金戴銀，頭頂精致皇冠，是一位長相英俊高大的……女性？。

林榆景好不容易適應了此等金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你是……？"林榆景雖然覺得此人的聲音、外貌有幾分詭異的似曾相識，但他真回想不起來這人姓甚名誰，只是這個說話腔調，浮誇的裝……"抱歉，原諒我並來從記憶中搜尋到你的任何信息。"

只見那人恍然大悟"哦"了一聲，尾音七彎八繞，最後調拭了什麽，開口從清亮的女聲變成低沈的男聲——

"真是非常抱歉，我忘記關變聲器了……"

林榆景沈默半晌，才小心翼翼問道："你是……27號？"

男人爽朗笑了幾聲，"是的！林，我們真是好久不見了！我是BF027，很高興再次見到你，1號。"

林榆景看似活著，其實已經"死"了有一會兒了，從27號口中出現男聲的時候靈魂就特麽出竅了。

這位爺是30位"Bug Find"志願者小隊中唯一一位外國兄弟，不僅長相英俊，據林榆景的了解，私生活風評極差。

他還是……異裝癖

"你好……這是哪兒？"林榆景決定轉移話題，憑借自己精湛的演技維持住自己得體的笑容，"你怎麽在這裏出來？"

27號與林榆景並肩而立，親密地摟住他的肩，伸手指著那座宮殿，"這是我想象的家，用你們國家的古話說，是叫＇窮奢極欲'吧

Bro，這是貶義詞。

林榆景懶得糾正，微微側身讓開些許距離，避開過於親密的舉動，他頷首："那你是通關了前十二個副本了？"

27號誇張地嚎啕大"哭"，"說到這個！林！你有沒有遇見一個完全是我理想型，結果性格陰晴不定的NPC？有嗎？"

"那……27號，你理想型是？"

林榆景只想了解其他副本玩家的情況，不想聽這位扯他的理想型是何方神聖。

"噢，一個長相清秀的黑發男孩，叫秦淵。"27號莫名有些羞澀，白得發亮的臉緋紅一片，"他很可愛……"

私生活風評……極差？林榆景要認真審視每一條流言了，這人比他還純情吧？！

他試探問："你和他……怎麽樣了？"

27號的臉更紅了："上一個副本……"他頓了頓，林榆景深吸口氣，不會是……"我和他親了。"

林榆景："……"謠言什麽的，隨風而去吧。親了就激動成這樣雖然他第一次被親也……

咳咳！打住!

"你是不是不夠主動？"林榆景頗有幾分情場老手的風範(實則不然)，"多親幾次就好了。"

27號委屈道："林，如果你每一個副本都被追殺，你就不會覺得我不夠主動了……秦好兇的。"

是因為你這張嘴吧？林榆景無言。

27號突然揶揄地向他眨了眨眼，"你呢？林？"

"我……"林榆景垂眸，羽睫投落一片陰影，輕輕掩住眼底的疲憊與傷情，"和他……沒什麽。"

或許是27號穿著女性裝束，心思居然細膩起來，他覺出林榆景話中欲言又止的難過，搭在他肩上的手臂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並不暧昧，更似兄長安慰弟弟，"林，你還好嗎？或許你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聞言，林榆景側目看他，輕嘆口氣，倘若自語："講出來應該會好受一點吧……"

——

而後，兩張舒適的椅子如同變魔術般突兀地出現在兩人面前，林榆景適應良好，知道這是身邊那位的"傑作"，也不客氣，坐了下來。

林榆景竟然真的把心口郁結的樁樁件件，一一講給了27號，27號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他，認真充當安靜的樹洞，這讓林榆景感到舒適放松。

直至林榆景停止講述，27號才緩聲安慰："林，你真的很堅強。如果是我經歷這些，我一定會瘋掉的。只是，你既然已經接納了自己，接納了這段感情，你只需要一往無前，堅定自己的選擇，在這個看不見盡頭的混蛋世界，盡情享受當下就好了。其實你的心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林榆景楞怔地摸著自己的胸口，鮮活沖擊胸膛的心臟好似在他手裏跳動，而這熾熱的第二次生命，是程予楓給他的。

他驀然想起，他來到第一個副本，第一次見到程予楓時的情景。

他初來乍到，頗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面對冷漠的程予楓絲毫不怵，他舒顏一笑："你好，你是叫程予楓嗎？"

程予楓靜默看著林榆景琥珀似的眼睛，明明漂亮幹凈，卻總有一層揮不去的陰霾，他輕聲應道："林榆景……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時間如同白駒過隙，明明轉瞬即逝，可再次回想，恍若近在昨日。

林榆景忽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受，他展顏笑了，向27號道謝："謝謝你，我感覺我好多了。"

27號朝他拋了個wink:"我安慰人似乎挺有一手？"

林榆景無視掉那個wink，自動翻譯為眼睛抽搐。

27號："……"沒有誰可以逃過我的wink，除了秦和林……

不過，想起秦，27號的耳根又有些紅，他的嘴唇軟軟的，是真特麽好親。……他想秦(親)了，非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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