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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的兩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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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的兩端2

此刻的蜘蛛尾巷的寂靜正隨著坩堝中的液體一齊煮沸,煎熬成一碗動蕩的熱,應和著一旁幽暗的爐火。西弗勒斯放下攪拌棒,轉而將手鏈上的綠寶石一顆顆拆解下來、一顆顆丟進濃稠的水汽中,落入的瞬間會傳出抗議性的細微的“滋滋”聲。

“……荒謬。”回憶著鐘樓之上的一切,他再也忍不住怒吼出聲。

然而下一秒,樓上老舊的大門卻被敲響了。那是一陣猶豫的、遲疑的、幾乎要被夜色吞沒的響聲。

西弗勒斯一時想不出有誰會在這種時候造訪,於是狐疑地走過去,拉開一條細微的間隙——他看見了他的小罌粟,和她身後飄落的初雪。這幾乎算作幻覺般的一幕,因為此刻的莎樂美那樣虛弱地倚在院墻邊,比之在鐘樓上時更加神態懨懨、毫無血色。聖潔的雪粒落在她纖細的睫毛,落在發間和黑色的皮草上,留下一段隱喻,一小把悲哀的種子。她微微發抖的樣子近似於一縷幽魂吹動將息未息的燭燈,令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心酸。西弗勒斯下意識地側身讓出走廊的空間,屋內昏黃的光線徹底流淌出來,照亮她腳下那片冰冷的石階。

莎樂美沒有立刻入內,她擡起眼,那雙慣常流轉著狡黠與傲慢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空茫,“我好像”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不確定的虛弱,“生病了,教授。”

“進來。”西弗勒斯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的略微沙啞,幾乎是半強迫地握住莎樂美的手腕將她拉入室內。溫暖的空氣終於包裹住莎樂美,卻讓她又是一陣細微的顫抖。

他讓她坐在壁爐邊那張唯一的、略顯破舊的沙發中,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粗魯,將一個盛著熱牛奶的杯子塞進莎樂美手中,又用一雙黑眸緊緊地盯著她,不去放過她臉上任何的細微變化。但一切都沒有好轉,她的體溫很低。

“我需要一些營養湯,教授可以幫我的對嗎。”

“等著。”西弗勒斯幹巴巴地回應,遞給她一條幹凈的毯子後又轉身走回地下室,從儲備豐厚的魔藥材料架中翻找出可以作為食材的幾種。他沒有使用坩堝,而是端著一口樸素的銀質小鍋,將食材和牛奶攪在一起文火慢煨,連通繁雜的思緒也被融化進湯匙偶爾碰撞碗壁發出的輕響裏。他知道她需要的恐怕遠不止是營養湯。它只能暫時補充她流失的精力或穩定她的生命體征,但他沒有萬靈藥,治不好波利尼亞克家的詛咒也彌補不了過度揮霍黑魔法而造成的虧空。

當西弗勒斯終於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羹湯回到狹小的會客廳時,他看見莎樂美緊緊裹著毛毯蜷縮在沙發裏,閉著眼睛,呼吸很輕,似乎睡著了,爐火在她身上投出暖融融的光影。他走過去,將白瓷碗放在近旁的矮幾上,扶著她坐起來。

莎樂美慢慢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溫熱的瓷器時被刺痛般地縮了一下。西弗勒斯只好將碗捧至她的唇邊,供她小口小口地啜飲。熱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著盤踞在四肢百骸的寒意,盡管效果微乎其微。

“我有點害怕。”她的聲音還帶著點未散的沮喪。

“真是罕見的一句話。”西弗勒斯好像故意氣她一般不鹹不淡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可一見到莎樂美微微泛紅的眼圈兒就只能懊惱又無措地將她扶進臥室,當然,他沒有忘記更換一套嶄新的床品。

莎樂美穿著襯裙縮進被子裏,不滿地蹙眉,“你的床好硬,我不喜歡。”

“我喜歡,是你太嬌氣了。”

