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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之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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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之瓶1

莎樂美註視著坩堝中那汪趨於晶瑩的液體,揮動魔杖使下方幽藍的燭焰倏然拔高,貪婪地、直至餘下的水分被舔舐殆盡,只留有一匙清亮如晨露的精華。她垂下眼睫,從金絲手包中取出另一枚水滴形掛墜瓶——與她頸間那枚容器別無二致——將藥劑徐徐傾入。

“我曾允諾過羅克夫特,永生之瓶的第一杯佳釀將歸他所有。可惜我這個人一向言而無信,不過,他也不算很虧嘛,波利尼亞克家的藥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消受的。”她笑起來,隨即又換上一副近乎無辜的坦白,“況且,我也很難再去找另一個像你這麽合適的人作為瓶心了。”

安妮斯朵拉的目光坦坦蕩蕩地落入那片湛藍的深海,“它真的能令人永生嗎?”

“當然不能。給它取這個名字不過就是圖個吉利。”莎樂美將盈滿甘泉的瓶子握在掌心,透過早已大亮的天光細細端詳,像對待珍寶,又像對待無用之物一般隨手放在積塵的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微的磕響,“再說了,如果一直一直活著難道不惡心嗎?”

“那它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就引出了故事的另一個篇章。”莎樂美在清理好坩堝後斟酌著扔進去幾樣新鮮的食材,並在心中偷偷祈禱它們能盡量變得好吃一些。反正無事可做,她便繼續向安妮斯朵拉講述:“總之,女勳爵和她的後人們世世代代生活公館裏,專精制毒與黑魔法。可代價也來得很快——沒有預兆,沒有病痛,但家族成員的壽命會驟然縮短。巫師的生命本應是悠長的,可那時波利尼亞克家的人往往會在五六十歲便猝然離世。那是個極度愚蠢蒙昧的時代,坊間總免不了言三語四,說這是我們家惡事做盡,招來了報應。”

她輕輕攪動鍋勺,蒸汽裊裊升起,“所幸,家族後來出了一位癡迷煉金術的天才,經過幾百次試驗後終於鑄成了‘永生之瓶’,並以此為媒介,同那些走投無路的破落戶貴族做交易——他們當中多得是欠了高利貸、醜聞纏身,正打算投湖或懸梁自盡的人——我們家可以提供一筆豐厚的撫恤金,換取他們自願獻出的年歲。很長一段時間裏,這都是貴族圈層內心照不宣的秘密。永生之瓶的佳釀見效很快,短壽的詛咒在四五代人之後便被扭轉,但也伴生出一些新的、頑固的病癥。我們只能繼續用瓶子修修補補,直到最後,只剩下‘畏寒’。當時的家主認為這是無傷大雅的,在可以被容忍的限度之內,於是大張旗鼓地宣告波利尼亞克家將永久封存永生之瓶,再加上幾筆捐款花出去,反倒是人人都稱讚我們家一向積德行善,得到了上帝的福音。”說罷,莎樂美又笑起來,飽有冷淡的譏誚。

“所以你需要用瓶子治病?”

“不算特別需要。我始終認為‘畏寒’不是病癥,也許要算千奇百怪的人生中的一部分?”莎樂美並不說謊,盡管她清楚它比往年更甚,在魔力消耗過度或者情緒大幅波動時,它都會找上門,像一條潛行在血液裏的蛇。“但我同樣不介意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她將煮好的、勉強可以稱之為羹湯的液體分出一半,推給安妮絲朵拉,“相處久了你也沒那麽討厭嘛,至少你是很稱職的聆聽者。”

安妮斯朵拉垂眼看向那只平平無奇的白瓷碗,沒有立刻去碰。她似乎正思索著什麽,又或者只是習慣於在獲得任何東西之前先等待一個“但是”。莎樂美沒有說但是,她自顧自地舀起一勺送至唇邊,極輕微地吹氣、希望它盡快冷卻。但很快,她的動作便停在半空——液體奇怪的顏色介於泥沼與暮雲之間,灰撲撲的,甚至零星漂浮著幾粒辨識不出原料的碎屑——莎樂美面露難色,在心裏給這鍋實驗品草草打下一個不及格的分數。

“你沒有下毒吧?”安妮斯朵拉忽然問。

莎樂美立刻像被冒犯一般挑起眉梢,將瓷勺扔回碗中,發出清脆的“叮”得一聲,“殺你還需要這麽麻煩嗎?”

理所當然的語氣竟讓安妮斯朵拉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她終於端起碗,湯的確不好喝,食材的本味沒有被很好地馴服,清水與某種根莖類植物殘存的土腥氣糾纏在一起,但它是熱的,滾燙地流入空置了太久的食管,喚醒肺腑早已麻木的知覺。“有點難喝。”她如實評價。

“你話真多。”莎樂美不滿地撇了撇嘴,好勝心驅使她視死如歸般地將勺子送入口中、囫圇咽下。

“也許我應該說謝謝……”

莎樂美只當做沒有聽到,自顧自地玩弄著掛墜瓶,用指尖輕輕撥動它,讓它原地旋轉,一圈,兩圈,三圈……窗外的光源透進來,在水晶瓶壁上折射出細碎的虹彩,像困在玻璃裏的極光,其中的液體卻紋絲不動,晶瑩剔透。窗外的濤聲填補掉短暫的沈默,海鳥的鳴叫傳來,斷斷續續,被海風揉碎又拼合,聽起來既近又遠,漸漸在濃霧中迷失方向。

安妮斯朵拉沒有因對方的沈默而退縮,甚至比方才更加篤定,“我很高興你會和我說這些。”

“打發時間而已。況且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

“你欠我什麽?”

“我占用了你最後的時間。”

“羅克夫特什麽時候來?”

“快了。”莎樂美望向窗外,天際線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紅嘴的鷗類低低掠過浪尖,翅膀擦過浮沫。“開啟祭祀的典儀需要月光。今晚是滿月。”

安妮斯朵拉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順著莎樂美的視線望向遠方,“幾個小時後我就要死了……真想……”話音戛然而止。

但莎樂美明白了,“我會替你向我媽媽問好。”

安妮絲朵拉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句承諾,又像是接受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餘下的幾個小時裏,她們默契地也許是有些尷尬地沒有再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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