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

林榆景通關過七個副本。

每一個副本的結尾都一樣：攻略程予楓，讓他愛上自己，然後在系統倒計時歸零的瞬間，把刀抵在他的喉嚨上。程予楓的眼睛會被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吞沒——那是系統正在接管他的身體——然後他會用同一種冰冷、空白的眼神看著林榆景，直到化作光點消失。

下一個副本，一切歸零。他會忘記林榆景。林榆景則會換一個身份，重新靠近他。周而覆始。

林榆景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直到第七個副本，出了意外。

副本結束前，他折返回那間出租屋，看見程予楓用本該囚禁他的腳銬困住了自己。他一個人蹲在床沿邊，擡起頭的時候，眼睛裏沒有藍光。

他問林榆景：你也要拋棄我嗎？

林榆景走進去，蹲下身，用一根鐵絲撬開腳銬，說：我來接你回家。

程予楓抱住了他。肩膀傳來一片溫涼的觸感——是眼淚。

林榆景僵在原地。他見過程予楓拿刀抵著自己的咽喉，見過他被系統控制時沒有溫度的眼睛，唯獨沒見過他哭。

五分鐘後，系統的強制控制還是接管了程予楓。一切歸零。

但林榆景知道，有什麽東西變了。

那個被系統創造出來的NPC，那個他殺了七次的人——在那一刻，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帶著這個疑問，進入了第八個副本。

頭頂的燈球爆閃出刺目的白光，劣質音響把不知名的舞曲攪成一團噪音，擠進林榆景的耳朵。人潮湧動的舞池裏，亮片裙和襯衫的紐扣一起折射著碎光，空氣裏彌漫著酒精和廉價香水的氣味。

酒吧。

林榆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著裝——身上的襯衫是手工縫制的，袖扣沈甸甸的，是鉑金鑲鉆。自己似乎挺有錢？

系統信息在他腦海裏鋪開。

【主角：林榆景

劇情梗概：這裏是ABO世界。你是豪門家族的獨子，巨額財產的法定繼承人。你十八歲分化成Alpha，三天後即將與家族安排的聯姻對象領證並同居。你對這門婚事極度不滿，於是約了狐朋狗友來酒吧買醉。你的任務是——找到真愛，與他私奔。

聯姻對象：程予楓

真愛：？？？

副本名稱：《尋找真愛ING》】

林榆景把“程予楓”三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又是他。每一次都是他。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背景，同一張臉，同一個名字。像宇宙裏的奇點，不管世界怎麽變，他永遠在那裏。

系統還貼心地附上了ABO世界觀的解釋，林榆景心不在焉地聽著。他意識微動，打開了系統商店——玩家可以通過積分購買道具，商店幾乎應有盡有。而被禁用的道具，往往能反推出副本的大致走向。

這個副本被禁用的是“讀心藥丸”。

讀心。林榆景輕輕蹙眉。這個副本裏，有人心不誠？

“小少爺，今天有什麽煩心事？”

一個聲音從舞池方向傳來。林榆景擡頭，一個長相漂亮的男人正摟著個清秀的Omega朝他走來，挑了挑眉，笑得一臉輕浮。

是“好友”宋清。

林榆景拿起桌上的酒杯，晃了晃裏面湛藍色的酒液，扯出一個被金錢熏染的頹廢笑容：“老爺子讓我和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聯姻。我可是要娶最帥最颯最性感的Omega的，聯姻？拉倒吧。老子要逃婚。”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抄起外套站起來：“走了，回見。”

這破地方再多待半秒，林榆景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可以捐給別人了。

走出酒吧，夜風灌進領口，林榆景深深吸了口氣。他從兜裏掏出手機。通訊錄裏，重要的聯系人備註“1”，不重要的備註“2”，滑下去一整頁的數字。他翻了個白眼，切到聊天軟件，找到“助理”，撥過去。

“林小少爺？怎麽了？”

“幫我查程予楓這個人，他現在在哪。”

“好，我立刻去辦。”不到三分鐘，助理效率極高地回話，“程予楓……他不是少爺您的未婚夫嗎？他在風月水會，和客戶談生意。”

“是又怎樣，”林榆景零幀起手開演，“我就要見他。”

助理不敢忤逆，直截了當地把地址報了過來。

期間插進來一通“父親”的電話，林榆景直接拉黑刪除一條龍。不好意思，便宜老爹，你“兒子”現在要去找你的“兒婿”私奔了。

Salute（致敬）！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地址。車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飛速後退，光汙染把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林榆景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車旁的扶手。

他在想：這個副本的程予楓，會不會也像上次一樣——在某個瞬間，眼睛裏的藍光突然消失，然後看著他，像一個真正的人？

出租車匯入車流，往風月水會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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