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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域低語》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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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域低語》08

林榆景找到一處空地站好,神色小心瞥去,就見這一幕駭人之景,他輕蹙起眉,未加思考,程予楓便身穿一身紋樣極為繁覆瑰麗的銀黑色苗服,緩步走至篝火前,讓林榆景訝異的是,他居然也在笑。

程予楓面露笑意,濃墨色的眼瞳映出跳躍的火光。

他揚聲道:"各位,我們的寨子又逝去了一個美麗的靈魂。"

眾人輕輕頷首。

他續道:"我們應該為她的離去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她的靈魂會成為蠱蟲林最好的養料,庇佑我們寨子今年不再受到蟲災。"

眾人歡呼起來,伴著木柴燃燒的"嗶剝"聲,如同正在舉進一場慶功宴,而非一場葬禮。

林榆景被這瘋狂又詭異的入殯儀式震驚了,他的手虛握成拳,篝火中似乎飄浮著那位老太太慈藹的臉。

這個苗寨有問題!

直到現在,林榆景才後知後覺。

洞穴裏那具被朽木刺入的戶骸,每戶人家家裏的木椅,如同慶功宴的葬禮,避而不談的"蠱術"……

一切零碎的線索此刻總算驅散疑霧,緩慢呈現在林榆景眼前。

這個寨子裏,會蠱術的或許只有程予楓一人。不僅如此,估計技術的傳承即將斷絕,所以寨民們推舉程予楓當首領,無條件信服他的話——一直存放在寨民家中的木椅可見一斑。

或許,是程予楓用蠱術,亦或是他的"騙術",苗寨的女人開始埋葬在蠱蟲林,寨民們愈發堅信虛無縹緲的"庇佑",程予楓順理成章成為苗寨裏的,近似神使的族長。

"恭喜玩家BF001完成支線任條一:'蠱蟲秘辛'。請玩家繼續努力,解鎖其餘兩個支線任務。"

系統提示音響起,林榆景卻頗為郁悶,如果真的是程予楓"騙術高超",那他對自己有多少句實話

他撇了撇嘴,繼續敬業地完善邏輯鏈。

那些木椅,自己腕上的手鐲,為何散發腐朽的味道,似乎也有了解釋。它們都是蠱蟲林裏,以屍體為養料長就的木頭。

而所謂抵禦蟲災……

——

林榆景的思緒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有幾位苗寨的壯漢招著一副木擔架,亦步亦趨來到篝火前。擔架上,是一位老人安詳的臉。

林榆景的心臟猛然一震,他預料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想沖上前阻止,卻被尚存的理智拉回神——

冷靜點林榆景!她只是NPC!

他攥緊拳,指尖掐進肉裏,留下紅色的掐痕。

他什麽時候對NPC有過這麽強的同情心了?這在這場不知何為盡頭的生死游戲裏是大忌!

他一定是瘋了,從喜歡上程予楓開始,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既定軌跡!他開始計劃和程予楓的未來,和程予楓相處時患得患失,在生死難料的副本舍己救人,他難道沒瘋嗎

他已經瘋了!瘋得徹頭徹尾,不可救藥……現在,甚至同情一個普通的NPC……

他的絕不心慈手軟呢他想活著離開游戲的決心呢全他媽沒了。

林榆景雙眼空茫,忽而,眼前的屍體被粗暴地劃開一道縱深的痕跡,汩汩淌出濃黑色的血液,末等血流盡,又加上一刀,剖成十字。

老人幹癟的身體被剖開後,只餘嶙峋的胸骨。裏面的內臟早已汙黑腐爛,幾乎被侵蝕一空。

而後,一株新生的樹苗被移植到胸腔,狠狠紮根其中,徹底抹殺了作為一個人存在的最後歸宿,只能作為樹苗的養料,終生如此.……

人究其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麽不過是死後有一塊小小的墓地,偶爾被人惦念,最後化作土地的養分,骨肉屍骸腐爛消沒,也算在世間走一遭。

可現在,這些人在做什麽

林榆景深吸一口氣,卻只能無力地閉上雙眼,不再去目睹這番慘絕人寰的景象。

即便這個副本的程予楓依然愛他,但他對這個副本已然沒了留戀。

這具屍體會被放在哪呢蠱蟲林有哪塊土地是沒有汙濁的呢林榆景不願去想。

程予楓興許是註意到了林榆景蒼白的臉色,從旁觀的劊子手轉變成體貼的戀人,關切詢問:"榆景?別害怕,她的靈魂在天神那裏會得到優待的,我們只是小小的征用下她的身體……"