“這是什麽話!”她被氣得坐了起來。

“如果你指望在這裏得到縱容或溺愛,那就找錯地方了,波利尼亞克小姐。”西弗勒斯譏笑著輕輕嘆氣,聲音裏帶著一種自我警告般的生硬,他將手指搭在莎樂美肩上,不由分說地按著她躺回去,又沒好氣地揮了揮魔杖,將床墊變得蓬松柔軟,如人所願。

“別總想著教育我,我可不會像那些爛俗小說裏寫的那樣因為你幫了一點小忙就對你言聽計從。”她撅著嘴,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態。

西弗勒斯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天才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你這張嘴真是……無賴……”

“或者您會喜歡我乖一點嗎~先生?勳爵?”

“我最不想從你嘴裏聽到的詞匯。我想我現在需要讓你清楚地知道我完全不同於那些該死的老男人。”他下意識地湊到她耳邊,語氣依舊帶著責怪的狀態。

“那麽,我該如何稱呼現在的您呢?”她離他更近。

“按照波利尼亞克小姐的喜好,無非是一些輕浮不實的東西代指。”他的譏誚被迫中斷,滿肚子的刻薄話語千回百轉成還不算久遠的回憶,裏面有慟哭和吻的碎屑。於是習慣性地捧著她的臉將感官不斷加深,很難說清此刻是誰的嘴唇更甜蜜一點。

室內終於安靜下來,直到過了很久,久到西弗勒斯以為莎樂美已然進入夢鄉,於是手輕腳地離開臥室打算去書房或地窖待一晚。莎樂美追了上去,不依不饒地拽住他的袖口。西弗勒斯的後背不自在地僵住了,他很艱難地轉回身來,垂眼看著她——濕漉漉的睫毛、因疾病而泛紅的臉頰和有些失控的呼吸——他無法繼續刻意冷言冷語地對待她,沒有人可以做到這一點,“我去書房……就在隔壁,有事情就叫我。”

冷空氣讓莎樂美忍不住死死纏住西弗勒斯的腰,“把書拿回臥室看,我不要和你分開。”

隔著輕如蟬翼的綢緞,西弗勒斯能清楚地感受到莎樂美此刻微小的顫栗,她需要休息,她的體溫低得有些過分了,他立即為她施了一個保溫咒,手臂托著她的膝彎將她抱回床邊。

現在,他知道自己面臨著一個問題,他該怎麽辦?繼續留在這裏陪她嗎?還是再找個借口離開?目光交匯時,莎樂美眼中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裏跳躍,映照出那片深不見底的潭水之下正有何等洶湧的暗流在奔馳,滋養著他腳步的根系。此刻,他的小罌粟蜷縮在屬於他的如此私密的空間,金色的發絲鋪散在深色的枕頭上,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她為什麽會看起來如此脆弱無依呢……西弗勒斯近乎認命般地給自己搬來一把扶手椅,沈默地坐在那裏,像一個忠誠而又別扭的哨兵。

可莎樂美尤不滿意,她將自己的手塞進西弗勒斯手裏,指甲在他掌心中輕輕撓著。

“你還有力氣撓人了?”西弗勒斯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莎樂美的額頭,將她的掌心翻過來,再一根接一根抓住她的手指,輕輕揉捏著她的指節。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彎起嘴角,“還想要什麽?”

“過來陪我躺著。”莎樂美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只剩下鼻尖和一雙眼睛還露在外面,忽閃忽閃地眨著。

西弗勒斯看似陰沈地瞪著莎樂美,實則不過是短暫地猶豫了五秒鐘便順了她的意思掀開被子另一角,帶著義般的姿態躺下,在那張狹小的床上與她盡量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這是不合規矩的,我們明明已經分手了。”他對著天花板,聲音幹澀地陳述。