後續的話林榆景沒再去聽,他心裏冷笑一聲,"優待","征用"……

如此冷血的,對"人"的形容。

林榆景打斷程予楓,緩聲道:"我回去休息了。"便頭也不回走向吊腳樓。

林榆景打了水去洗澡,沁涼的山澗水淌過肌膚,他卻無知無覺般,麻木機械地一瓢一瓢兜頭淋下,似是想洗凈身上的汙穢,卻無法實現。

他發狠地揉搓自己的眼周,直至發紅,甚至蓄滿生理性鹽水,最後無力地垂下手,洗不幹凈了……

目睹了一切的眼睛,再也無法洗凈。

——

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三天。

一連七天,林榆景都在做噩夢,噩夢的內容重覆再重覆,如同不斷倒下的多米諾骨牌,綿延至他看不見的盡頭。

夢中,程予楓面無表情,只有墨濃的眼裏流露出一抹冷色。

他躺在手術臺上,一如《保溫箱十二小時》那般的待宰羔羊,而此刻,執行指令的機械手變成了程予楓,他緩緩擦拭手上泛著銀光的手術刀,而後,刀尖朝下,抵上林榆景的胸口,眼裏沒有情緒:"林榆景,你死得其所。"

而後,他的胸口被貫穿,濺出淒美的血花,然而,這一場"儀式"並未就此終止……

林榆景再次被噩夢驚醒,仰靠在床頭,神色痛苦地捂著胸口,半長發被汗浸濕,一縷縷粘連在臉側,唇上毫無血色,深鎖著眉。

這幾天程予楓來找他同睡,林榆景無一例外都拒絕了,在噩夢中醒來看見夢中的主角,只怕更難緩過來。

他煩躁地翻身下床,望著窗外寧靜的夜景出神。苗寨沒有電燈,只有一輪彎月,靜默地與他對望。

林榆景輕嘆一聲,還剩三天,他就可以……

"哧哧……哧哧……"細微的聲響在夜幕下此起彼伏,異常清晰,林榆景悚然一驚,屏息凝神,讓自己聽得更真切。

那聲音似乎是蟲子爬過的聲音,又不全是,更像是,從某個地方掙紮著鉆出來的摩擦聲,難以捉摸。

忽而,模糊不清的人聲響起,林榆景只能盡力分辨出"小蟲"、"蛻皮期"幾個關鍵詞,毋庸置疑,聲音是程予楓的,那麽他話裏是什麽意思

蛻皮……蛻皮……

林榆景陡然想到一個近乎荒謬的思路,可是從細節處深挖卻愈發合理……

他需要找程予楓驗證思路。

次日清晨。

程予楓照常做好早飯,去喊了林榆景。

林榆景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便撂下筷子,擡眸看著程予楓。

程予楓察覺到他的視線,與他目光相接:"怎麽了"

"我挺久沒見小蟲了,"林榆景狀似無意般提及,高超的演技讓他的表情毫無破綻,"它還在你的袖口睡覺嗎"

程予楓輕笑一聲,前幾天見林榆景總默不作聲躲著他,估計是在生他的氣,現在看來神色無虞,應該是氣消了。

他輕輕頷首,把小蟲招出來。

小蟲與林榆景第一次見它時似乎不一樣了,渾身的翠綠色愈發清透,猶如上好的玉翡翠,那雙紅色的蟲眼似乎也有神許多。

小蟲敲了敲程予楓的腕骨,表達自己再次見到林榆景的喜悅之情,以及抒發對主人的不滿情緒。

程予楓淡聲道:"朝我撒氣?"

小蟲:"!!!"不敢不敢……

林榆景沒見過這麽慫的蟲,當即撇了撇嘴表示不屑。

小蟲感到被侮辱,節肢"啪啪啪"連續不停指責林榆景,結果被程予楓一巴掌拍開,"再說他試試"

小蟲:"?!!"你們這對狗男男……主人,窩補四泥醉愛的蟲蟲了咩?(我不是你最愛的蟲蟲了嗎?)

林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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