“有什麽關系?教授只是在照顧病人而已。”莎樂美得意地瞇起眼睛,強詞奪理。

“那也沒有躺在一張床上的道理。”這話說得更加底氣不足。

“可是我們都想彼此躺在這裏。”她挪進了一些,手指去找他的手指。

“……那也是因為你現在神志不清了。等你休息好了、恢覆理智,一定會後悔這樣做。何況我不應該趁著你生病這樣對待你。這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多大義凜然啊斯內普教授,但是說些話之前還是先把手從我腰上挪下來比較好吧?”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摟住了莎樂美的腰,這該死的肌肉記憶。只能迅速抽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般,耳根處泛起一片可疑的紅暈,“這是個意外。”

“抱回來!”她立刻不滿地小聲嚷嚷。

“不許任性。”西弗勒斯擺出一副咬牙切齒地嚇唬人的樣子,卻被莎樂美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他又一次敗下陣來,索性連掩飾都懶得做了,伸手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只是為了給你取暖。”可他偷偷笑了起來。

莎樂美將一只手搭在他的頸側,指尖無意識地卷動黑色的發絲,就這樣湊在他耳邊黏糊糊地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他們分開後自己遇到的開心事,見西弗勒斯全程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莎樂美不高興了,趁著他毫無防備的時刻去掐他腰側的軟肉,“和我說話。”

“我討厭你。”這句謊話騙不了任何人。可偏偏莎樂美做出一副深受其害的委屈情態,讓他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臉,“別裝了,你根本就不會因此難過。你知道我只是不想說出真正的想法。”

“我就是難過,你得說你喜歡我。”

“我……我當然喜歡。”

“那太好了,我們繼續來親親吧。”說著,她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她知道自己不會被拒絕。

西弗勒斯的心跳果然開始變快了,咬著牙陷入猶豫。但當他看到莎樂美擡起頭、那樣無比真誠地註視著他的時候,下定的心神又一次崩塌了。她總是如此美麗,她是一襲流動的融金……於是果斷低頭含住了莎樂美的唇,那兩片總是吐出刻薄或甜蜜謊言的花瓣。他對自己的妥協感到震驚,理智在告誡他應該停止,趁人之危是卑劣不堪的行徑。但情感,壓抑了太久的洶湧如巖漿的情感讓他如同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終於尋到甘泉。這個輕輕的、若有似無的吻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近乎絕望地迷戀著她,“你真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波利尼亞克小姐。”

“有什麽關系,等我好了就不和你分手了。”莎樂美不甚在意地說,她已心滿意足,正打算重新縮回被子裏。可她的態度卻令西弗勒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不容反抗地揪住她後背的衣料。

“這算是什麽承諾?”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你當然騙過。很多次。”西弗勒斯灼熱的視線盯著她,片刻後又突然別開臉,“但如果這次是真的……”

莎樂美輕聲打斷了他的話,“如果我還是會騙你呢?”

“那我也早該習慣了。我不會再指望什麽,這樣我就不會再失望了。但這不代表我會放棄你,就算你是個麻煩精,就算我無法真正保護你,我也……”西弗勒斯停頓了一下,然後咬牙切齒地說出了接下來的話,“我還是會愛你。你明白嗎?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一直可恥地愛你。”

“你讓我感到內疚了……這是你想要的嗎?”莎樂美歪了歪頭,像一只警覺的小獸。

“內疚?那真是太好了。這說明我的小罌粟還沒有完全喪失良知。”他看到她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這讓他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讓她感到一絲羞赧仿佛是件了不起的勝利。

“你壞,你又諷刺我。”

“嗯,是的,我壞,而且很不喜歡在感情中被捉弄。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還會因此更生氣一些。但現在我很高興,無論如何,你回到了我身邊。”西弗勒斯在心中默默補充著,我甚至都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我知道這很可笑,也很可悲,但我就是做不到放棄對你的愛,我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了……他無奈地揉了揉額角,“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因為教授是我的。”莎樂美黏過去,將臉貼在西弗勒斯的胸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溫暖巢穴中沒一會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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